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遇见时

后来,卫冰的公司越扩越大,手底下招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因为常在他的地盘打转,很多人都心照不宣地调侃她。

反倒是麦桐自己,时间越久,有些话也就越不好开口,心说就这样也挺好,慢慢耗着吧,她有的是时间。

直到有一天,他办公室有个小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麦桐,速来!出事了!

她被吓得不轻,火急火燎赶去找卫冰。

那是麦桐第一次见他抽烟,他坐在沙发上,烟雾缭绕里的坚硬侧脸模糊不清。看到她,他猛吸了一口,问了她一句:“麦桐,你能离开吗?”

麦桐想说好,他又接了一句:“是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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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桐想了千万种理由,各种狗血加不切实际。

但即使这样自欺欺人,麦桐也不得不承认,她难过得想哭。

麦桐在他面前横惯了,这次却如鲠在喉。她只能拼命忍住眼泪,颤抖地说出一句:“卫冰,你就是个浑蛋!”

可眼前这个浑蛋,自始至终保持沉默,连个简单的解释都不肯说。

麦桐心灰意冷之际,卫冰却突然遣散了正发展得如日中天的公司,跑去丽江开起了酒吧。

酒吧名字俗不可耐,叫“随缘”。

麦桐辞去工作,一边跑去找他,一边暗骂自己不要脸。

怎么就非他不可呢?

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大约是那年的少年太过耀眼,所以她连眼前这个满脸胡楂的卫冰都觉得是岁月的恩赐。

见他一直杵在门口,麦桐斜着眼打量他说:“卫冰,你这青春期来得有点晚啊,年少时还是阳光少年一枚,老了才扮起文艺青年,你也不嫌瘆得慌!”

他眯着眼:“你来干什么?”

麦桐心里一堵,拍着背后背着的吉他说:“怎么,金屋藏娇怕我撞见?我还就告诉你了卫冰,我就赖着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起初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隔了很久,他才侧开身子说了一句:“进来吧。”

麦桐真的就又留下了。

她成了随缘酒吧的常驻歌手,除了每天拿着吉他在台上唱歌,就是看着卫冰的身影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这几年,好像只要有卫冰的地方就有她,像一只绝望的孤鸟,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答。

酒吧生意挺不错的,后来又陆陆续续招了几个人,但总是入不敷出,卫冰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直到有一天,他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推开酒吧大门,麦桐才知道他跑去西藏修学校去了。

他和朋友出资,还出力,亲自搬石头扛水泥,一砖一瓦均出自他和一帮朋友之手,替103位贫困儿童建立了新的希望。

麦桐看着卫冰一身疲惫,才恍然觉得,她追随着卫冰辗转各地好几年,却总是站在他身后,待在他一手建造的大本营里,从没有真正陪在他身边或是挡在他身前。

她记起和米烟住在一起的那两年,她偶尔也会和米烟说卫冰简直油盐不进,米烟就用一种她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她说:“麦桐,他只是用铜墙铁壁,隔开了一个他不想让你看到的世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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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世界的卫冰是个传奇。

这是麦桐在后来才知道的。这个所谓的后来,其实是在卫冰失踪一年以后。

一年前,卫冰的手受伤,米烟来丽江看他,两人在酒吧的沙发上猛灌了一夜的啤酒。

麦桐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第二天卫冰就收拾好行李走了。

雾蒙蒙的清早,麦桐把卫冰堵在门口。

“你去哪儿?我也要去!”她张开双手,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拦在他面前。

卫冰难得地笑了,揉了揉她刚剪短的毛茸茸的头发说:“麦桐,等你头发长长的时候,我肯定就回来了。”

麦桐一把拍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卫冰,你又想糊弄我!”

卫冰把她扯下来坐在酒吧门口,看着她的眼睛,隔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说:“我不骗你,等我下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看到那样真实的眼神,麦桐整个人一下子就怔住了。他抓住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一句话,就让她丢盔弃甲。

卫冰又扯了扯她的头发说:“以后就留着吧,短发真的挺丑的。”

这一次,麦桐没和他争辩,突然侧身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卫冰,你说话算话,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她突然说不下去,她能怎么办呢,对于卫冰,她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好,不骗你。”麦桐信了。

那天,她看着卫冰的身影踏进迷雾蒙蒙的远方,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后来的时间,麦桐常常想起他离去时的那个身影。如果当时她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了,他会不会因为心软选择留下来。

答案未知。

麦桐在半年后得到消息,卫冰失踪在了中国最南端的原始森林。

其实他那次出门的最终目的,就是作为经验向导去救人。救的是两个结伴去冒险的驴友,卫冰曾在云南与他们相识,所以他不会也不曾犹疑。

后来所有人都出来了,唯独他不见踪影。

据和他一同去施救的专业人员说,虽然卫冰的野外经验非常丰富,但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脱离掌控无法设想的突发状况。

人人都说,存活的概率几乎为零。连米烟在一年后找到麦桐的时候,都对她说:“桐,别等了。”

当时的麦桐接手了酒吧的管理,和米烟面对面的时候,她问了米烟一句:“他走的前一天和你说什么了?”

她的样子特别平静,却让见惯人情冷暖的米烟难过得不敢与她对视。怎么说呢,那是历经世故沧桑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像是以往那个像风一样的倔强女孩一夜苍老。

她失去了追逐的目标,所有的暗潮汹涌、支离破碎都被镌刻隐藏。

米烟说:“卫冰是真的想要停下来了,在你追着他跑的第五个年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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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烟嘴里的卫冰是烈酒,是风,是野马。

那是一个从高中起就敢独自背包穿越滇藏线的侠客,江湖朋友一大箩筐。在北京上的大学,却在一个深夜为一群流浪者与人起了冲突,被打到接回老家休养半年。

他家境优渥,父母都是文学界的知名人士,偏生了他那样放荡不羁的性格。他赢得家人支持,在外全靠自己,敢于冒险,救过人性命,也不止一次处于生死边缘。

人生唯一的意外,大约就来自麦桐。

米烟说:“你记得你之前报道的一篇关于食品黑作坊的报道吗?”

她说,你之所以能顺利报道出去,卫冰在其中的作用功不可没,但也因为一些幕后推手,他不得不解散了自己的公司。

麦桐恍然明白,为什么初遇那一年他突然消失,为什么他又突然放弃公司跑去开起了酒吧。

“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呢?”她喃喃自语。

米烟说:“麦桐,你还不明白吗?他那样一个人,不论是突然决定开公司,还是后来经营酒吧,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安定都是属于你的,原因无外乎是在乎。”

米烟还说:“他走的前一天还和我说,他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死缠烂打的女孩子。他说他不适合给人承诺,唯一能做的,是你在他身边时,给你一份他力所能及的安宁。”

卫冰是真的想要停下来,在麦桐追着他跑的第五个年头里。

这是卫冰唯一给过的承诺,但他食言了,因为没有如约而至。

五年的时间,他给她一场天高海阔,却不打算让她知晓他曾经或正在进行的经历和人生。

自私得,让她连怨恨都找不到借口。

米烟问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麦桐说:“我想要去支教,在卫冰亲手建的那所希望小学里。”

不算是无望与坚守的等待,只是她在认识他那么久之后才发现,他心有信仰、满怀慈悲。在有他痕迹的地方,总好过苍茫人世,寻不到他一丝熟悉温度时的绝望寒冷。

也会希望偶然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街头,说一句:麦桐,我回来了,真的没有骗你。

丽江如今商业化严重,但在还没有被开发的那些年里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很多看似平凡的人,他们的故事足以值得煮酒浅尝,细细聆听。

哪怕走到如今,如果你还有幸见到一个留着长发、背着吉他长年游走在丽江与西藏之间的姑娘。

不用做太多,给她一个拥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