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拒绝让爱情走向平凡

青莲感动地拥住阿紫:“你好伟大!”

阿紫非常诚恳地微笑道:“真的,女人只有在成为母亲之后,才能真正体会那份‘爱’的意义。”

安然看着她,心里有些迷惘,她在她的笑里感觉到了一份凄凉的满足与胜利,那份诚恳来自一个过来人的辛酸和沧桑。眼前的阿紫,已一改以前的大大咧咧和马虎。她已改头换面地成为一个充满细节与温情的女人。

安然清晰记得,她们最后一次在梅园见面的情形。阿紫告诉她,她将离开梅园,去另外一个城市。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将双手反过来托着后腰——只要细心一点,双手托腰其实是一个孕妇的习惯性动作。但那时候,她根本没想到这些。她怎么会将阿紫的离开与此事联想在一起?那一刻,她的肺腑之间全是叶城的身影,任何的细节都进入不了她的内心,打搅不了她对叶城的思念。

原来,那一刻,她们的心里都盛载着同一个男人,盛载着同一份思念。阿紫带着这份思念选择了离开,而她却带着这份思念追随她的爱情奔向草原。

原来阿紫是带着这样一个甜蜜却疼痛的秘密,离开梅园的。阿紫的离开,只是不想伤害她。她不知道,一个身处异乡、怀有身孕的女人,她靠什么将一个又一个寂寞的日子支撑下去?

——惟有爱,才能让一个女人有如此迅速的变化。惟有痴心爱着的女人,才有强大的生存力量。

她和阿紫,还有独枝卓玛,她们三个人,谁也没有“完整”地得到叶城。卓玛得到的只是他的躯壳和责任;阿紫让孩子出世,使心中的爱情得到了另一方式的延伸;而她却让爱情戛然而止于最美丽的时刻……她们只是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共享”了这份爱情。在这份“共享”面前,任何的怨和憾都是毫无意义的。

保姆从绿裙手里抱过孩子,将他放进推车里,准备回去。阿紫叮嘱着:“我会很晚回来。孩子醒了你泡奶粉给他喝,千万别太热,会烫了他……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保姆推着喂饱的孩子走出门去。安然忽地冲过去,俯下身将那孩子吻了又吻。

有一颗泪从她脸上滑落。那是一颗滴穿爱情的泪。

阿紫哈哈笑着,走过来拍拍安然的肩膀:“嘿,女人,别抱着不放了,真怕你抢了我儿子!”

阿紫超然的笑,及时化解了她的伤感。她也笑了笑:“用得着抢么?他本来就是我们大家的儿子!”

她们一齐笑着,目送着保姆推着那孩子走远。

这是最后一次在梅园里相聚。因是最后一次,所以格外珍惜。这样的聚餐,让她们对刚搬进梅园的那顿晚餐记忆犹新。而回忆,却让她们想到了失去。她们大声交谈和疯笑,都充满了“失去”。

刚搬进梅园那晚,她们也这样大声交谈,哈哈疯笑,但那时候,人人心里都充满憧憬和向往。

前后只不过两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面,每个人却经过这么多事情,仿佛把一生的喜怒哀乐都经历到了,把一生都过完了。

她们尝着一大桌海鲜,喝着红酒,嘴里聊个不停。仿佛一帮度假的学生一样聊得热情激荡。

随着酒意渐浓,她们的谈话和笑声逐渐高昂。每一双眼睛都布满微醺后的充血的红,仿佛泪水即将呼之欲出,但每个人都克制着。她们看看对方的眼睛,想想自己的心境,谁都知道孤独是不可能共享的。

餐桌上大声的说笑,对安然来说,仿佛是来自沙漠的凄婉歌唱。什么都可以掩饰,但内心的孤独和迷惘却是货真价实的,它们不可以被言说。

夜渐渐深了,她们围坐于壁炉前,突然地陷于沉寂中,谁也没再吭声。那神情像沉思又仿佛是一种静心聆听。聆听另一种无言的诉说。

突然,青莲问道:“小说写得怎样了?”她的声音显得过于低沉却充满关切,话一问出口,忽觉眼眶一热,脸上升起一些微妙的伤痛和挫败感,但她使劲克制着。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青莲自白梅身上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或者说从她自己的经历中联想到了白梅。

辉煌瞬息而逝,原以为一切都已淡定,但女人仍然放不下对于一段完美情感的淡淡寻找。在她的心里,这样的寻找从未浮上来过,浮到她能认清它的层面。但她脱口而出的问话,却像一枚尖锐的钢针,倏地在她心口划出一道裂痕,疼痛哗然涌出,变成热泪雾了她的眼睛。

安然动了动胳膊,她原想伸出手去拍拍青莲的肩膀,或握住她的手,但她什么也没做,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任何安慰的话,只在心里想着都要掉泪,何况说出口。

于是,她随意地回答一句:“我不写了。”那神情非常的漫不经心,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知所措。

“为什么?为什么不写了?”

“因为——。”她停顿片刻,扫视大家一眼,仿佛铁了心似的喃喃道:“因为我发现了故事的真相。”

“你费那么多时间,不就为了探知一个真相,为什么在发现真相之后,却反而不写了?”阿紫问道。

“因为,一切都非我们想像中的……”

青莲倏地抬头,她投向安然的目光里深藏着太多的疑惑和不解,但她却隐忍不问。她什么也不再问。

当安然取出白梅的日记,青莲却一声不吭地退出去,走进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自她离开后一直空置着,在今夜,她又回来了,像一缕魂魄。原来,白梅的魂魄和她一样,也是这世上最凄凉、最孤独的。

绿裙和阿紫跟过去,只见青莲蹲在无着无落的房间中央,埋着脸无声地哽咽。绿裙急步冲过去,抱住青莲,哽咽成了痛哭……

极力避免的伤感,如决堤的水,汹涌而至。那局面凌乱不堪,不可收拾。阿紫像是受不了痛苦似的,低声叫道:

“别这样了?今天姐妹们能在此相聚,……心里不知多痛快,大家该高兴才对!”说着,两行泪也直流下来,索性别过头,让泪水流个痛快。

安然听着她们的哭泣,只是叹息一声,悄然下楼。

在青砖墙下,她开始焚烧白梅的日记。她将日记一页一页地撕下,送进火中。那一张张纸在灼烫中折腾,扭曲,窜起一朵朵火苗,蓝色的。

纸屑升腾而起,如无数只带着疼痛而翩跹的白蝴蝶。它们翩舞着,拥向那堵古老的青砖墙。墙上的石蝴蝶,静静地侍立着,如侍立于时光深处的老者,超然澄明,带着永恒的秘密俯视着一切。

女人们一个个下楼,悄无声息地静立于青砖墙下。

白蝴蝶纷乱地舞着,在她们眼里,那是一种飞翔,是生命中一场不可推却的邀请。

蓦地,她们看到石蝴蝶的翅膀上沾了些许细碎的纸屑,如飞不动的幼蝶终于找到了栖息地,恋着母蝶不肯飞。

安然的手拂过那只石蝴蝶,沾起一点灰屑,竟有些湿意!

下雪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有雪花飘舞。东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