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玉大吃一惊,几乎无法相信他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你呢?”
“我不走。”他笑了笑,笑容儒雅从容,“这一切,是我和父亲一手造成的,理应由我来亲自埋葬。”
她手脚都开始发颤,死死扯住他的衣袖,不晓得该怎样劝说,只是不断重复:“不可以!谨言,不可以!”
他伸出手,虚虚勾勒她的脸庞,寸寸分分地画过去,目光清澈,笑意温柔,一如从前那些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会和彼此相伴一生,直至儿孙满堂,举案齐眉。
从前的时光有多静好,而今的离别就有多残忍。
“我做错了许多事,最错的,就是辜负了你。”
“你是那么好的姑娘,值得更好的男人。下辈子也要好好的,再不要遇见我了。”
“素玉……再见。”
余音未落,他将一件事物塞进她怀中,随后抬手狠狠将她推开,气力竟大得出奇。
她被他推了一个趔趄,手中握紧的衣袖也撕裂开。等她再次站稳,苏谨言已快步走进了不远处的主堂。
低头看向怀中,他给她的是一本古旧的书籍。
心香斋的祖传香谱!
她手脚冰冷,心中一片茫然,呆呆地看着远处的主堂梁柱在他身前身后根根断裂,椽瓦纷纷跌落,墙垣倒地,尘土弥漫。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他被那座楼吞噬了。
连同她那些明丽鲜活的少年记忆,一同被吞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耳边大喊,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拼命往外拽。
“走啊!快走啊,樊姐姐!我和小花儿日夜兼程,一到苑城就来找你们了!你别辜负我呀!你再不走,咱们两个都要折在这里啦!”
樊素玉转过头,看到一脸焦急的紫离。紫离却看着她满脸泪痕,有些愣怔:“咦,樊姐姐,你怎么哭了?”
“没事……告别故人……而已。”
众生皆苦,愿得解脱。
谨言,再见。
萧逐夜找了一把刀,不断尝试着撬开石块,可是碎石实在太多,撬开一块,顶上又有更多的滚落,砂石不断滑动,连石块间的缝隙都被填满了。
精钢的刀身抵不过坚硬的石块,不久便折断了。他干脆用手去挖,很快十指见血,可是不够,远远不够!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心里慌得几乎要发疯——即使是血蛊回噬快要死掉的那些日子,他都不曾这样害怕绝望过。
水不断地灌进来,已经漫到腰际,还在迅速地上涨。水流透过石缝流进丹房,那里也一定开始积水。如果他不能打开这扇门,那么丹房里的宋雪心即使没有死在铁面人剑下,也一定会被淹死。
他不该走出那扇门的,他没想到,那是一扇可判生死的门!
又一阵巨响传来,脚底震颤,左侧的通道塌方了,混浊的水流带着大量碎石冲下台阶,撞在他的腰腿上,沉重得犹如山岳压身。
幸好因为这一震,碎石又塌了一角,露出一道缝隙来。
那是几块巨石搭在一起留下的缝隙,很小,只够穿过一只手掌。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优雅的形象,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堆,朝丹房里嘶声大喊。
“雪心!”
没过多久,那头传来轻轻的回应声:“我在。”
虽然有些气弱,但真好,他终于听到她的声音了。
他靠着石堆坐下,从这个的角度看不到室内,只能听到双剑交击的声响,涉水的声音、落石的声音、剧烈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痛呼声——不是她一个人的,这说明,两个人都受伤了。
没时间了,他伸出手,沿着石缝摸索,将全身功力倾注在掌上,用力推去。
石头稍稍松动,却又立刻回归原位。那道缝隙变得大了一些,能够模糊地看到室内,触目所及,皆是大堆大堆的石块,首尾相连,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丹房。
胸口泛起阵阵窒闷,这是血蛊的后遗症,但凡他内息震荡强烈,都会引发肺经中的隐疾,调养了七年,离痊愈始终还差一步。
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再次凝聚内力,用力推上去。
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只要加把劲,再努力一些,一定可以打开一条生路,哪怕会因此放走铁面人,甚至让一身功力毁于一旦,也在所不惜!
内息不断被催发,一阵强过一阵,浩如云海,绵延不绝。汗水从他额角沁出,经络之间犹如针刺般疼痛,胸口的窒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一点也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水已经涨到胸口,第二条通道也塌方了,大块的土石被水流冲下,巨大的力道径直撞在他背上。翻涌的气血骤然一窒,内息瞬间如潮水退尽,一口鲜血蓦地喷出,染红了眼前的碎石。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再次凝神聚气,肩头却突然被人按住了。
“萧师兄,不行!”
他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花墨予?
“你内伤还没有全好,再动用九天游的功力,会让经脉逆转,伤及性命!”花墨予神色难得凝重,沉声道,“我和阿离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不是想看你们一个个死在这种地方的。”
萧逐夜心中一动,哑声道:“你见到天涯了?他怎么样?”
花墨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断推开四周的砖石碎块,道:“性命虽然无碍,可情况也不太好。”说着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快走,再晚就走不掉了!”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轰然巨响,离他们最近的一条通道也塌了,大量的烟尘伴着石屑碎片,飞溅弥漫,几乎遮蔽了视线。
离开的通道只剩下最后一条,最远,并且也有可能随时塌毁。
花墨予急得伸出双手去拽他:“萧师兄,走啊!”
萧逐夜却反手将他推开,沉声道:“你先走。”
花墨予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愕:“你要留下?你疯了吗?”
萧逐夜不再解释,转身将双手按上层层叠叠的石块,厉声喝道:“走!”至于他,没有把这扇门打开,绝不会独自离开。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石门内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有什么人被撞飞到了石门上。
片刻之后,他的耳边传进一个细细的声音。?“喂,叶惊弦!”
他怔了怔,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他趴在碎石上,努力靠近那个缝隙,那头的喘息声清晰可辨,她就在门的那一边,他几乎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她的发丝。
可是他过不去,她也出不来,这一伸手的距离,却如鸿沟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他将额头抵在缝隙上,声音压抑,唤道:“雪心!”
宋雪心的声音透过石缝传过来,十分虚弱,却不惊慌:“我突然想到,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和你说……”
“那就不要说!”他颤声打断她,双手紧紧握拳,“有什么话,当面告诉我!”而不是像这样,生死一线,如同交代遗言一般,他不想听!
可她还是轻缓地说了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并不如何悲伤沉重,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这个人呢,很专一的……这辈子,喜欢过的人,只有你一个。”
这本该是叫人心醉的情话,他却宁愿什么都没有听到。仿佛有一只手狠狠地攥紧了心脏,无形的疼痛让他的眼眶酸涩沉重,几乎无法呼吸。
她继续道:“所以……”
沉重的铁器声盖住了她的声音,她轻叱一声,足尖踏过石壁,随着一阵剑器碰撞的刺耳声音,逐渐远去。
可是,她的后半句话,他还是听清了。
她说——
“忘了我吧!”
思念会让人伤心,伤心会叫人沉沦,余生尽是苦楚,眼睛也再看不见这人间烟火的美丽。
她那样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怎么会舍得他变成那样?
所以,忘记她就好了。
不要关心她的来去,不要在乎她的生死,不要为她的离去而痛苦。继续优雅矜贵地活着,娶一个可以一起弹琴喝茶的姑娘,将余生过成诗。
别再想起她了。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
萧逐夜只愣了一瞬,便伸手疯狂地捶打石门,大吼道:“绝不!宋雪心,我不要你的喜欢!你不出来,我绝不走!”
声音戛然而止,花墨予一记手刀直截了当地砍在他的后颈上,随即伸手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凤眼微眯,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石门,再无犹豫,朝唯一存留的通道快速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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