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裴芸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削。
袁飞飞端着面条过去,“给你,张老爷亲自下厨,敢剩下一口饶不了你。”
裴芸淡笑着接过,故作认真道:“平叔下厨,又逢你端盘伺候,这碗面当真了不得。”
袁飞飞冲他撇嘴一笑,裴芸端着面条,坐在矮台阶上吃起来。他吃相斯文,一碗汤面吃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袁飞飞道:“你是棉花吗?”
裴芸转过头看她,把嘴里的面都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我怎么又是棉花了,我不是包子吗?”
“汤汁进去一点声响都没有,不是棉花是什么。”
裴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习惯了。”
袁飞飞看着他,觉得这面色苍白的公子哥说不出的凄惨。
“做什么这么瞧着我?”
“看你惨。”
裴芸笑了出来,一双墨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袁飞飞,道:“还不算太惨。”
袁飞飞转过头,对他道:“今晚,留这里休息吧。”
裴芸脸上一顿,又道:“怎么?”
“太晚了,我今天累了一天,不想再出去了。”
裴芸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袁飞飞转过来看他,道:“你不愿意?嫌弃我这儿地方小啊。”
裴芸笑着摇摇头,道:“你肯收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哪还会嫌弃。只是……”
“只是什么?”
裴芸冲她眨眨眼睛,“我睡在哪儿?”
“你想睡哪儿睡哪儿,睡房上都没人管。”
“我身子弱,上不去房,床上让不让睡?”
袁飞飞“哈”地笑了一声,拍拍裴芸的肩膀,道:“知道你身子金贵,逗你呢,你睡床。”
裴芸看了看手里的面条,抬头,轻声道:“那你呢?”
袁飞飞想了想,道:“我也睡床。”
裴芸低下头,脸上有些红。
袁飞飞正看着天上数星星呢,没有注意到。
“老爷也睡床。”
裴芸侧过脸,道:“飞飞……”
“嗯?”
“我觉得,你的床好似睡不下这么多人。”
“睡得下。”
“……”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挤一挤,凑合着睡一晚,明日给你送回去再好好歇息。”
裴芸看着因为打了个哈欠而眼泛泪花的袁飞飞,心里一软,脸上也莫名地柔和起来,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抚去那抹珠痕。
袁飞飞转过头,“干啥?”
裴芸缓缓摇摇头,对袁飞飞道:“飞飞,我吃不下了。”
袁飞飞看了一眼还剩下大半碗的面条,顿时脸就拉下来了,“你逗我呢!”
裴芸有些委屈,声音很小,“真的吃不下了……”
袁飞飞叹了口气,把碗接过来,对裴芸道:“你先进屋子里去。”
“我同你一起。”
“我去洗碗。”袁飞飞站起身,看着裴芸道,“你现在身子薄,嘴唇都发紫了,死在我这里就不好说了。”
裴芸低头,“那么容易就好了。”
袁飞飞一手端着碗,一手握成拳,照着裴芸的后脑壳就敲了过去。不过她手下有分寸,没有下重手。
裴芸笑着站起来,道:“那我进屋等你。”
“嗯。”
裴芸回了屋,袁飞飞听见身后吱嘎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张平站在伙房门口看着她。
袁飞飞道:“听到了?”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道:“一起睡好了。”
张平抬手要比画。
袁飞飞一耸肩,拿起筷子把裴芸吃剩的面条划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张平道:“老爷不行了,我也吃不下了。”
张平浅笑着接过来,两口吃完。
深夜,袁飞飞和张平一同进了屋子。袁飞飞是打着哈欠进的屋,一推开门便看见裴芸手拄着头,坐在凳子上浅眠。想来是这几日消耗心神太多,今天来了袁飞飞身边,稍稍放下,便直接累得倒下了。
袁飞飞看了一眼,低声道:“睡觉也皱眉,真当自己是包子了。”
张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示。
袁飞飞对张平小声道:“老爷,你把他抱到床上去吧。”
张平点点头,往前上了一步,袁飞飞又忙道:“老爷你手脚轻些,他好不容易睡着的。”
张平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在他的手搭在裴芸的胳膊上时,袁飞飞又开始叮嘱了,“老爷你别碰到他腰上了,他那儿怕痒,一碰肯定会醒的。”
袁飞飞说完,就听见张平猛吸一口气,然后站直身体。裴芸稍稍动了动,就在袁飞飞以为他肯定被弄醒了的时候,张平右手一探,五指成钩,压在裴芸脖颈后的几处大穴上。一眨眼的工夫,裴芸身子晃了晃,然后一头栽下来。
张平接住他,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袁飞飞看得目瞪口呆,静了一会儿道:“老爷,不用小声说话了吧?”她蹦过来,“老爷你这手真是……”她斜眼看了张平一眼,小眼神飘飘然,看得张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张平一笑,解开腰带。袁飞飞也脱去外衣,准备睡觉。
她脱衣比张平快了一些,上床也就比张平早了一点。她把裴芸往床里面推了推,然后躺在他身边。张平刚把大布衫套上,一转眼看见床上的两人,硬生生定住了。
袁飞飞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张平熄灭油灯,她转过头,看见张平站在昏黄的油灯下,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袁飞飞小声叫他。
张平的脸逆在油灯的光亮中,眼窝的幽暗格外明显。
袁飞飞转过身,看着她,“睡觉啊老爷。”她已经有些困了。
张平终于转过头,熄灭油灯,袁飞飞听到他慢慢走过来,稍往里蹭了蹭,想给张平留些地方。谁知下一瞬她就被打卷抱了起来。
“喂!”袁飞飞吓了一跳,看着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张平,“老爷你做什么!
张平没有说话,一手抱着袁飞飞,一手拉住裴芸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然后又把袁飞飞放到床的最里面,之后又把裴芸拉出来一些。
袁飞飞看得无言以对。她静默地看着张平的举动,忽然道:“老爷,你再拉他要掉下去了。”
黑暗中张平身影一顿,然后又把裴芸往里推了点。
袁飞飞真想开怀大笑出来,“老爷,你想睡中间?”
张平点了点头,袁飞飞又道:“你睡外面会不会好一点?”
张平僵住,没有动
“你睡得稳,睡外面不会掉下去。”
张平在床上搭边坐着,没有回应袁飞飞。
袁飞飞:“这么挤,咱俩要是给哭包子挤下去了怎么办?”
张平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袁飞飞困得不行,眼皮子上上下下,也顾不得再劝他。就在她半睡半醒之际,就感觉肩膀和腰上忽然多了两只手,她被使劲一推,而后就死死地贴在墙面上了。
袁飞飞怒然睁眼,看着那个爬到中间,再把自己顺成一条躺着的张平。
“老爷你是要把我按进墙里吗!?”
张平抬手都费劲,端着小臂,尽力地比画着。
莫名其妙。袁飞飞白了他一眼,贴着墙根睡着了。黑暗里,张平听着身子两旁均匀柔和的呼吸声,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张平就睁开了眼睛。
在他睁眼的一刻,他向左看了看,裴芸已经不在了。
张平重新闭上眼睛,沉沉吸了几口气,然后坐起身来。另一边,袁飞飞睡得正熟。
张平揉了揉眉心。他昨晚心思重,睡得太迟,否则身旁有人起身,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坐了一下,张平下了床。袁飞飞舔了舔嘴,转过头呼呼大睡。
张平在屋子里穿好衣裳,然后推开房门。
院子里,裴芸早已穿戴整齐,负手立于院中那棵老树旁,瞧着树干上的纹路发呆。
张平反手将房门关好。
轻微的声响引得裴芸转过身来。他看见张平,淡淡一笑,道:“平叔,早。”
张平冲他点了点头
裴芸休息了一夜,神色比昨晚强了点,不过仍有些憔悴。张平看着他,少年皮肤本就白皙,而裴芸又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站在晨光薄雾之中,朦朦胧胧,让人瞧不真切。张平茫然之间,又觉得有些恍惚。
在他犯迷糊的时候,裴芸走了过来,“平叔,怎么了?”
张平回过神,冲他摇摇头。
裴芸道:“昨夜休息得可好。”
张平点头。
裴芸道:“晚辈叨扰了。”
张平又摇头。
他同裴芸的谈话,基本就是点头和摇头,最多再加一个摆手。
张平比画的东西裴芸看不懂,他又懒得回去拿纸写字,就听着裴芸轻声细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飞飞睡得很沉。”
张平一愣,看过去,裴芸却看向院子里。
“她很容易入眠。”裴芸又道。他想起之前袁飞飞在他家中的时候,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想到袁飞飞的睡容,裴芸忍不住笑了笑,道:“不过,她睡得着,不代表心思浅。”
裴芸看着院中的老树,静静道:“她不是没有心事,只不过,她的心事同其他人的不同,那些心事都伤不了她,她自然睡得容易。”
张平站在原地,听着裴芸的话。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裴芸道。
这句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所以张平什么反应都没有。
裴芸转过头,看着张平,道:“也许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才让我自小便动了心。”
张平垂在身侧的两手忽然不可见地抖了抖。
也不知裴芸到底瞧见了没有,他双眼黑漆漆的,看着张平,“平叔,裴芸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对你讲。”
张平目光平静深沉,静静地看着裴芸。
裴芸忽然冲他笑了笑,道:“平叔,多谢你。”
张平一愣。他没有想到裴芸会对他说谢谢。
他目光中的疑惑被裴芸看在眼里,裴芸又弯了弯嘴角,道:“多谢你将飞飞抚养长大,我知她身世不易,平叔肯收留她,抚养她,当真是菩萨心肠。”
张平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看进裴芸的眼眸深处。
周围静极了,这个清晨几乎一丝风都没有,院中没有飞尘,没有落花,甚至没有鸟虫的鸣叫声。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一道声音。
“平叔,你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亲人。你如她师,更如她父。”
张平薄唇紧闭,在袁飞飞口中那道柔软的唇线,此时就像刀锋一样尖锐。
在这样的神情下,就算是裴芸,也无法做到彻彻底底地面不改色。他在背后握紧拳,平稳声音,接着道:“平叔,五年来你尽心照顾飞飞,是不是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他说完,没有等张平反应,因为他知道,张平也不可能有反应。
“她小时曾与我说,老爷比她师父还好,她今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你。”裴芸面色苍白,衬得一双眼睛更加乌黑,“平叔,飞飞性子好,人又聪慧,这整条街的街坊都喜欢她。只不过,大伙一直把她当男娃看待。可飞飞毕竟是个姑娘,不会总瞒下去。到时候若是坏了名节,又该如何是好?”
张平听见这话,脸色更加深沉了,裴芸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在身后紧握着拳头,如同给自己打气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平,神色几乎有些癫狂。
“老爷,小芸也想尊称你为老爷。再过两年,飞飞要行笄礼,过了十五岁,她就可嫁……”
裴芸话说了一半,再难开口,因为张平的一只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脸颊上。张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又比他大了一圈,在面前一站,裴芸一丝光都看不到。
张平没有使大力,但裴芸的脸颊仍被掐得通红。
张平自上而下地看着裴芸,裴芸从那双眼睛中读到了最明白的意味。
他在说:小子,你好大胆子。
裴芸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因为张平有力的手指而变得有些畸形,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在笑。不仅是脸上,连眼睛里都是浓浓的笑意。
他双手扶着张平的手腕,也不挣扎,单单扶着。
“老爷……”裴芸开口艰难,但张平一丝力气都没有卸下。
“外人都道……飞飞是你的孩童……小时、她、她便是‘铁铺的小公子’,还是你让她这样说的……你忘、忘了吗……你想让她今后……今后如何在、在崎水城生活……若是背上‘以身……侍父’的名声……”
裴芸察觉那双铁臂更加用力,他眼中充血,看着淡蓝色的天空,眼底却是真的含笑了。
就在他要失去知觉前,张平松开了手。
裴芸扶住墙壁,痛苦地弯下腰,手掌紧紧按着胸口。不过,他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
张平面如罗刹,凹深的眉目在静谧的清早,显得格外阴森。
裴芸微微缓过神,依旧弯着腰,低声道:“老爷,你别恨我……”
张平冷冷地看着他,却看见地面上晕开了的水滴印。
“你别恨我,飞飞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我求你别恨我……”裴芸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涩然,“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从前我以为,只要我肯等,将来她一定会同我在一起。可是如今……”裴芸的指尖在手掌里抠出了血,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我从没想过,日子会过得这样快,好多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怕我等了一辈子的事,到头来也是这样的结果。老爷,我等不了了,我求你应承,没有她我真的活不了了……”
张平看着裴芸弯垂的腰背,听着他颤抖的声音。
许久过后,他才恍然发现,此时的裴芸,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童。
十几岁的孩童而已……
他叫他平叔,当真是对的。
张平缓缓垂眸,看着自己刚刚伸向那个少年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厚干燥,骨节分明,纹路清晰,布满了老茧。不管在谁眼里,这都是一只老旧的手掌。
他马上三十了,而飞飞,今年不过十三岁。
他看着裴芸,又想起昨晚自己的种种阻拦。想必这孩子,早已经明了。他刚刚动了怒,甚至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动了杀机。
为何呢?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那孩子将隐晦的心情拔了个干脆。裴芸说的没错,因为没错,他才会想要杀了他。
“呵……呵呵呵……”
张平笑了。
裴芸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张平的声音,他笑的声音并不好听,就像漏气的锣鼓一样。可是……裴芸又想,这笑声是如此无奈,又是如此凄凉。
裴芸捂住自己的脸,忽然不敢看张平,也不忍心听这样的笑声。他只能不住颤抖着道:“老爷,你莫要恨我……你莫要恨我……”
张平缓缓探出一只手,拉在裴芸的胳膊上,让他抬起头来。
若她愿意,十五岁,我便将她许配给你。
裴芸不懂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从张平的神色中读出来了。
需要张平用这样苍白的脸色说出的话,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裴芸这么近地看着张平,近到他脸上的细小疤痕,眼角嘴角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刚刚那句话比画完,张平瞬间像是老了几岁一样,再提不起兴致做些什么。
裴芸心里酸痛,低声道:“老爷,我会像飞飞一样待你的,我们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张平笑了笑,轻轻点头。
袁飞飞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打着哈欠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坐在树下休息的张平。
他垂着头,看着地面。袁飞飞走过去,笑嘻嘻道:“老爷,数蚂蚁呢?”
张平没有动。
袁飞飞坐到他身边,又打了个哈欠,道:“怎么,哭包子呢?亏他几天没睡,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张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人却还是没动。
袁飞飞看着他:“老爷,你怎么跟块石头似的。”她拍拍张平的背,“别把自个儿埋起来啊,我看看你。”
不过,任凭袁飞飞怎么闹腾,张平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
最后袁飞飞认定张平是在乱发脾气,便拍拍手,站起身,对张平道:“老爷,你不起我可起了。等下我要出去呢。”她见张平仍旧没动静,又道,“那我走了,晚上我会回来吃饭的。”
说完,她到伙房捡了点咸菜吃,便出门了。
走之前,她看到张平依旧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