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司秦清冷的眸子有了一瞬间犹豫,片刻后才道:“门主想要得到一念妄的剑谱,我奉命前往魔域沙漠,正逢沙暴,我得知你孤身进血蝠洞救人,所以去找你。”
“原来……如此。”
听到她的回答,一向没有表情的凌天涯居然笑了笑,手中长剑慢慢抬起,引剑横胸。他盯着对面的白司秦,口中却对萧逐夜轻轻道:“萧师兄,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萧逐夜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声“小心”,便轻捷地绕过凌天涯和白司秦,径直朝丹房而去。
白司秦没有拦他,也拦不住,凌天涯的剑已紧随而至,截断了她的去路。
每个人都有必须亲自面对的苦乐,有些路一定要自己走,有些伤一定要亲身经历,绕不开,也躲不过。
推开丹房厚重的石门,一股炙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萧逐夜警惕地环视四周,这是一个用长条巨石砌成的方方正正的房间,四角放置着巨大的丹炉,两个一组,共计八个,规模比倾城谷的丹房要大上一倍。
此时此刻,八个丹炉中有七个燃着熊熊大火,应该正在炼制丹药。但奇怪的是,炉边既没有人添加炭火,也没有人调制丹丸。
再往前走了几步,他才发现,此处倒也并非空无一人。
丹房中心的圆形青石地雕上,正垂首坐着一个人,身材臃肿,穿着松墨纹饰锦缎长衫,衣料虽然昂贵,但满是褶皱,像是很久都没有换过了。
萧逐夜手中扣紧银针,慢慢绕到那人面前,只见他头颅耷拉,双目微闭,胸口正微微起伏着。透过蓬乱黏腻的花白头发和杂乱胡须,五官轮廓和苏谨言有几分相似。
这是……苏清流?
萧逐夜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苏老先生?”
那人的手微微动了动,露出手指上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同时有铁链的锵锵声,从一旁的丹炉传来。
萧逐夜这才发现,此人身上竟然缠着好几条铁链,铁链分头固定在丹炉炉脚,铁链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应当锁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思忖片刻,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谁知手指刚刚搭上苏清流的手腕,苏清流骤然睁眼,双目布满血丝,张开嘴朝他胳膊一口咬下。
萧逐夜急忙沉肩抬腕,脚步一错,从他身侧滑开。
可苏清流也随之跳起,朝他扑了过来,口中嗬嗬出声,口涎挂在嘴角,模样可怖,动作却异常轻捷,快得不可思议。
苏清流身为空青堂的主人,虽然精通医术,却不会武功。但看他眼下的情形,却身轻如燕,力大无比,只是双目呆滞混浊,萧逐夜连续叫了几声,他都置若罔闻,无知无觉,只管四处追扑,身上的铁链互相撞击,丹房内一片回声。
萧逐夜射出的银针一一没入苏清流要穴,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行动。
萧逐夜的心越来越沉,苏清流的情形比堂中那些下人更加危险。他拥有比自身大好几倍的力气和速度,却没有思想,不怕疼,也不会累,如果这种进化过的药傀儡再多几个,天下岂非要大乱?
白翳究竟意欲何为?
稍一分心,苏清流手中铁链一抖,竟将一只巨大的炼丹炉扯翻,两手高高举起,大吼一声,朝萧逐夜扔了过来。
偌大一只炼丹炉何止百余斤,况且炉内炭火烧得正旺,萧逐夜甚至能看到苏清流的手掌被滚烫炉火生炙出白烟,几乎立刻皮开肉绽。
萧逐夜身轻如燕,足尖在墙上轻轻一蹬,自砸下的丹炉上方飞身而过,丹炉沉重落地,巨响声后,铺地的青砖裂得粉碎,烧红的炭火和半成的丹药也滚了一地。
门外传来凌天涯的叫声:“你没事吧?”
可萧逐夜来不及回答他,身怀怪力的苏清流已经举着另一只丹炉朝他一步步走过来,炼丹房可以腾挪的空间并不大,他要是这样无休止地将丹炉轮番扔一遍,事情也很棘手。时间一旦过去,脱身都有问题,更别说苏谨言交代的那个“救”字了。
可就在苏清流想要将手里丹炉扔出去的刹那,突然剑光一闪,自他身后划出一道绚丽绯红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没入他的左腋之下,然后毫无滞涩地从左肩撩出。
苏清流的一条左臂,竟随着这一剑的劲力斜飞出去,打了几个旋,落在满地炭火余烬中。
丹炉失去了一边支撑,顿时倾倒,苏清流重心不稳,扑跌在地,被滚落的丹炉重重地压住了双腿。大蓬的血从他的伤口喷溅出来,纷纷如雨。
傀儡虽然没有知觉,毕竟还是活人,受伤了也会流血,血流多了也会死。如今就算他感觉不疼,浑浑噩噩中也知道大事不妙,握起仅剩的右手拼命捶打炉身,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
萧逐夜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利落收剑、静静站在血雨背后的人。黑色劲装勾勒出高挑身形,黑发编成粗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原先那些不可一世的嚣张,那些明艳直接的娇媚,似乎都尽数敛进了沉静的眉目和紧抿的嘴角中。
他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费尽心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心平气和:
“雪心……”他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好久不见。”
其实并没有很久。
自他那日不告而别,到如今不过十余天,却好像重新走过了漫长的七年。大概只有做出了选择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中的跌宕起伏千回百转,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来空青堂,是为了遇到她,可是真的遇到了,却又不知所措。
她微微侧着头,以一种奇怪的神色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如今却分不清她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并不是恨,也不见得是喜悦,反倒带着淡淡的惆怅,以及无奈——不想看见却不得不见面的那种无奈。
她越平静,他就越不安。还不如恨呢,破口大骂他负心薄情,也好过相逢一笑泯恩仇。
良久,她才垂眸,叹了口气:“我来空青堂是为了找苏清流报仇的。”
嗯,所以呢?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这样急于撇清……他的目光渐渐暗沉,依旧一言不发,生怕一开口,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会瞬间崩塌。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苏清流变成这样,已经是对他最好的惩罚,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这次不过是意外,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她一口气说完,似乎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一旁依旧在挣扎,却因为没有及时止血而渐渐力竭的苏清流,缓缓走了过去。
宋雪心居高临下地站在苏清流的头边,看着他时不时痉挛的身体。他的右手依旧在徒劳地推着沉重的丹炉,但眼中的光已经涣散了。
她提起剑,对准他的心口。
“你的腿断了,手也没有了,若是侥幸救活,也不过是个无用的傀儡,生不如死,不如我送你一程吧。”她的目光中淡淡地流露出一丝怜悯,旋即一凝,手腕蓦然落下。
剑尖穿透心脏,苏清流呼吸一滞,瞪大眼睛,一刹那间,眼中掠过一丝清明。
“谢……谢……”他嗫嚅着嘴唇,留下了最后两个字,目光转黯,终归寂灭。
宋雪心拔出红棘,在他衣襟上拭净血迹,朝石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和萧逐夜说一句话。
她背影挺拔,带着一去不回的坚持,每走一步都在离他更远。而这距离,都是由他一手造成。
他微微眯起眼睛,大步冲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往后一扯,将温暖熟悉的身体用力地拥进怀中。
不知该说什么,那就什么都不要说。
但是,不可以走!
也不要说不再相见这样残忍的话!
宋雪心背脊僵直了片刻,回过神来,伸手去一根根扳他的手指,他却翻腕将她的手轻轻覆住,她挣脱了再去扳,他还是依样翻回来覆住。往复几次,她终于发了狠,手一抬,照准他的手背就一口咬了上去。
萧逐夜没有躲,疼痛让他浑身一颤,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宋雪心的齿关骤然一松。
原来咬人也是很累的,她累得气息都不匀了。
他还是没有放开她,半张脸埋在她蓬松漆黑的头发里,清冷的声音因为放得轻软,显得异常动人。他道:“雪心,对不起……”
咦,何出此言?
她看着眼前那只漂亮的手,此刻手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要道歉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她默默揣度了片刻,自认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低低道:“那天晚上的事,本是我有心为之,并不用你负责。七年前大家也都还小,说的话更不必当真……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将白玉玦带走,不就是想要两清吗?我觉得那样很好,不再见面也很好,如此也不会影响你将来的姻缘,毕竟……”
话没说完,被他握住肩膀一把转过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吃了,温雅的声音也有些阴沉:“你这话,可是当真的?”
宋雪心目光有些游移,不愿和他对视,低头道:“是真的……当然我还是有些难过,毕竟我一直都对你……”顿了顿,才十分坚定地道,“我们两清了!”
“我不想两清!”他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她惊愕地抬起头来,满眼写着为什么。
“雪心,我说过,你到哪里都甩不掉我。”他深深凝视她,“不管我去往何处,都会等你,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两清之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我不答应。”
她怔了下,跟不上他的思路:“那你想如何?”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角,低语道:“带你回家。”
说他无耻也好,耍赖也无所谓。他本想让她伤心欲绝,最后折磨的却是他自己,他可不愿让她这样轻易得逞,她一意孤行地想要离开他自生自灭,想都别想!
宋雪心一时有些蒙,用手背按着额角,脸颊泛红,眼神却刀光剑影:“我……我才不去!我连你究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叶是我母亲的姓,她是‘北翎南霜’之一的‘南霜’叶霜迟,曾经是长恨岛的岛主,惊弦是母亲替我取的名。萧是师父的姓,逐夜是师父替我取的字。”他一口气说完,低柔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有,她想知道的可多了!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伸出手去,用力扯了扯他的脸,见没有异样,才吁了口气,问道:“为什么你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为什么你没有被烧死?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是谁却不和我相认?”
“此事说来话长。”他握起她的手,手指分开她的手指,紧紧扣住,“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没忘记,门外还有凌天涯和白司秦,中了迷药的弟子一个时辰就会醒,樊素玉和吕大夫还在和苏谨言周旋……无论如何,这里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他已经找回了她,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将那些疑虑道尽,误会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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