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涩果

“他手机密码是020211,”他将嘴抿了又抿,誓要跟我争夺所有权,“是我的生日。”

“是吗?可惜我并不知道他的手机密码。”我忍不住发笑,小朋友斗志昂扬实在可爱。我将烟丢到脚下踩灭,又顺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些,“陆及追在里面,他有好几双拖鞋。”

“他在里面做什么?”

“洗澡。”我发誓,我只是实话实说,压根没想还可以衍生出暧昧的歧义——直到小朋友对我投来猜疑又愤怒的眼光。

“弟弟,你在想什么?”我哭笑不得,“你哥哥刚回国,打算洗个澡出门吃饭,要不要一起?”

他气急败坏道:“别叫我弟弟!”

和小朋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可上帝到底仁慈,他让陆及追及时出现,于是我听见带着水汽的脚步声,以及平淡无澜的两个音节——小朋友叫陆源。

“高三还逃晚自习。”陆及追坐在沙发上,用全新的白色浴巾擦头发,没再抬起眼。

“哥,我……”

陆源似乎有点忌惮陆及追,哥哥没开口邀请,他就乖巧地杵在原地,细长的十指绞在一起,从发狠的狮子变成无助的猫咪,“你回来了也没和家里说,爸妈都很担心你,我也——”

“任淼。”——见鬼。这时候喊我做什么?

“等会儿去吃肯德基怎么样?”陆及追指了指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陆源,“照顾一下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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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未成年变成外来物种频繁入侵我的生活。

“陆源,”我拉开大门,有气无力地恐吓他,“你要再逃课,小心我真的去跟你哥告状。”

“去呗。”他无所顾忌地推开我换鞋,还不忘回头冲我恶劣一笑,“求之不得。”

“我没那么无聊。”我白他一眼,随他蹂躏电视遥控器。在给他开门之前,我正要去冰箱迎接冻好的荔枝,眼下只好端出来摆在茶几上,“一起吃吧,便宜你了。”

本以为小屁孩至少要啐我句小气,可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面色恹恹地沉默着。

“你哥最近事儿多,今晚有个秀。”我边吃边解释。

他们之间确实奇怪,陆及追对流浪猫都有耗不完的时间与爱心,唯独对陆源,似乎多看一眼都受累,而陆源恰恰相反——可家长里短本就是一锅乱煮的粥,咸淡如何,跟旁人无关。

陆源拿起一颗荔枝,有点嫌弃它粗粝的表面:“我不是每次都来找他。”

“那你今天是来干吗的?”

陆源皱着眉,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这么清晰过的“高中生”。

“我们教室后面在建二食堂,整天轰轰隆隆吵死了,学校就让我们搬回之前的教学楼,可一下课就有好多学妹来看我,还送吃的、喝的、情书……”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因为我的大脑变成一块饱和的海绵,被自己无法间断的笑声给灌满——其实我很少这样夸张的笑,可这也太好笑了。

陆源不善的眼神让我确定他再一次到了翻脸边缘:“哪里好笑?”

“没,没有,”我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接连通宵的疲惫不翼而飞,“情书借我看看好不好?只看看,一眼都行。工作需要,好不好?”

没办法,十多岁的心动于我而言太过遥远,我找不准娇憨与羞怯的平衡点,可我的编辑偏偏舍不得合集里失去一位为爱疯迷的少女。“拜托了,陆源。”我无比真诚地伸出双手。

他竟然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颜色各异的情书:“不太好吧?”

“放心,我一定保密。”

我选了落满樱花图案的粉色信封:“有的人擅长做饭,有的人擅长吃饭,还有的人——”信纸也许喷过香水,那些字迹甜腻得令人牙根发酸,“特别擅长伤女孩儿的心。”

陆源不屑道:“胡说八道。”

“那你来说,”我突然兴趣盎然,试图捕捉到少年的慌张,“你来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可他丝毫不怯场地盯住我,他说:“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是在这时候涌进了我的手机,我低头扫了一眼,是陆及追。

准确来说,是借了别人手机发短信的陆及追。

“真是个祖宗。”我小声嘀咕一句,起身就往阳台上走。

“怎么了?”陆源跟没事人似的跟了上来。

“你的好哥哥忘记拿手机出门,刚刚才发现。”

“他要你给他送过去?”陆源比我更先发现那台手机的踪迹,可他攥在手里,并没有要给我的打算,“他今晚的秀在郊环二段,八点后路上连只狗都没有。”

我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他今晚在哪儿?好像不是什么大牌子——”

“他的每一场秀我都知道地方。”

陆源打断我,脸上浮出一种与得意同行的复杂:“他坐的每一趟航班我也知道起落时间。”

“了不得,英雄出少年。”我一边敷衍地赞叹,一边从他手里夺回手机,“等你能自由使用手机了,就知道我们成年人离开手机真的会死。对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好外卖再走。”

他文不对题地回答我:“你离我哥远一点,他不会喜欢你。”

我无话可说,只好拿钥匙出门。

可他依旧用声音对我围追堵截:“我知道你写言情小说,可你别认为你和我哥之间也能有爱情——”电梯终于迟缓坚决地将我保护起来。爱情?小屁孩真敢乱说。

——是吧,陆及追?

——哪怕我一下车你就不由分说地抱住我,但这也跟所谓的爱情无关,是吧,陆及追?

“对不起,其实我不需要手机,上台前也不应该把衣服弄皱,但我……”

陆及追抱着我,在秀场后门最隐蔽的角落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但我忍不住。”

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和谁道歉:“发什么疯?”

他笑了。因为挨得近,我的胸腔也跟着震动。

“这是我今年最想合作的一个国内潮牌,他们找我领闭,我怕搞砸,所以必须在开场前见到你。”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声音很轻,上过妆的鼻尖简直在发光,“你是我的定心丸。”

——看见了吧,小屁孩,是你哥先发疯的。

“不会搞砸的,”我拍着陆及追的背,像在给婴儿缓饱嗝,“因为你是我的灵感,我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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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源在某个黄昏再次出现。

“签字。”他丢来轻飘飘的一张纸,理直气壮道,“三模退步的成绩单。班主任要求的,很烦。”

“天哪,你成绩这么好?”我坐在地毯上,至少惊讶了半分钟,“那我签谁的名字?”

陆源口气很冲:“你想签谁的名字?”

“小朋友,求人办事得有正确的态度,”我不乐意地将笔丢回茶几上,“特别是干坏事。”

“我知道你们成年人最喜欢做交换,那这样——”

他一反常态,竟然没跟我恼起来:“你帮我签字,我告诉你陆及追的秘密,不会亏的。”

陆源在我对面悠闲地坐下,似乎咬定我会同意:“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长得不像吗?

“因为我是被领养的。

“因为当时所有医生都觉得陆及追的自闭症没救了。

“一个儿童的玩伴也好,一个家庭的新寄托也罢,总之,我被领养了。我到陆家没多久,他的自闭症真的开始渐渐好转。别误会,我当然是真心地高兴。

“可到了他高考那阵子我们才发现,他没有痊愈,他的自闭症变成了间歇性抑郁症……你猜猜诱因?一个追他十年未果的女孩子要出国念书了,她来道别,他反而崩溃了。”

陆源眨了眨他漂亮的黑眼睛:“你是写言情小说的,懂我意思了吗?”

“没有什么比模特更能收获一瞬间的热烈与痴缠。他站上去,他就活了。他不喜欢你,他只喜欢当灵感,喜欢被需要,喜欢注射名为感情的强心针,他分不清这些,可你分得清——爱情是好东西,可谁也不能保证好东西永远不过期是不是?”他越靠越近,直到他冰凉的唇珠擦过我的耳垂,“你还没开口,一切就都来得及。谁也不能保证,但谁也不能伤害陆及追。”

“行了。”

所谓秘密,就像一瓶被猛烈摇晃过后的碳酸饮料,那些气体刺激着我的咽喉与大脑。

或许我该做出伤心或愤怒的回应,可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平静地将陆源推开,然后朝他微笑:“别以为写言情小说的整天就只想着情情爱爱,凭什么我喜欢陆及追?”

“最好是这样。”

陆源恶狠狠,但充满希翼地望着我:“那也不一定非得是他……我也可以的,对不对?”

“你现在就得回学校上自习。”

“不行,姐姐,”没记错的话,这是陆源第一次叫我姐姐,“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重新靠近,变本加厉地将我圈在两臂之间,“变成你的灵感之前,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你和我哥做过什么?拥抱还是接——”

“陆源。”

陆及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我的背部迅速滚过一大片鸡皮疙瘩。

谢天谢地,他出现了。幸好他出现,可他竟然会出现————上帝,他出现多久了?

“哥,你改签了?”陆源抬眼的瞬间又变成那个无害的弟弟,他从地毯上站起来,笑得温顺却笃定,“我和任淼姐姐刚好在聊天,她说其实谁都可以被具化成灵感,毕竟它那么抽象。”

小屁孩又在乱说。我该否认的,尤其是在陆及追特意从后街水果店带回一盒西瓜的情况下——可我没力气,我甚至做不到抬头看他。原来秘密不是碳酸饮料,是洋酒——有后劲,会上头。

上头后的第三天,我去出版社签最后的合同。

钥匙朝右拧半个圈,是陆及追的两个行李箱在门口迎接我。

它们缄默不语,却呈现迁徙的状态。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但什么都发生了。它们见证着一切。

“大作家回来了。”要不是对上陆及追涣散的眼神,我一定以为他在故意嘲讽我。

“怎么会有人在下午三点醉成这样?”这些天我尽可能地表现正常——直到刚才,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冰冷的箱身,以一种留恋的姿势。“太夸张了。”或许我在骂自己。

“啊!”酒精让人变得迟钝,他疲倦温柔地笑着,“还有更夸张的。”

说罢他靠在墙上,敲了敲主卧。一个穿着男士衬衫的女模走了出来,陆及追将她树枝一般的手腕拽住,挑衅又真诚地问我:“要写东西吗,大作家?或许两个模特能给你更多的——”

“陆及追,”得庆幸我拿的是水而不是果汁,可他刚才那番话未免侮辱了太多人,“你有病吗?”

他偏着头,湿淋淋地笑了:“我有没有病,你不是知道吗?”

——可我情愿不知道。真的。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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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及追搬得很干净,没有任何能被称为痕迹的东西留下。

我开始调整作息,失眠时总想去敲主卧的门,但每次又被自己强行截断——那儿什么都没有。所以这说不定,只是我笔下的一场臆想。

“封面你肯定喜欢。”

编辑坐在对面,欢天喜地地推过来一杯咖啡和一本样书。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很高,衬衫存有褶皱,发梢看起来很柔软。

——原来不全是我的臆想。

“抱歉,我出去抽根烟。”

我匆忙得像是在逃命,甚至带上了那本无辜的样书。

人群将我携进电梯,又在十六楼戛然而止。他们轰然散去,我看见了排在长队里的陆及追。他戴着口罩,眉眼冷倦,与一众鲜活的模特大相径庭。——原来不是我的臆想,陆及追突然看了过来。他看见了我。

十四楼有我的编辑,十六楼有陆及追的面试官,可我们相望时就已经知道,十五楼尽头还没装修好的洗手间才是最好的去处——男女不重要,毕竟男女坏起来都一个样。陆及追,太好了,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两个坏人使隔间变得逼仄起来,他抱着我,下巴磕在我的头顶。

“我应该退你一个半月的房租。”

他没回答,只是像结束了长途跋涉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闭着眼,打算耗尽狼狈为奸给予我的最后一丝温柔,“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任淼,”陆及追收紧手臂,仿佛我是他血肉里曾被迫分离的筋脉,“今天天气好,我们应该去看海。”

我不喜欢海,可陆及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像命运在指引——算了吧,我嘲笑自己,连“我想你”之类的都咬着牙承认了,那也不怕再坦白一些,你不想拒绝他,此时此刻,你根本拒绝不了他。

好,我投降,我答应命运。于是陆及追的吻,降落在我的发旋。

工作日的海边并没有多少人。

我们没有下车,陆及追看起来十分疲惫,他熄了火,在沉默中睡去。

“你也不找点东西给我盖……”他的清醒和天边的满月一起到来。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不打你就错了。”他牵着我睡,就像小孩。

“任淼,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好笑?我是说,很可爱的那种好笑。”说罢他的眼神落在我的帆布袋里,我敢打赌他预谋已久,“得送我。”

“是不是还得签个名?”

“当然,你擦了口红。”

我白他一眼:“俗不可耐。”

陆及追的笑声将真皮座椅变成小船,他就在不断摇晃的甲板上用潮湿的眼光凝视我:“你背叛我。”

我并不是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结的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你,你是哪个淼。”

毫不意外,再次睁开眼睛时,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清晨五点四十二分,天已经大亮。

陆及追的外套从我身上滑下来,他只带走了我的样书——这浑蛋。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陆源,他恶劣的口气在一片背书声中听来尤为清冽:“未成年不能自由使用手机。”

“我在海边停车场,”我拧开陆及追留在主驾驶位上的苏打水,“你来接我,不对,你来把你哥的车开走。”

直到车子缓缓驶进小区,我才如梦初醒。

“天哪,你有没有驾照?”

陆源气极反笑,几个字被他讲得咬牙切齿:“原来你还有常识。”

“对不起。”我给陆源还有交警道歉。

“我哥去哪儿了?”他像是在提问,可语气平淡得让我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况且,我也给不出答案。

“我偷看过他的手机,他给你的备注是帕罗西汀。”陆源解开车门锁,故意不看我,“他虽然还依赖……他想好起来。”

“再见,陆源。”

我跟他挥手道别,哪怕他依旧不愿意正视我——可我不着急。

我不着急弄懂帕罗西汀是什么东西,也不着急弄懂陆及追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回到我的侧卧,再一次登上了发布合租广告的账号。

性别限制:男。职业限制:模特。年龄限制:1994。

外套仍有余热,我闭上双眼,就像童年过生日时许愿——点击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