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飞飞把自己卖了。

不过可惜的是,她卖得不太顺利。整座崎水城都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大街小巷挂着满满的红灯花彩,没人注意到大街旁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袁飞飞学着以前那些卖身的人,往自己头上插了根草标,歪歪扭扭的。

入夜了,崎水城照旧灯火通明,街上热热闹闹。

天气十分寒冷,袁飞飞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说是衣裳,不过是一堆捡来的破布堆在一起罢了。

马半仙死后,袁飞飞是有机会拿身新衣裳的,不过她寻思了好长一段时间,终究还是给这尸首留了一身裹身布。她想的是,万一自己没卖出去,这马半仙连个棺材板都没有,总不能光着身子埋了。

一开始袁飞飞是蹲在街边的,后来蹲累了,她干脆靠着墙坐了下来。闲着无趣,她从脑袋顶上掰了半根草棍,叼在嘴里。

舌头上沾上了土腥味,袁飞飞朝旁边啐了一口。

这一口吐得干脆,也吐得阴狠。

又过了一会,袁飞飞干脆站起身,准备拔了草标回去。

她手都抬起来了,忽然一道声音传过来,“这是……卖身呢?”

袁飞飞转过头。

对街是家酒楼,袁飞飞特地找这么个位置,一是觉得这里来往人多,容易碰到买主,二是这蓬荟酒家店大业大,冬日里火盆烧得旺,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暖风。

袁飞飞抬起脑袋,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她耸了耸鼻子,嗅到满身的酒气。

这是刚从蓬荟酒家出来的酒客。

“洪大哥,怎的了?”

袁飞飞扫了几眼,这几个人高矮不一,却通通劲身扎实,瞧着像武夫。

打头的这个好似是众人口中的“洪大哥”,中年模样,体态结实,裹着一身深色大袄。

可能是醉了的原因,他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得半弯着腰才能盯准袁飞飞。

“你,”洪大哥刚说一个字,打了个酒嗝,又接着道,“你卖身?”

袁飞飞被熏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点点头。

洪大哥又问了一遍,“你卖身?”

袁飞飞紧紧看着他,“卖!”

洪英被她一喝,怔了半晌,眯着眼睛看着袁飞飞,道:“你多大了?”

“有十岁了。”

“嘁!”洪英不屑一笑,直起身子。“小孩子家家不老实,还撒谎。”他又打了个嗝,招呼着后面几个人,“走了走了。”

袁飞飞顿时急了,一下子跳到洪英面前,拦住他,“怎么不买?”

她年纪小,声音脆生生的,洪英听着这嗓子,酒醒了半点。他垂着眼,看着袁飞飞道:“我再问你,你多大了?”

袁飞飞不敢再说谎,道:“八岁。”

“嗯,”洪英点点头,又道,“你怎的大过年的卖身?”

“我要钱!”

“哈!”洪英哈哈一笑,道,“知道你要钱,要钱来做什么?”

袁飞飞不说话了。

洪英摆摆头,又准备走。

袁飞飞拦着不动地方。

洪英身形高大,赫然站在袁飞飞面前,像一座大山一样。他低下头,垂眸之间,刚好与袁飞飞四目相对。

一眼之下,洪英的酒又醒了半分。

唷,好利索的一双眼睛。

袁飞飞身上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可偏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洪英,丝毫退缩都没有。

“买我,我力气大,能干活!”

洪英被逗乐了,“力气大?”

袁飞飞被他一笑,脸有些挂不住,大叫道:“你不信,我去砍树给你看!”

“不用了。”

袁飞飞还要说什么,洪英伸出手,打断她道:“小丫头,我既问了你,便是打算买下你。”

袁飞飞眼瞧机会来了,马上道:“二两银子,差一钱都不行!”

洪英嘿嘿一笑,道:“银子不是问题。我问你,你还有家人没?”

袁飞飞:“没有。”

“好。”洪英点点头。

这时,他身后的几个人讲开了。

“洪大哥,你醉了,买什么丫鬟啊。”

洪英摇摇头,“不是我买。”

一个大汉道:“不是你买是谁买?”

洪英往后看了一眼,简单说了两个字,“张平。”

袁飞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那大汉愣了一下,道:“给张大哥买丫鬟?”

洪英“嗯”了一声。

“这……”

洪英转过头,看着袁飞飞,道:“小丫头,二两银子,我不与你签卖身契,你老老实实待五年,怎么样?”

袁飞飞瞪着眼睛,“不签卖身契,你不怕我跑了?”

“哈哈。”洪英爽朗一笑,道,“不怕。”

袁飞飞果断点头,“好!我不跑!”

洪英道:“你跟我来。”他又转身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先走,我将人送去便来。”

那几个大汉走后,洪英走在前面,带袁飞飞朝南街走去。

路上,洪英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袁飞飞。”

“袁飞飞……”洪英在嘴里念了一遍,道,“你知道我为何要买你?”

“不知道。”反正买了就好了,袁飞飞心道,等拿了银子,就给马半仙买个好棺材葬了。

洪英道:“我买你是要送给我一位好友。”

卖谁不是卖,袁飞飞不怎么关心这个,没出声。

“他家中只有他一人,而且……”洪英顿了顿,又道,“我这好友口不能言,你要懂规矩。”

袁飞飞瞄了他一眼,“哑巴?”

洪英皱眉,正色道:“我说了,你要懂规矩。”

袁飞飞噤声。

洪英怕吓到她,放缓语气道:“不过你也无需多虑,他是个好人。”

袁飞飞点点头。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南街街尾。袁飞飞打量了一下周围,这里离城中远了,人也少了许多,走在街上有些寂静。

洪英领袁飞飞拐进一个巷子,往深处走,袁飞飞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铁器味。

而后洪英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袁飞飞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他身上。

洪英转过头,对她道:“过一会儿,你得帮我一下。”

“怎么帮?”

洪英道:“我这个好友应是不愿与外人接触,平日连个小工都没有,我这样贸然给他买个丫鬟,他定不会接受。”

袁飞飞睁大眼睛,“他不要你就不买了!?”

“不不。”洪英摇头道,“买是要买的,所以让你帮个忙。”

“你说。”

洪英道:“张平面虽冷,不过心肠不坏,你要装得可怜一些。”

袁飞飞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

洪英还想补充点什么,袁飞飞道:“走吧,他肯定会留下我的。”

洪英愣了一下,看着袁飞飞道:“你怎的这般笃定?”

袁飞飞斜眼看他,“等下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听我的。”

洪英“呵”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最后,他们来到巷子最深处,半截的青石阶,灰黑的墙壁,这与一般住户的院子不同,倒好像是间作坊。

洪英走过去,叩了叩门。

袁飞飞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

没过一会儿,袁飞飞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吱嘎一声,门开了。

袁飞飞看着里面出来的人。

与洪英相同,他身形也很高大,不过或许是身着单衣的缘故,他看起来没有洪英那般魁梧。

洪英见了他,立马笑了起来。

“张平兄弟,老哥来看你了。”

那个被唤张平的人对洪英点了点头,侧过身,示意洪英进屋。

“不忙不忙,老哥带了个人来,你瞧瞧。”说完,洪英让开身,在后面站着的袁飞飞往前走了两步。

张平看见袁飞飞,又看回洪英。

洪英道:“你这作坊活不少,人却不多,老哥见你这几年辛苦,给你买了个小工打下手。”

张平听完,摆手。

“你帮过我大忙,千万别同老哥客气。”

张平摇头,同洪英比画了两下。

洪英又道:“你先把人收下如何?”

张平还是摇头。

袁飞飞一直看着这个叫张平的人。

马半仙还活着的时候同她讲过,瞧人先瞧气。张平深额峰眉,高鼻硬唇,脖颈硬实,喉结突出。看着他,再嗅着这周围散着的、若有若无的铁器味,总让袁飞飞觉得骨子里发寒。

想起马半仙,袁飞飞小小年纪里,又觉得有些惆怅。

马半仙捡她回来,半拖半拽地拉扯了五六年。虽然自打她会说话便一直叫他“驴棍”,但是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唉……

没等袁飞飞惆怅完,那边洪英已经败下阵来。袁飞飞瞧着苦劝张平的洪英,不管他如何说,张平都是一副表情,明确地拒绝。

“张平兄弟,你怎的这般固执呢?”

张平比画了几下,洪英刚想再说什么,只听身后啪叽一声,随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号。

“爷,你可怜可怜小的啊——”

洪英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飞飞。

她何时哭成了这副模样。

袁飞飞本来便年纪小,人也瘦弱,加上这满脸的眼泪,无声地啜泣,整个人在月色下显得可怜得不得了。

“我爹死了,我娘也没了,爷,你要不买我,那我也活不了了!”袁飞飞清脆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在夜色中分外凄厉。

洪英偷偷看了一眼张平,发现他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飞飞。

洪英试探道:“张平兄弟,你看这丫头这么可怜,你便留了她吧!”

张平目光深沉,看着袁飞飞,似是在思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还是摇了摇头。

洪英见这也不行,一时也没了主意。

袁飞飞也看见了张平摇头,她一咬牙,转过脸朝洪英哭道:“恩人,看来小人身贱福薄,注定命丧寒天,你走吧!”

“可……”

“你走吧!”袁飞飞哐当一下给洪英磕了个响头。

洪英一个激灵,想起刚才袁飞飞的话,无奈地点点头道:“也罢,也罢了。”他转头对张平道,“你既不愿留,老哥也不勉强,我这就走了,你多多保重。”

他欲走之时,张平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指了指袁飞飞,又比画了两下。

洪英叹气道:“我怎么收留?我家中已有丫鬟,再买一个也养不起她。唉,可怜这孩子命薄,也没办法。”说完,他摆摆手,顺着巷口离开了。

张平手指扳紧门框,站了一会儿,终是狠了狠心,关上房门。

这回轮到袁飞飞目瞪口呆了。

那洪大哥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吗?

呸!袁飞飞恨不得破口大骂,跟那马半仙一样,全是江湖骗子!不过……

袁飞飞坐在地上,心里回想刚刚张平最后看她的神情。

那双眼睛她形容不出,但绝对跟马半仙那飘忽游离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睛就像……就像……

袁飞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又开了。

她抬起头,张平站在门口,看着袁飞飞,而后,慢慢侧开身,让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袁飞飞睁大了眼睛。

张平以为她不懂,伸手朝门里比画了几下。

袁飞飞站起来,大声道:“你要我了?”

张平缓缓点点头。

袁飞飞心里一喜,脸上不由得笑出来,嗖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屋子。

张平在后面默默地关好房门。

不远处的巷子角,洪英眼瞧着这一幕,也笑出了声,“好,好,好啊,哈哈。”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飞飞把自己卖了。

买下她的是崎水城打铁铺的主人,张平。

冲进院子后,袁飞飞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着。

这本就是一间铁铺作坊。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一口井,还有两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袁飞飞看见院子角落里堆着许许多多的铁块,形状不一。

这院子虽然不算大,不过也不小,中规中矩。虽是铁铺,不过打扫得很干净。

袁飞飞忽然转过头,盯着张平,“你就是老爷了!”

张平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听见袁飞飞的话,他摇摇头。

“我给你做丫鬟,你有事就吩咐我。”

张平静了一会儿,而后迈开步子往屋子里走,路过袁飞飞时,顺带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袁飞飞明了,跟着走过去。

推开房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

袁飞飞心道,果然还是有房子住好。

张平关好门,搓了火,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房间的构造极为简洁,一张大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个大木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哦,不。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张平的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张铁皮。

那张铁皮有几十寸大,整个就像是贴在墙上的一样,平整又光滑,半点凹凸都没有。

不过袁飞飞对这些毫不在意。她进了屋,自顾自地坐在凳子上。

张平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示。他从床头拿来几样东西,摆在桌子上。

袁飞飞抻脖一看,是一沓粗纸,还有几小块炭。

张平拿着炭块在纸上写了点什么,拿到袁飞飞面前给她看。

袁飞飞正经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张平指了指纸张,好似在同她沟通。

袁飞飞脖子一歪,干脆道:“不识字!”

张平一顿,手指微屈,握着炭块没动。

袁飞飞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伸手抓过那沓纸,捧在手里仔细看了几遍。

炭块写字本就难辨,加上袁飞飞认识的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纸在袁飞飞手里就跟鬼画符一样,她连是不是拿正了都不知道。

袁飞飞看了一会,又把纸放回去,抬头对张平道:“看不懂,你有什么吩咐?”

张平沉默。

袁飞飞猜了猜,道:“我去给你烧些水?做饭?扫地?……”

袁飞飞一个一个猜,张平都没什么反应。

最后袁飞飞也泄气了,后背一弯,堆在一起道:“我不知道了。”

张平转身往外面走,袁飞飞刚要站起来跟上,张平回手将她按在凳子上。

袁飞飞问:“你去哪呀?”

张平摇摇头,出去了。

袁飞飞一个人在屋里腹诽。以前马半仙带着她走南闯北,靠的就是一张嘴,给他一壶茶,他能讲一整天都不停。现在倒好,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哑巴,半句话都不会说。

袁飞飞一边想,一边伸手,拿手指头戳火苗玩。

丫鬟怎么当?

袁飞飞自打记事就跟马半仙生活在一起,基本没有见过有名望的人家。要说正经的丫鬟,她也就见过一次。

那次是马半仙冒充道士,给渠郡的一个员外家做法驱邪,她扮小道童,一路跟着打下手。

员外家有好多丫鬟,莺莺燕燕的,年岁也都不大。

袁飞飞还记得,她们走路慢慢的,说话轻轻的……

袁飞飞想得入神了,手上一时忘了动,火苗烧得久了,她低呼一声抽回手。

这时,张平回来了。

他端来一个不小的木盆,放在地上,又出去拿来烧好的热水,挽起袖子将热水兑在木盆里。

袁飞飞傻眼了。

“我来干!”她站起来,伸手去够水壶。

张平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一旁。

与此同时,袁飞飞听见低低的一声,那是嗓子无意识挤出的声音。袁飞飞盯着低头兑水的张平,心想:原来他还是能出点声的。

兑好水,张平抬头看着袁飞飞,指了指水盆。

袁飞飞道:“你让我洗澡?”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心里乐开了花。她平日洗澡机会少,到了冬天更是一个月也难得洗一次,现下身上臭得不得了。她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毫不犹豫地坐到木盆里。

盆不大,不过她人更小,坐到盆里水也就刚好溢出去一点。

张平蹲下身,拿着一块布巾给袁飞飞擦身子。

袁飞飞太瘦了。刚刚穿着衣裳看不太出,现在脱了那一层又一层的破布,露出来的就是一把骨头。

头发一被浇湿,耷拉下来,她显得更弱小了,一个八岁的女娃,像五六岁的孩子一样。

张平抬起她脏兮兮的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

袁飞飞闭上眼睛让他擦。这人的手好大。袁飞飞心想,同马半仙一点都不一样。马半仙的手皱皱巴巴的,还惹嫌地留着老长的指甲,以前给袁飞飞洗澡的时候,免不了抠破这划破那。

张平就不同了。

张平的手掌骨节突出,宽厚有力,而且不知是不是打铁的缘故,他对力道的掌握极有分寸。袁飞飞被他一擦,直接在盆里睡着了。

张平也是洗着洗着觉得不对劲,袁飞飞的身子一个劲地往前倾,开始碰她一下她还能自己缩回去,后来干脆直接倒下来了。

他扶起她,看出她睡着了。

因为瘦,所以袁飞飞的头显得格外大,现在耷拉着,总给人一种脖子要断了的感觉。

张平手上动作快了些,洗后给袁飞飞擦干净,然后抱她到床上,盖好被子。

收拾好木盆,张平出了屋,来到偏房。

那里是张平做活的地方,满满地堆着的全是工具。

张平坐下,拿起一个未完成的铁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夜色下,磨铁的声音光滑细腻,也暗含着一股寂静无声的韵律。

日上三竿,袁飞飞才醒。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瞧见桌子上放着的馒头和小菜。袁飞飞从床上爬起来,随意踩上鞋子,来到桌子旁。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袁飞飞闻着馒头特殊的面香味,咽了咽口水。

不行,不能吃……袁飞飞抿抿嘴,告诉自己不能乱动。她转身,推开门往外走。

门一开,刚好看见张平朝这边走来。白日里,袁飞飞也能细致些地瞧瞧他。张平穿得比昨晚多了一些,看起来壮实不少。他头发束得不高,一张没什么神情的脸,嘴唇紧紧闭着。

袁飞飞叫道:“老爷!”

张平脚下一顿,然后摇了摇头,领着她重新进屋。

袁飞飞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张平。“给我活干吧!”

张平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凳子,袁飞飞乖乖坐下。

张平坐到她身边,拿了两块馒头,递给袁飞飞一块,自己咬了另一块。袁飞飞接过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看着张平道:“老爷,给我吃的?”

张平点点头。

“哈。”接连遇到好事,袁飞飞嘴都咧到耳根了。她捧着馒头,吭哧一口咬上去。香啊……

张平把桌上的小菜碟拿近了些,袁飞飞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以前跟马半仙在一起的时候,向来是饥一顿饱一顿,哪有醒来就有吃的的好时候。袁飞飞吃着吃着,感慨起来,手上夹菜的动作也渐渐慢了。

张平察觉,点了点菜盘,袁飞飞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张平。

张平放下筷子。

“恩人说得对。”袁飞飞忽然道。

张平不解地看着她。

袁飞飞大声道:“你是个好人!”

张平好似被袁飞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愣住了,他看着袁飞飞,半晌,蓦地笑了。他笑得也无声无息,只有鼻息轻轻一颤,而原本有些木然的脸上,随着这一笑,也显出淡淡的人情味来。

袁飞飞以为他不信,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张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拿筷子点了点菜碟,意思是快些吃饭吧。

袁飞飞自讨没趣,又闷头吃了起来。

用过饭,袁飞飞抢在张平之前站起来,端着菜碟子,道:“我来收拾!”

张平没有拦她,推开门,指了指院角的水缸。

袁飞飞拿着空碟,到院子里刷洗。

因为天凉,水缸里结了层薄冰,袁飞飞拿起旁边放着的水舀,在缸里打了打,将冰弄碎。然后舀了半盆水,开始洗碟子。

她一边洗,一边扭头看。

张平也从屋子里出来了,他进了西边的一个偏房,不久后,房中传来清脆的磨铁声。

袁飞飞好奇得不得了,把洗了一半的碟子放到地上,然后跑到西房去,扒着门往里面看。

屋子里摆着两张大桌,堆放着一些在袁飞飞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张平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铁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他周围的地上,散着薄薄的一层铁粉。

袁飞飞瞧得有趣,兴致勃勃地看张平做活。

而张平的动作突然停了。他转过头,袁飞飞连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匆忙间往旁边一挪,咣当一声磕在门板上。

“哎呀……”袁飞飞捂着脑袋,晕头转向。

张平放下铁器,走了过来。

他将门打开,袁飞飞抬头望着张平,支吾道:“老……老爷。”

张平默然地看着她。

袁飞飞心道:坏了。

袁飞飞睁大了眼睛看着张平,倒不是说她有多惊恐,只是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心虚。

张平来到坐在地上的袁飞飞身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老爷!”

张平又一顿,微微摇了摇头。

袁飞飞拍拍屁股,道:“我去刷碗了!”

她怕张平训斥她不好好干活,自己先跑回院子里。等她撸起袖子才猛然想起来,他不可能训斥她,他又不会说话。

袁飞飞闷着头偷偷乐。

原来哑巴也是有好处的。

刷好了碟子,袁飞飞又没事做了。她捧着碟子在院子里转悠,又不敢再去张平的房里瞧热闹。在她转悠了七八圈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哎?”袁飞飞有些惊奇,跑到院门口,冲外面叫道,“谁呀?”

外面一道轻松的男声传来,“小丫头,是我。”

“恩人!”

袁飞飞听出了洪英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踮脚开门。

洪英完全醒了酒,换了身大氅,整个人倍加精神。他开门第一眼看见袁飞飞,愣了一下,复又笑道:“丫头,干净了。”

袁飞飞嘿嘿一笑。

洪英伸手,在袁飞飞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道:“下次问过主人意愿再来开门。”

袁飞飞“噢”了一声。

张平听见动静,从房里出来。洪英朝他一挥手,道:“张平兄弟,老哥来看你了!”他人高马大,打个招呼也底气十足,张平冲他点点头,把他往屋子里招呼。

洪英走了两步,转头对袁飞飞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泡茶。”

“好。”袁飞飞自己跑到厨房烧水。

洪英走上前,拍拍张平的肩膀,“来来,咱们兄弟进屋聊。”

张平同洪英进到屋里。

洪英坐到长凳上,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天真冷啊。”

张平点点头,也坐了下来。

洪英道:“张平兄弟,老哥……”他顿了顿,又道,“老哥昨日醉酒,给你平添了个小丫鬟,未讨你嫌吧?”

张平摇摇头,而后想了想,又冲他比画了两下。

她身世可怜,你救下她也是好心。

洪英看得一身虚汗,干笑两声,道:“对对,小丫头身世可怜,留她就算是积德了。”他怕张平再多问,连忙岔开道,“对了,她干活可还利索?她年岁小,可能许多事还干不明白,你多留心提点一下。我瞧她机灵,应该学得很快。”

就在这时,“机灵”的袁飞飞拎着热水壶进了屋,壶身上还冒着白气。

洪英本想伸手帮个忙,谁知张平的动作更快,将袁飞飞手里的水壶提了过来,袁飞飞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透亮极了。

“老爷,我泡茶!”

张平手里又一顿,他将水壶放到桌上,冲洪英比画了几下。

袁飞飞看着张平宽厚的手在空中比画来比画去,脸上也随着手里的动作难得有了些变化。她看得有趣,一直盯着瞧。

洪英点点头,转过来对袁飞飞道:“小丫头,以后你莫要这般叫他了。”

袁飞飞:“怎么叫他?”

洪英解释道:“他叫你不必叫他老爷。”

袁飞飞遗憾,“那叫什么?”

洪英转头看张平,张平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袁飞飞灵机一动,“叫张平!”

洪英瞪她一眼,“没点规矩!”

袁飞飞头一低,张平拉住洪英,摇摇头,示意无妨。

结果到最后,他们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洪英喝了一会儿茶,准备离开。

“张平兄弟,老哥这就走了。”

张平起身相送。洪英边走边对他道:“你要多注意身体。”

张平点点头。

洪英走到门口,临了,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袁飞飞道:“你好好伺候你家主人。”

袁飞飞猛一点头,“好!”

“哈哈。”洪英被她气势汹汹的一个字逗乐,摆着手离开了。

院子里又剩下张平和袁飞飞。

袁飞飞抬起头,试探性地叫了声,“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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