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蓦地转过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四下又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手机震动,齐京接起来。
“先生,之前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要继续吗?”
他没有说话。
“先生?”对方有些迟疑地询问。
“那就继续吧。”
听那边应了声,齐京收线,望向窗外的车流。血红色的余晖映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墙上,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夹在指间的烟忘了抽,烫着了手。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力气稍微大了些,已经积攒了许久的烟灰扑腾出些许。
黑色的桌面上,躺着一张红色喜帖。烫金的字迹映着阳光,火红色的纸张仿佛燃烧起来,触目惊心,就像记忆里的某一天,那场他怎么也扑不灭的火。
焦黑的车身被烈焰完全吞没,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耳朵里尽是父母痛楚的哀号,他嘶吼着,用自己的外套徒劳地拍打车身上的火焰。
有人把他往后拖,他挣扎着、扑打着,告诉那些困住他的人们,他听见母亲的哭喊声,他要去救她,他们却告诉他,那是他的幻觉,他的父母早就在瞬间被炸死了。
拉开抽屉,角落里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发黄的旧照。
身穿警服的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英俊帅气,一旁的母亲温婉娇柔。
他记忆里的温暖,停留在十二岁那年。手臂上那一片灼伤的丑陋疤痕一直在提醒着他,那些刻骨的伤痛和仇恨。
他的人生,从最稚嫩的时光就已经染上鲜血和黑暗,他早已给自己设定了该走的路,无法回头,也不容忍任何意外。
就算那个意外,是她。
【五】
原来上海的冬天这么冷。虽然酒店房间开了空调,齐雅却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不断渗进身体里。
入夜时分下起了雨,被风吹碎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模糊一片的绚丽灯火,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齐小姐,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不过李先生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不用着急,先填饱肚子要紧。”婚庆公司年轻的小助理跑进来,俏皮的冲她一笑,身后跟着一名送餐的酒店服务生。
“好的,谢谢,我再自己待一会儿。”齐雅拿起托盘上的热牛奶,嘴角勉强浮起一丝笑容。
“了解,你一定开心又激动,所以很紧张对吧,没事,新娘都这样,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小助理比了一个“ok”的手势,笑着带上门。
齐雅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玻璃杯,只好放弃。
眼前的梳妆镜里,身着白色婚纱的女子看起来那么遥远,仿佛身处一个梦境里。
她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的?
今天不仅是李乔和她的婚礼,也是华夏建设和齐氏控股正式联手的开始。一个月后,马来西亚那块地的开发,就会同时打上两家的标签。
如此一来,他的一部分心愿也达成了吧,毕竟那块土地上,有他的回忆和年少时的家。
可是……
电子门锁嘀的一声后,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又狠狠地甩上。下一秒,她的脖子已经被人紧紧扼住。疼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掰开钳制她的巨掌,那人的力道却又狠了几分,竟似丝毫不为她所扰。
“说,你把人藏在哪儿了?”冰冷的声音响起,挟着冲天的怒气。
怒意深染的黑眸锁住眼前这个女人,齐京已然咬牙切齿。
齐雅美目圆睁,脸因为缺氧已经涨得通红,却倔强得连一声呻吟都不曾发出。
耐性尽失,他猛地甩开手,齐雅猝不及防地被摔向一旁,却在倒地的那刻,迅速调整了姿势,护住了腹部。手肘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咬紧牙根。
“你说谁?”她沙哑出声,喉咙像火烧一样。
“穿上了婚纱,连身手都变得这么差了?”他瞅着她狼狈的样子,冷嗤一声。
“到现在,你还跟我装傻?”他蹲下来,俊颜阴云密布,“齐雅,别忘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那点伎俩,还瞒不过我。”
“我就没打算瞒你,”她瞅着他,居然笑了,“可是,你要是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的丈夫在外面等我,也在等你把我带到他面前,”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婚纱,笑得格外温柔,“你知道吗?从我十岁起,就想当你的新娘,后来无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经历了什么,这个秘密一直藏在我的心里没有变过。到今天,已经无可转圜,这是我的失败,我无话可说。只是,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如意。”
水晶灯下,身着婚纱的她仿佛笼在白色的光雾里,连笑容也变得恍惚而遥远。
好奇怪,过去这么多年都难以启齿的那些话,这段时间说起来都变得那么容易,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也许当结局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舍弃也就变得毫不费力。
她向他伸出手,“走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之间,是真的没有多少余地和时间了。
他抿着唇,僵立在那里,神情阴沉。
她笑了笑,手放回身侧,不再理会他,转身朝房门走去。
“你真是天真,”清冷的声音在她背后扬起,“你以为这么做能改变什么?”
“你说能改变什么?”她侧首望向他,微微笑着,“齐京,没有我,你一辈子也找不到裴浩。过了今晚,我是李家的人,和你再无干系。”
没等他回应,她就开门走了出去。
一段长廊,原来可以将十多年的时光走完。
记忆的尽头,高大的他牵着她稚嫩的小手,在烈日炎炎的街道散步,湿暖的风从海洋吹来,弄乱了她细软的头发。他买了两根颜色不一的发绳,给她扎了两根粗细不一的小辫子。
好丑。她皱着鼻子说。
他没有说话,她却瞧见他嘴角一弯,眼睛亮亮的。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有的人,你见他第一面,仿佛已经认识过一生。只是她那时不知,彼此的结局也早已写就。
观光电梯缓缓坠落,她仰头望着方才所处的楼层,就像望着一个正在远去的梦想,金色的栏杆旁,站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
玫瑰簇拥的舞台上,主持人喜悦激昂的贺词还没有念完,就因为中间走道大步迈来的男人戛然而止。温柔动人的音乐仍缭绕着,男子浑身冰冷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凝住了呼吸。
只有新郎,平静地瞅着不速之客,轻淡一笑,“岳父大人,您来迟了。”
齐京没有接腔,只是伸手拉住僵立一旁的新娘,薄唇里吐出一句:“跟我走。”
“你在做什么?”齐雅望着他,胸口传来纠结的痛楚。
他抿紧唇,凝视她良久,终于出声。
“我这一生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你身上了。”
抵死缠绵。
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又仿佛辗转千回后的失而复得。在他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只记得彼此依偎的温度,缠绵深处他灼热的目光。
倦极而眠,醒来时窗外雨势极猛,窗玻璃噼啪作响。
空荡荡的房间里,透着深浓的冷清。他在哪里?
视线落在沙发上,齐雅突然打了个冷战。
打开的手袋旁,静静地躺着她的手机。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冻得刺骨。
套上衣服下了床,她朝门口奔去,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她怎么会傻得相信,他会因为她放弃原有的计划?
她怎么会如此天真,以为他从婚礼上带走她是因为他爱她?
“这么急,想去哪里?”
低沉的声音,锁住了她的脚步。
“你知道了?”她转身,吐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
“知道什么?”齐京倚在沙发里,抬首瞅了她一眼,语气轻淡,“累了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天色昏沉,他的脸庞陷在黑暗里,让她辨不清他的情绪。
“你查了我手机?”她艰难地问出这一句,却像判了她的死刑。
“真是个蠢问题,”齐京轻嗤,声音平静,“不过你倒是挺会藏人,叶听风帮你的?”
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才缓缓出声:“听说,裴浩最近过得挺滋润,好像还胖了点。”
“你把他怎么样了?”齐雅瞬间失色,几乎嘶吼出声。
“我能把他这么样?”齐京的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黑眸不带一丝温度地望着她,“小雅,你以为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十二岁那年起,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到最后——包括他自己的命。
“杰森说,这几天瑞典的雪下得挺大,小雅,你知不知道一种死法,叫‘白色死亡’?俄罗斯黑手党发明的,把雪往人嘴里不停地塞,在雪融化之前窒息而死,不过刚死的时候,他还有体温,足以融化喉咙里的雪,所以都不容易看出来有什么凶器的痕迹。”
“你敢!你放过他!”她的理智彻底崩溃,冲到他跟前,还没有出手,就被他扼住了手腕,压制在茶几上,腹部撞上坚硬的棱角,她弓起身子,痛得脸色发白。
“你想救他吗?行啊,你可以杀了我。”齐京俯首瞅着她,眉毛都没动一根,“我已经够仁慈了,我本来可以选择让他和我父母一样的死法,可是我受不了那种味道——皮肉烧焦的味道,你闻过吗?”
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的睫毛。曾经,在他睡着时,她偷偷地数过。可是他的目光,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别说了……”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心口难以承受的灼痛,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我是不是也该感谢你的仁慈,感谢你没有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你不能忘了这一切,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以什么理由?”他轻嗤,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你不会以为,我把你从婚礼现场带回来,是要和你幸福地共度余生吧?”
“小雅,你知不知道,”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眉眼,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每次我看到你这张脸,看到和他那么像的一双眼睛,都会觉得痛苦。”
她瞪大双眼望着他,仿佛被利箭射中的小鹿,痛得浑身颤抖,连挣扎都撕心裂肺。
她还要期冀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任他伤害、糟蹋?连最后一点美梦,都被她亲手奉上,让他撕得粉碎。
仿佛听见了她心底绝望的悲鸣,腹部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痛得蜷缩起身体,眼泪也不受抑制地不断滚落。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吧——到最后,无人幸免,包括……包括一个才刚刚开始的小生命。
这样也好,从一开始,她在他的世界里,就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而已。
这些年,不过是偷来的时光,大梦一场。
不如,就让一切这样结束吧。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虚软地滑下沙发,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不到他瞬间变色的表情,也看不到他因瞧见她身下的血色,失去了一贯冷静的神色。
世界瞬间坠入黑暗。
【六】
冷,彻骨的寒冷。
她感觉自己浑身像泡在冰水里,体温在迅速散去。
是谁在哭?
她听见孩子的哭声,悲伤而无助,她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困在浓浓的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姓齐。从今以后,你跟我姓。
小雅。
你真是天真。
小雅。
回来。
谁在说话?为什么他的声音让她如此害怕?
她一步步地后退,那人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她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却一下踩空——
“医生,她醒了。”
熟悉的嗓音将她唤回现实,猛然刺入眼帘的光线,带来一阵酸痛。
“hi,周末愉快,”李乔抬手看了看表,英俊的面孔上笑容温暖,“四点,醒得正好,可以陪我喝个下午茶。”
齐雅弯起嘴角,想笑,泪水却涌了出来。
下一秒,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要伸手摸向腹部,却被李乔制止了。
“小家伙陪我们一起喝。”他眨眨眼,宽慰地一笑。
齐雅瞪着他,嘴唇轻颤,泪水似决了堤,再也止不住。
“你在昏迷的时候已经用掉一盒了,”李乔无奈地叹气,“我这一辈子给女人累积擦过的泪,都不及你一晚。”
“好了,”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她的发,“我想,小家伙会原谅你的,他已经知道你后悔了。”
她埋首在被中,默不作声。
那一刻她被绝望淹没,所以万念俱灰,死里逃生之后,却心有余悸。孩子是无辜的,他甚至还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就差点跟着陪葬。
腹中的血脉从来没有如此刻般带给她这么大的存在感和对生命的渴望。
他的坚强,是对她的抗议和提醒。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没有那个人,她也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是他把你送过来的,”李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在手术室外面看到他时,他满身都沾着你的血,任谁见了都会被吓着,可他自己好像什么知觉都没有,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可走近了,我才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李乔顿了下,“那样一个人,居然也会有慌张的时候。”
“不要再说了。”齐雅急促地打断了他。
她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彼此间无尽的纠缠,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倦了,也怕了。
“好,我不再提,只说最后一句,”李乔轻叹了口气,望着她,“他没有杀裴浩。”
她浑身一震,却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抬起头,水眸里目光平静,“请你帮我做件事。”
一周之后,齐氏控股的董事长办公室收到一个包裹。秘书将包装小心地拆掉,拿出白色礼盒,放在老板的桌上。
“需要我为您打开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格外沉默的上司。
后者点了点头,显然没什么兴致。
“咦,是双小孩的鞋子。”秘书惊讶地从盒子里拎出一双红色小舞鞋,却在瞅见上司骤变的神情后吓得又放了回去。
“出去。”齐京声音短促,脸色发青。
门被秘书带上的那刻,他猛地站起身,将盒子里的东西倾倒出来。
除了那双小红鞋,还有一红一绿两根发绳,大概是用得久了,断了的皮筋从磨损的绳线里戳了出来。
是当初他为她穿上的鞋,为她扎发的头绳,现在,她在保留了多年之后,选择还给他。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里,按在桌棱上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此为止。
那天,在她晕倒的那刻,他听见她轻声说。
他捂住胸口,那一刻窒息的疼痛再次袭来。
“身体怎么样了?”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叶听风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瘦了一些,脸色稍显苍白,只是眼神一如既往透着倔强。
“底子好,所以恢复得还算快,”齐雅微笑,“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了。”
“嗯,这阵子你就先了解下公司的情况就行,不用着急,”叶听风抬手示意她坐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谢谢你给我这份工作。”齐雅诚挚地致谢。
“有优秀的人才进来,对我而言是好事啊,”叶听风扬眉,“而且我记得我说过,这里随时欢迎你。”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齐氏,记得来找我。
齐雅想起当初在她和李乔的订婚宴上,叶听风对她这么说过,没想到竟然成真。
命运的曲折谁能预料?而我们总是自不量力地想改变什么。
“不过我得坦白的是,我半年后就得休产假。”齐雅抬眼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歉意。
“我知道,李乔跟我说了。”叶听风摆摆手,“这个你不用介意,按自己的状况安排就行。”
“只是,”他停顿了下,锐利的棕眸锁住她,“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
她蓦地僵直了脊背。
“我太太怀孕的时候很受罪,说实话,我也跟着心惊胆战。”回忆起往事,叶听风那张向来冷峻的脸庞浮起一丝温柔的神色。
“我没问题。”齐雅轻声打断了他,语气有点急促。
“你知道吗?当初我也曾很过分地伤害过她,我一心只想复仇,不愿意去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叶听风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像我们这样的人——你知道我在说谁——我们从小习惯了黑暗,所以面对光亮和温暖时,反而会不知所措。”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笼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寂寥,齐雅看见了他鬓角的银丝,还有那沧桑渐染却依旧英俊得惊人的侧颜。
“我其实比他幸运,至少,小时候有妹妹相依为命,后来遇到义父和郑姨,他们待我如亲生儿子一样。而他呢,目睹双亲那么惨烈的死亡,一路都是他自己摸爬滚打熬过来的,这样的经历,能存有一颗正直的心就已经弥足珍贵,”叶听风侧首,望着脸色越发苍白的女子,“齐雅,你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和温暖。”
“叶先生,”良久,她轻声出口,“谢谢你的开导。可是感情,不是一味地迁就和纵容。”
“这重要吗?”叶听风侧身朝她淡淡一笑,“你不是真的计较,只是怕受伤而已,再说,谁迁就谁也说不定。”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回马来西亚了?”他瞅着她有些疑惑的神色,轻叹了一声,“回你们当初的住处看看吧。”
【七】
太平洋吹来的风,像那些年一样,暖洋洋的,带着些潮意。
齐雅站在路口,葱郁深处的白墙隐约可见。
——从这里开始数,第二十七棵棕榈树的背后,就是阿雅的家。
——阿雅没有家。
——以后就有了。
那一年,年幼的她穿着他买的红色舞鞋,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不敢往前走。
他牵着她的手,把路边的棕榈树一棵棵地数过去。
曾经也有对她有好感的男孩子想要送她回家,可是每次走到这个路口,她总是会坚持和对方说再见。
这一段路,是她心底的秘密之一。
——数到二十七,就到了阿雅的家了。
数到二十七,就可以见到他了。
原来命运中早就埋了伏笔,在她二十七岁时,彼此决裂。
许久不住人的小洋楼,却仍是窗明几净,大概是定期有人来清扫的缘故。
齐雅穿过客厅,直接上了楼梯,在三层最里面的房间前停下。
她缓缓伸出手,轻触冰凉的门把手,突然有些迟疑。
住在这里的几年,只有这个房间一直紧闭着,她也从来没有进去过。
以叶听风的风格,会把任何合作伙伴都调查得清清楚楚,齐京自然也包括在内,他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让她回来看看。只是这些天,她始终猜不透他暗示的究竟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枚小刀片,戳入锁孔,手有些颤抖。原本驾轻就熟的事情,这次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啪。
清脆的开锁声终于响起,她的心跳也停滞了一下。
她闭上眼,紧紧握住门把手,扭开,轻轻推开门。
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一开始,她不知道,也不知从何了解。
因为她一直觉得一切都不过是她的梦境而已。
方才在病房里看见李乔和喜欢一起庆祝小生命的甜蜜样子,连她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至于她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走出医院长长的回廊,又是一年夏天。
阳光强烈,树木葱郁,碧蓝的天空澄透如洗,一望无垠,就如那年南方岛国的夏日,他背光站着,静静地看着她,地上的身影高大。
我姓齐。他说,在她细嫩的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从今以后,你跟我姓。
双手捂住腹部,清丽的脸上浮现一丝温柔。
那些金子一样的时光,是怎样从指缝间,就这样不经意地溜走?而幸好,纵然许多事情无法回转,她至少是努力过了。那么,无论结局如何,也无须遗憾是不是?
身体到底是越来越笨重了,她小心地在台阶上挪着步子,有人从背后急匆匆地跑下来擦过她的手臂,重心不稳,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没有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一个宽阔的怀抱及时接住她。
熟悉的气息扑入呼吸,她闭上眼——一直都感觉他在身边,这一刻他终于肯出现了吗?
“有没有事?”向来冷硬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她摇头,退开身子。
离开他怀抱的一刹那,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紧紧地锁在怀里。
他的心跳,这样的急。
“做什么?”齐雅开口,声音轻轻淡淡的,“松开,你这么抱着我,会伤到孩子。”
他浑身一僵,缓缓退开身。
她抬头看着他,仍是线条冷峻的容颜,却清减了不少。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这个男人对她而言,仍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他也是知道的吧,所以在过往的岁月里,即使清楚了解她的纠结,却从来不让她好过。
“还是会觉得痛苦吗?”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还是会觉得痛苦吗?”
眼中不知怎么就涌上了热意,当时那种被伤害的感觉还在,但这一次,更多的是为了他,为了他那些她看不见的挣扎。
向来冷静的表情因为她的泪水瞬间崩塌,薄唇抿了又抿,终于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她抹掉泪,清灵的水眸对上他的,“你欠我的,不止这句。”
他顿时僵住。
望着那张总是冷酷的俊颜染上尴尬的表情,她不由叹了口气。
“以后你再慢慢还吧。”
他盯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
她没有等他答话,径自往前走。
他大步跟上,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侧颜。
“我的脚好像开始肿了,”她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年买的那双红色高跟鞋,可能没法再穿了,得平底的才行,最好是球鞋,找找有没有好看的红色的,要正一点的。”
地上那道伟岸的身影瞬间凝滞,慢慢地,被她落在身后。
她也停住脚步,转身望着他。
阳光下,他局促的神色清清楚楚。
“我前阵子,自己回了趟家,”她说,“等我生完孩子,打算再回去养胎,你要一起吗?”
他仍然僵在原地,没有说话。可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好像掉进了一些阳光,微微闪烁着。
她想,他是同意的吧。
他会带她回去,一起数完二十七棵棕榈树,走进他们的家。他会一直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那个他从来不愿意让她了解的房间,看里面漂亮的水晶玻璃鞋柜,每一格里,都放着一双红色鞋子。从她十岁,一直到二十七岁,每一年的鞋码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