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飞飞离开的当口,正好是金楼开张的时间。她刚一出门,就隐约听见前院里莺莺燕燕的欢笑声,还有似有似无的筝琴声。
袁飞飞站在楼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拐了个弯又往上走了半层。
这上面是一个长廊。裴芸小的时候,他的母亲金兰珠一边打理金楼事务,一边还要照顾他。为了方便,就直接在金楼后建了个府邸,后来干脆又在楼上修了条长廊,打通金楼和裴府,图个来回方便。
袁飞飞顺着长廊往前走,这条廊道里依旧保有裴母金兰珠的品位,摆着许许多多的盆栽,袁飞飞走着走着,随手揪下一片枯萎的叶子,捏在手里玩。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精巧的小门,袁飞飞推开门,顿时一股甜到发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袁飞飞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门关好,转了个身,朝左边走去。
金楼刚刚开张,小二奴才们都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没人注意到二楼小门里进来的袁飞飞。袁飞飞绕过半圈,从楼梯上去,来到了三层。
她步伐轻快,走走停停,来到三层最里面的屋子门口。
金楼里有个很奇特的布置,那就是每间房门口,都挂着彩绢。
在这里有个规矩,客人来了,会安排花娘招待,事后若是满意,便会同店里要条彩绢挂在花娘的门口。所以,彩绢越多,就说明这间房的主人越受欢迎。
现在袁飞飞面前的这间房,门口的彩绢可谓天女散花一般,梁上都挂不下了,红红绿绿,黄黄紫紫,哗啦啦一堆。红漆圆门上,贴着纤细精美的纸花,在这一堆嫣红紫绿当中,勉强能看见门边上挂着的小牌子,上面写了一个字:凌。
当袁飞飞第一次知道门口这些彩绢有什么含义的时候,着实感慨万千。
她问凌花:“一人一条?”
凌花紧着往脸上扑胭脂,“啊。”
“没有不给你的时候?”
凌花转过头,叉着一双白腿,眯眼道:“凭什么不给?”
袁飞飞会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袁飞飞又站在门口发呆,刚入神的时候,门唰一下被打开了。因为动作太快,门上的彩绢险些掉下几条来。
“看什么看,再看拿钱来!”
袁飞飞瞄着面前的人,“唷,想要我的钱,你不怕烫手?”
凌花好似正在梳妆,头发都散着,身上随便搭了件薄纱,里外透了个干净。
袁飞飞上下瞄了一遍,道:“你干脆这件也别要了。”
凌花白她一眼,“你懂什么!”说完,扭着身子进到屋里。
袁飞飞跟着进去,把门关好。
凌花坐回桌前,接着打扮。
袁飞飞往屋子中间的桌子边一坐,扒着桌上的果子吃。
“你听说没?”袁飞飞咬了一口青果,随口道。
凌花不冷不热道:“什么?”
“再过五天,后院就换人住咯。”
凌花手上不停,“是吗?”
袁飞飞吃够了,站起来,来到凌花身边。她靠在凌花梳妆的桌台旁,一脸趣味地看她把一堆东西插到头上。
凌花比袁飞飞大两岁,身材比袁飞飞高了一点,肤色白嫩,头发又黑又细,绾起来厚厚的一把。凌花的脖颈纤细柔软,衬得头上的东西越发厚重起来。
“这么多东西,沉不沉?”
凌花瞟她一眼,“不沉。”
“哈,不沉给我转个脖子看看。”
凌花不理她,转过眼,对着铜镜接着插。
袁飞飞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凌花边插边道:“你懂什么?楼下的小娘想插都没得插,嘁。”
“是哦。”
凌花把最后一根玉簪插好,又整理了一下流苏,这才停下手,“飞飞,过来。”
袁飞飞一挑眉,道:“我俩离得这么近,你还要我怎么过去。”
凌花微微一拧头,吊着眼梢看着袁飞飞,“帮我画眉嘛。”
袁飞飞努起嘴,静静地看着凌花。
她来金楼的次数不少,除了顶楼那个不能随便看的花魁以外,剩下的莺莺燕燕也瞧得差不多了。
她觉得,凌花是不同的。好像从一开始,这个小姑娘闯到裴府大院里吊嗓子唱曲的时候,她就觉得她不同了。
金楼的花娘大多自小流落风尘,身世惨得不能再惨,忧郁愁苦,每天哭断肠。
可凌花不是。她是自己卖到金楼的。按她的话说,就是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些梨花带雨的我学不来。”凌花曾对她道,“你别看那些男人成天哄这个哄那个,我同你讲,其实他们心里烦得很。来这里就是图个快活,谁有工夫哄你个下贱货。”
袁飞飞咬着瓜子,道:“要有人偏好天可怜见这一口呢!”
“呸!”凌花俩手一扯,冲着袁飞飞露出自己白花花的胸口,大笑道,“好哪口啊,好哪口啊!你去门口看看,谁的绢子最多,谁最多!哈哈哈!”
她一笑,身上软绵绵地抖动着,浓香四溢。
袁飞飞走过去,站到凌花身前。
凌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凌花从不往脸蛋上涂胭脂,她喜欢在接客的当口,两手中指蘸在胭脂盒里,然后随手在眼尾处抹一下,再放嘴边蹭一蹭。
她本就长得白,又天生一副桃花眼,这样一涂一抹,瞬间就像修成的桃花精一样,骨子里都透着风骚。
袁飞飞拿起一旁的柳炭,转过来对凌花道:“抬头。”
凌花把头仰起来,袁飞飞捧着她的脸,手臂沉稳,手腕轻盈,眨眼间便勾出了一道弯眉。
她转了一下手,准备画另一边。
“今儿个是我的大日子。”凌花缓缓开口,气息吐在袁飞飞的手臂上,有些痒。
“嗯?”袁飞飞把另一边也画好,身子后撤一些,将凌花的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柳炭放到一边。
凌花对着镜子,来回欣赏。
“今儿是我的大日子。”凌花又道。
“什么大日子?”
凌花看向袁飞飞,神情玩味道:“有人说,今晚屈家少爷要来。”
袁飞飞顿住,“谁说的?”
凌花收拾了一下桌台,然后站起来,凑到袁飞飞身边,小声道:“我门口那个小奴才,你知道吗?”
袁飞飞想了想,道:“你是说那个豆芽?”
金楼里有不少伺候花娘的小奴,年岁都不大,不过因为金楼花娘太多,所以不能所有花娘都分小奴伺候,这些小奴往往满楼乱走,看哪儿招呼了便去干活。
可这个被袁飞飞称作“豆芽”的小奴不同,他只要闲下来了,便会到凌花的门口候着,有时候理一理乱套的绢子,有时候打扫地面。
不过,真正让袁飞飞注意到他的,是他同张平一样,也是个哑巴。
“你那豆芽菜怎么了?”
凌花道:“那天金老爷来的时候,豆芽听到他同随从说,今晚屈家那两个小子要来。”
“那对双胞胎?”
凌花舔了舔嘴唇,“他们必然是冲着顶楼的那个名声来的……”凌花的手搭在袁飞飞的肩膀上,纤细的下巴搭在袁飞飞的耳边,轻声道,“飞飞,你得帮我。”
“你要做什么?”
凌花抬头,看着袁飞飞,冷冷道:“她今年快三十岁了,坐那么高不嫌凉吗?”
袁飞飞哈哈大笑,捏着凌花的脸蛋道:“小骚蹄子,你懂什么?我听说那锦瑟坐拥金楼花魁的头衔已经十几年了,名冠崎水,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凌花将手覆在袁飞飞的手上,轻轻揉了揉,也不说话,就用那双眼睛转着弯地看她,那一股子风骚劲就由里到外地透出来。
袁飞飞一愣,继而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凌花贴过来,小声道:“飞飞,我天生便知道……”
“知道什么?”
凌花一笑,缓道:“知道怎么取悦男人。”
袁飞飞白她一眼。
凌花站到一边,凉风凉语道:“像你这种人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袁飞飞挑眉,“像我这种人?”
凌花专心地玩自己的指甲,“哦……”
“说清楚。”
凌花抬头,“飞飞,你有想要的男人吗?”
袁飞飞看着她不说话。
凌花一双桃花眼眯成一道线,像一条青蛇一般,绕在袁飞飞周身。
“想要的男人,想得到的男人……让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你的。”凌花缓步来到袁飞飞身边,轻声道,“全部,都是你的……”
袁飞飞低头不语。
凌花轻轻揽住袁飞飞的肩膀,道:“我有。”
“谁?”
“已经不在了。”
“死了?”
凌花幽幽地看着地面,淡淡道:“跟死了差不多吧。”
袁飞飞站开了点,对凌花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凌花笑道:“不知道。”
袁飞飞点点头,道:“屈府离这里倒是不远,但是逛青楼这种事情屈家人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做的……”袁飞飞想了想,道,“要我看,他们应该走偏门。”
凌花拉住袁飞飞的胳膊,“怎么办?”
“你要把人拦下来?”
凌花没说话,袁飞飞又道:“他们应该会有贴身随从的。”
凌花接着道:“楼里也会派人去接。”
袁飞飞看了凌花一眼,道:“多余的事情不能做。”
凌花抬手,轻轻抹了抹自己白嫩的脖子,道:“什么都不会做的。”她看着袁飞飞笑,又低低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需要做的……”
夜深人静,曲径通幽。
金楼侧面的小路,埋在繁茂的花树之中。比起金楼前院,这里安静了许多。
此时,在小路的尽头,隐隐传来对话的声音。
“两位爷可让小的好盼啊……”说话的这位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打扮较楼里其他的奴才好了不少,他一脸笑意,恭敬地抚着手,将门口几位迎了进来。
首先进门的是两个少年,奇的是这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两人均是手持折扇,腰悬佩玉,一人着藏蓝色衣裳,一人着墨绿色衣裳,同样浓眉俊目,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着蓝色衣裳的公子对那门口站着的人道:“刘管事,久等了。”
管事连忙摆手,道:“二位爷,这边请。”
两个公子顺着石径小路缓步往前走,一路有说有笑。
“二位爷,锦瑟姑娘已经候着了。”
“有劳。”
屈家两个少爷将随从留在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小的接到大少爷的消息,可盼了一天一夜了,二位爷。”
藏蓝色衣袍的少年摆摆手,道:“我与子光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还望刘管事多多照顾。”
管事连忙弯腰,“一定一定。”
身着墨绿色衣袍的少年声音缓缓地道:“刘管事,不知我们兄弟的小小要求,竹塘可曾告知?”
管事一副了然的神情,道:“大少爷已经吩咐过了,二位爷放心。”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淡淡一笑。
“早就听闻锦瑟姑娘艳冠群芳,甚至在京城之时,也有人常提姑娘芳名。”
管事笑道:“幸得二位爷赏识。”
屈子光抬手,用折扇挡开面前垂下的花枝,“哪里,能一睹姑娘芳容,是我们兄……”
屈子光话说一半,硬生生卡住了。他的手就维持着拨开花枝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动也动不了。
身后的屈子如不明,绕过屈子光身边。“你这是……”结果,他问了一半,也说不出口了。
花枝尽头,昙华夜朦胧。
伊人浅坐,桃花掩姿容。
眉如春柳,目如秋虹。
管事哆哆嗦嗦地垂下头,“二……二位爷,这边……这边请……”
屈子光与屈子如同时轻轻抬起折扇。
我有凌霄花一朵,开在无言春帐间。
“你要我怎么帮你?”
“还不简单,拦下就行了。”
“锦瑟若是知道了呢?”
“又如何?”
袁飞飞坐在凌花屋外的廊台上,嘴里叼着根细树枝,仰头望着夜空。没人知道她在这里,连凌花都不知。
袁飞飞帮着凌花偷偷跑出去,到侧边院子拦住屈家两个少爷,已经有一阵了。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凌花也没吹牛,半句话都没说,那两个少爷便随她回来了。
本来,袁飞飞该顺着侧门直接离开的。可鬼使神差地,她并没有走,而是先一步回到凌花的房间,打开那扇几乎从不开启的内门,坐在外面吹风。
她听到屈家两个少爷拥着凌花进屋,没多久,小奴们奉上美酒点心,新鲜瓜果。又抬上来一桶热水,放在一旁。
“二位爷,一起?”
凌花声音凉凉的,袁飞飞在外面听得一乐,几乎可以想象到凌花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们兄弟,喜好向来相同。是吧,子如。”
“自然。”屈子如坐得端正,轻飘飘道。
凌花坐在二人中间的凳子上,剥开瓜子,一人递一颗,“二位爷感情真好。”
屈子光淡淡一笑,接过凌花手里的瓜子,也不放到嘴里,就在手中来回看着。
凌花抿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未管身旁两人,独自饮了起来。
屈子光与屈子如相视一眼,宛然道:“姑娘倒是趣味,如何称呼?”
“奴家凌花。”
屈子光道:“哪个灵?”
凌花单手支着头,目光因为酒意泛着微光。“时人不识……”凌花低低自语。
屈子如扇子轻点,缓道:“时人不识凌云木……原来是这个凌。姑娘好诗文?”
凌花哧哧一笑,转过眼看屈子如,“爷瞧奴家像是好诗文的?”
屈子如淡笑摇头,“不像。”
凌花抬手,葱尖手指钩在屈子如的衣领上,“爷若是喜欢这一口,楼里也有。”
屈子如抬起扇子,轻轻隔掉凌花的手指,又顺势将扇子伸进凌花的衣襟里。凌花穿得本来就少,又松,被扇子一拨,衣裳轻飘飘地滑落肩头。
“喜好哪一口,我们明白得很。”
凌花也不动了,任由屈子光和屈子如将她剥了个干净。而后屈子如轻轻一抱,将凌花抱起,放进木盆。
凌花宛若无骨,抱着屈子如的脖子,“奴家已经净过身了。”
屈子光在一旁淡笑道:“净过也无妨再净一次。”
屈子如在凌花耳边轻声道:“洗得湿一点才好……”
凌花尖细的下巴仰起,温顺地泡进水里。
屈子光与屈子如放下扇子,拾起一旁的水舀,轻舀着水,淋在凌花的身上。屋里雾气蒙蒙,凌花一声不吭,在水里默默坐着。
不多时,屈子光抬起手,抽出凌花头上的一根发簪。
凌花转眼。
屈子光神色淡淡,用发簪自凌花的脖颈处,一路缓缓划下来。他手中力道不轻不重,但凌花肤如白玉,这么一划,便留下一道泛红的印迹。
屈子如托着手臂,在迷茫的雾气中,静静地看着那一道痕迹。
凌花自己也在侧头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屈子光的手腕。
发簪停了下来。
屈子如和屈子光面无表情,同时看向凌花。
凌花缓缓抬手,从头上取下另一支发簪,放到屈子光的手里。
屈子光看了一眼。
这是一支七齿流苏发簪。
凌花舔着嘴唇,轻笑道:“爷,用这个……”
屈子光与屈子如相视一眼,慢慢笑了。
屈子光将第一支发簪轻轻一放,发簪落在水中,泛了片小小的水花,便沉了下去。他握住凌花递给他的那支,挑起凌花的下巴,“姑娘当真趣味……”
袁飞飞隔着一堵薄墙,将屋里的事听得一干二净。
她盘腿坐着,仰望天边一轮明月。今夜云很多,但是并不沉重,被风吹拂着,偶尔挡在月亮前,偶尔又被吹散。就像屋中淡淡的雾气一样,让一切,变得朦胧。
袁飞飞面无表情,听着屋中起起伏伏的声音,将盘着的腿,张开了一些。
雾里看花。
人心藏在最深的地方,拨不开,见不到。
就像袁飞飞不会明白,凌花为何会乐此不疲地走在这条烟花路上。而凌花同样不会懂,为何袁飞飞在听见屈家的人要来后,便躲在屋子后面,不肯离去。
那一夜,袁飞飞一直待到了最后。
屈家两个少爷并没有在此过夜,逍遥之后,起身离开。
袁飞飞从屋外进来时,凌花愣住一瞬,而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唷,给你看光啦。”
袁飞飞捡起桌上根本没怎么动过的果盘,咬了一口,“是听光了。”
凌花坐到梳妆的桌台前,重新给自己扑粉。
“你这是在干什么?”
“得把这些红印盖住才行。”
“还要再接?”
凌花转头,笑得意味深长。“我等的是……”她的眼神往上一瞄。
袁飞飞了然,拍拍手道:“你就等着人家找来算账吧。”
凌花无畏道:“算账,凭她?”
袁飞飞没有理会,又道:“我走了。”
凌花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道:“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故意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袁飞飞每次都要赶早回去,“你家那哑巴,今儿不管你了?”
袁飞飞看她一眼,没说话。
凌花道:“哪天,带我去瞧瞧?”
袁飞飞往她头上一按,道:“老实待你的,我走了。”
凌花看着她的背影,抻着脖子道:“哟哟,不给看就不给看,谁稀罕……”
袁飞飞白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刚拐出门,便看到走廊尽头,几个丫鬟围着一个华服女人凑过来。
袁飞飞不动声色地让开,那女人与袁飞飞擦肩而过时,停了脚步。
她看了袁飞飞一眼,袁飞飞默不作声地与她对视
片刻,女人转回头,接着往前走。
袁飞飞下楼前,又看了一眼锦瑟的背影,幸灾乐祸地自语道:“快去快去,扇那小骚蹄子一巴掌,哈。”
月上中天,袁飞飞晃着脖子往家走。
走了许久,来到南街口,她抬头看过去,在拐角处,一家小小的店面隐在黑暗之中。此时店门紧闭,门口摆着一根根木板。
袁飞飞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看。
可能因为经常打油的关系,门口的地面比别处稍滑一些。
袁飞飞在门口跺了跺脚。
“啊……”她来回看了看,自语道,“这处离家倒是不远。”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接着往家走。
回到家时,屋里居然还亮着。
袁飞飞推开门,张平正坐在桌旁闭目养神,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看向她。
袁飞飞举手道:“错了错了,一时忘了时辰。”她一边关门,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张平眉头微皱,抬手,你去哪儿了?
“去找裴芸,不是说了。”
当真。
袁飞飞看着张平,“当然,我一直在金楼,不信你去问他。”
袁飞飞耸着肩膀,心道我可没说谎,本来就在金楼。
桌子上有饭菜,袁飞飞抓起筷子,刚要下手,被张平拦住了。
袁飞飞看过去,张平的神色有些严肃。
这么晚,你一直在他那里?
“啊……”
张平从袁飞飞的手里把筷子抽走,袁飞飞不耐烦地道:“干什么?”
张平扳着袁飞飞的肩膀,让她朝向自己。你走前说过什么?
袁飞飞四下乱看,“什么说啥,我不记得了。”
张平抬手,两根有力的手指掐在袁飞飞的下巴上,轻轻一转就给她掰了过来。袁飞飞也没想挣脱。她知道也挣不开。
你说晚饭前回来。
“遇到点事情耽搁了。”
何事?
“不记得了。”
张平一拍桌子,满桌的碗筷都震颤了一下。
袁飞飞侧着眼看过去,缓道:“你没吃饭?”
张平没动作。
袁飞飞拾起筷子,放到张平手里,张平没有接。
袁飞飞看着他道:“吃饭。”
张平看着袁飞飞,两人僵持当场。
半晌,袁飞飞又道:“我饿了,也困了。”
张平长叹一声,接过筷子,在桌上的菜碟里夹了一些菜,放到袁飞飞的碗里。
袁飞飞一直看着。
她感觉,张平变了一些。
从前,他虽也常常对她叹气,可每次叹气后,便会放下一切。而现在,他的叹气更多的是妥协与无奈,即便叹过了气,余下的,依旧是淡淡的、有些沉重的面容。
“老爷,你欢喜吗?”
袁飞飞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口,张平手里端着碗,看向她,目光有些疑惑。
“养了我,你欢喜吗?”
张平顿住片刻,然后轻笑一声,摇摇头。
“哟?”袁飞飞咧着嘴,道,“怎么不欢喜?”
张平放下碗筷,比画道:你如今不听我的话了。
袁飞飞“哈哈”一声,道:“从前也不听。”
张平看着她,思索片刻,而后点点头。也对。
袁飞飞夹了一块萝卜,塞到张平嘴边,张平张嘴吃下。
袁飞飞弯下腰,凑到张平身边,“被你养,我很欢喜。”
张平筷子一停,看了她一眼,然后给她推回原位。
袁飞飞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张平没有再表示什么,可脸上那抹凝重,总算是消去了些。
那天晚上,袁飞飞躺在床上,张平就睡在她身边。
张平白天干了一天活,没多久就睡着了。
袁飞飞还睁着眼。
已经有很多次了,张平先她一步入睡。袁飞飞缓缓转过身,张平侧着身子,背对着她。
夜深人静,袁飞飞借着微弱的月色,看着张平宽厚的背。他穿着一件无袖的大布衫,已经十分旧了。袁飞飞记得,这是两年前洪英送来的布,本来是做被子的,结果剩下了些,张平便自己改了改,缝了件布衫穿。
张平一个大男人,针线活水平可想而知。这两年里,布衫开过无数次线,接口处已经快要补烂了。最后袁飞飞实在看不过去,跟凌花学了两天,回来给布衫里外重新缝了一遍。
“给你,这回不可能再开了。”她对张平道。
那时,张平刚刚做完活回屋,浑身流着汗。他每次做完活,反应都要比平时慢一点,接过布衫之后,他盯着看了半天。
“老爷?”
张平回过神,把布衫放到床上,揉了揉袁飞飞的脑袋。
如今,已经过去很久了。
袁飞飞在黑暗中,缓缓抬起手,她不敢碰张平,就顺着他的脊背由上到下勾勒了一遍。
就算隔着布衫,就算隔着夜色,袁飞飞依旧能感受到张平后背上的凹凸起伏。如同在一片宽阔的土地上,蜿蜒着小小的山丘和沟壑。
张平做活之后,会简单地擦拭一下身子,但仍旧留下淡淡的汗味。
冬日里还好,夏日里这味道便会更加明显一些。
袁飞飞喜欢这种味道。
裴芸身上也有味道,那是种君子如兰的香气,温文尔雅。凌花身上也有,浓浓的胭脂花香,妖娆迷人。
可张平同他们都不一样。
张平的身子比常人热一些,混杂着薄薄的汗水,和他身上不浓不淡的体味,糅杂在一起,便成了现在这股温热阳刚的气息。充斥在袁飞飞的周身,让她不住地弯下脊梁。
那晚,袁飞飞看着张平的背,很久很久。
她好似在发呆,也好似思索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平醒来,一睁眼便看到袁飞飞支着脑袋,在一旁看着他。
她起这么早不多见,张平撑起身子,看向她。
袁飞飞开口道:“老爷。”
张平活动了一下胳膊,冲她淡淡一笑。
“我陪你去瞧刘寡妇吧!”
张平半举着的胳膊忽然顿住了。
袁飞飞已经穿好了衣裳,甚至连头发都整理好了,她扮作少年状,头上戴着青白的方巾,冲张平笑道:“老爷,今日天气好得很,最适合犯桃花。”
张平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袁飞飞似是早就料到了,语气不变地道:“你担心什么?”
张平面容紧绷,不再看袁飞飞。
袁飞飞歪了歪头,笑着对张平道:“老爷,你担心什么?”
张平凝眉,抬手做起手势:我已经说过了。
“说不通。”袁飞飞道,“老爷,是人家先瞧上你的。若你真那么不堪,她怎么会专门寻媒婆来说。我打听过了,马婆子说亲还不便宜呢。”她拿脚蹬了蹬张平的长腿,玩笑道,“虽然没有我的二两银子值钱,但好歹也算说得过去了。”
张平被她逗得轻声一笑。
袁飞飞趁机凑过去,一脸猥琐道:“老爷,你平时都不瞧瞧自个儿吗?”
“……”
“来来。”袁飞飞手指一弯,指点道,“我没同你玩笑,你看大街上那些软泥,一个个跟面人似的,再瞧瞧你。”袁飞飞一下拍了张平大腿一下,大声道,“简直壮得像头牛!”
她突如其来地拍了这么一下,给张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要整治她,袁飞飞先一步爬过来,把脸凑到张平的脸面前。
“老爷,你都不知道自己多俊。”袁飞飞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平,淡淡一笑。
“……”
张平头发披散着,挡住了半边面颊,但袁飞飞依旧看到,他的脸难得地红了。
“哟……”袁飞飞长长地舒气,一脸笑意道,“老爷你可真不禁夸。”
张平气息一紧,窘迫地坐直,扳着袁飞飞的肩膀给她转到一边去。
袁飞飞不依不饶道:“你快穿衣裳。”
张平摇头。
袁飞飞跳下床,把张平的衣裳给他一股脑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