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涯有些吃惊:“死了?”
“是呀,六年前还是七年前,被他的女儿放火烧死的。”
丑时将近的时候,萧逐夜也回来了。
空青堂不算武林门派,他的轻功又天下无双,潜入其中可谓易如反掌,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轻易得有些异常。
苏谨言是和白韵仪一起回苑城的,比倾城谷诸人早到了三天。自回来以后,苏谨言白天会去各处分号医馆看看,但更多的时候是留在宅子里,据药堂的伙计说,少主正为苏老爷炼制新药,以治疗老爷的顽疾。
整座宅子大而豪华,屋宇绵绵。明明灯火通明,却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静,到处都很安静,百十号下人穿梭其间,却几乎没有人说话。
即便是大户人家家规森严,这情形也太诡异了一些——每个人都埋头干活,不和别人交流,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曾掷石试探,亲眼见到一个端菜的小厮摔倒,碎瓷刺入他的掌心,明明已经血肉模糊,他却一声也不吭,木然地收拾起满地狼藉,继续往前走。
尽管有血有肉有呼吸,却像是牵丝拉线的傀儡木偶,一举一动,全无意识。
萧逐夜悄无声息地在整个府邸绕过一圈,所见之下,仿佛只有苏谨言和白韵仪是活着的人。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聊天看书下棋,最后一起回房,屋子里灯火渐暗,有暧昧的低喘和呻吟一声声响起。
暗处的萧逐夜略觉尴尬,正要回避,屋门却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子,白衣翩然,竟然是白韵仪。
她衣着整齐,发髻纹丝不乱,清丽的脸庞上满是不屑嘲弄的神色,挑着灯笼,一步步朝花园走去。
萧逐夜注意到,在她款款摆动的裙裾上,垂着一个形状古怪的黑色圆锥形饰物,映着月光,荧荧生辉。
可是,如果白韵仪不在房中,屋子里的人又是谁?
等白韵仪走远,萧逐夜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棂,只见床榻上,苏谨言正搂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婢女寻欢,他汗流浃背,身心投入,口中不断唤着白韵仪的名字,却看不出怀中的女子根本就不是白韵仪。
原来,旁人眼中的恩爱不渝,真相竟如此不堪。
萧逐夜不由得心头生寒,只觉得月光迷离,仿若误闯了妖鬼洞府,叫人不寒而栗。
正在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低沉古朴的乐音,悠悠荡荡,不成曲调,却又带着奇特的韵律,催开了夜色,在这片静谧的屋舍之中尤显突兀。
他觉得熟悉,骤然想起,铁面人追杀宋雪心时,他们听到的也是这种乐音。
埙?
他想到了什么,心头震动,飞身而起,纵跃于整片宅邸最高处的院墙上,向下望去。
一袭白衣的白韵仪翩然立于花园正中的莲花池畔,手中握着那只原本垂在腰畔的黑色石埙,正凑在唇边幽幽吹响。
而随着这声声埙音,散落在宅子四处的下人都齐齐停下手里的活计,面无表情却又整齐划一地排成长长队伍,一路寂静无声地熄灯落锁,各自回房。
妖鬼洞府顿时陷入黑暗,沉眠于夜色中。
凌天涯听萧逐夜讲完,一向淡漠的眼中也露出震惊至极的神色,沉吟半晌才道:“你怎么看?”
萧逐夜面色凝重,反问:“你觉得呢?”
两人各自伸出手指在桌上虚画,写的是同样两个字——药偶。
“药偶”是《清澄丹书》中记载的一种以活物为载体的炼药方式,也叫“药傀儡”,最早传自百年前的西域七十二国。沙漠子民擅长用药物处理尸体以保千年不腐,曾有古国祭司擅自改变了填尸的药材,供活物服用,再佐以特殊方式炼制,便可制成傀儡供人驱使。
傀儡可以是野兽,也可以是人,但制作傀儡人更难一些,据说十人中仅有一人能成活,活下来的那个也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仅仅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例如,埙音。
因为以活人饲药的方法太过阴损歹毒,百十年前精通此法的祭司一族被正义之士群起抵制,以致药傀儡的制作方法失传。《清澄丹书》录遍天下奇方,却也只记载了东拼西凑起来的简单过程。
没想到今时今日,空青堂居然能制作出真正的药傀儡!
这是否也证明,和倾城谷前谷主萧轻寒一同消失的《清澄丹书》,的确是落在空青堂手里?
而驱使这些傀儡的人是白韵仪,所以,白门也参与了此事?
那么,那个铁面人也是傀儡人吗?
如果是,那铁面人袭击宋雪心究竟是受到空青堂指使,还是白门所为?
而他们又是上哪里找到剑术如此高强的人,那人又怎么会甘心被他们驱使?
知道得越多,谜团也越多,眼看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触到真相,可那一步究竟该往哪里走,仍旧是个未知数。
“难怪尤七娘说,那些流民都有去无回。”凌天涯这才觉得闺阁秘闻也有可取之处,“失踪的人,应当都是被空青堂用来炼制药偶了。”
萧逐夜缓缓点头:“而且,另外有件奇怪的事——我找遍空青堂上下,也没有找到苏清流。”
这一点,也和尤七娘所说吻合,可见苏清流的确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
凌天涯道:“传闻他纳妾之后身体抱恙,或在别处休养?”
萧逐夜摇了摇头:“可府上除了苏谨言和白韵仪,并没有别的主家。”
苏谨言母亲早亡,但苏清流还有其他妾室,妾室也有庶出的子女,却一概没有看到。
“总之,此事大有蹊跷,等素玉回来再议。”
樊素玉尚未归来,凌天涯便将五弦堂掌柜陈叔的消息告知了萧逐夜。
“据尤七娘说,当年陈叔的女儿陈娉婷欲和来历不明的男人成亲,陈叔百般阻挠,陈娉婷一气之下决定私奔,被陈叔发现,周围有许多邻居亲耳听到父女两人争执激烈。当晚五弦堂就起了火,经官府勘验,火是陈娉婷放的,火场里有三具尸体,陈叔、陈娉婷和一个年轻男子,也就是陈娉婷欲与之私奔的情郎。”
说罢,他睨了萧逐夜一眼,面无表情道:“那个人,是你吗?”
萧逐夜知道凌天涯的意思——那个人当然不可能是他,可不妨碍有人设计成是他的样子,让恰好来五弦堂找他的洛雪信以为真。甚至所谓的私奔,也不一定是真的,父女争执,可能另有原因。
“陈娉婷……”他已经想不起那姑娘的样子了,但他记得,当年那封激得他血蛊回噬的断交信,也是陈娉婷亲手递给他的。
如果被烧死的那个人不是真的叶惊弦,那么写那封信的人,也可能不是真的洛雪。
如今回想起来,此事其实有许多漏洞。只是那时年少,初涉情爱,眼中容不得半点沙粒,冲动轻信,过刚易折。
他曾对她说过:“我也会骗人,但我绝不会伤害你。”
然而最终,伤她最深的人,或许正是他。
天空尽头已经泛出微白,樊素玉还没有回来。
凌天涯看了看更漏,握起一念妄,道:“我去找她。”
刚站起身,窗口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一只灰鸽自夜色中疾飞而来,萧逐夜伸出手,灰鸽盘旋半圈,准确地停在他的手指上。
灰鸽的脖子上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这是花墨予的传信鸽。
萧逐夜从鸽脚上取下一支镂刻了纹路的小铁管,以食指扳指上的花纹嵌入,按下机栝,铁管轻轻弹开,露出里头的小纸卷。
“有两张?”萧逐夜展开纸卷,发觉里面还裹着一层。外层的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宋连霆为不明身份铁面人刺伤,恐有性命之忧,齐朗夺剑宗令,北剑宗大乱。待我找到阿离、茵茵后立即离开。”
两人看着这一行字,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深重的忧虑。
尤其是萧逐夜。
他亲眼见识过铁面人的武功,连受伤之前的宋雪心都不是对手,何况是大伤元气的宋连霆?事情的发生让人猝不及防,仔细想想,却都像是安排好的——从宋连霆受伤中毒开始,到宋雪心身败名裂退出承影山,随后各大门派高手逐一离去,北剑宗群龙无首,不久就发生了宋连霆遇袭、齐朗夺令的事。
不到一个月,南北剑宗俱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足以让这个百年名门一蹶不振,就此没落。
凌天涯缓缓道:“如果铁面人也是傀儡,便说明不止白韵仪一个人会此邪术。”
萧逐夜点头,沉吟道:“如今看来,空青堂更像是个幌子。对方所图,比《清澄丹书》更大。眼下我更担心的,是铁面人下一个目标,会是……雪心。”
从承影山到苑城,信鸽需要飞行一天半,因此北剑宗之变至少是两天前发生的。如果两天内日夜兼程,追上在白马坡伏击胡氏父子的宋雪心,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天将她一个人丢在山里,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坏的决定。
展开第二个纸卷,内容则是早就写好的,字迹很工整——
“剑渊之内列有《异剑名录》,在三十年前的卷宗中,曾记录西域渠犁国太子白轩辕得陨铁剑,太子轩辕身负绝世剑术,在垄西道未逢敌手,及至中原,欲寻天下名剑一较高下,行至琴台湖时无故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这段话下面还画了一把剑的图样。花墨予擅丹青,剑虽小,却惟妙惟肖,通体漆黑,虽然细节欠奉,但看起来和铁面人手中那把十分相似。
凌天涯不禁疑惑:“陨铁制剑?”
但萧逐夜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位太子轩辕的名字——他姓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萧逐夜将手中纸卷一收,凌天涯悄无声息地跃至门边,骤然将门拉开。
门外正站着半宿未归的樊素玉,只是她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满脸倦色,衣裙上都是褶皱,下摆沾满了污泥草屑,手里提着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袋,散发着阵阵叫人作呕的气味。
饶是凌天涯这么不讲究的人,也忍不住掩鼻,皱眉道:“你去做什么了?”
樊素玉匆匆进了屋,将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轻轻道:“挖坟。”
樊素玉去的是城东的庆春医馆。
和尤七娘不同,医馆主人吕大夫曾跟从五君子之一的东流先生学习医术,东流先生正是樊素玉的授业恩师,虽然吕大夫不曾拜入师门,但实际上两人却有同门之谊。
庆春医馆和空青堂同为医馆,有关流民之事,吕大夫有更为详尽的消息。
城里各个医馆都会收治生病的流民,许多人一路颠沛流离早已身患恶疾,医馆根本忙不过来,死人也就成了很平常的事。
但接到萧逐夜传书之后,吕大夫留了心,找人悄悄清点了每日从空青堂里抬出的尸体,却发现数量惊人,十个人中只有一二人能活,剩下的都死了。
那些尸体都是半夜里被运到城郊乱葬岗堆放,次日焚烧,说是怕染时疫。乱葬岗边终日燃着大火,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寻常人根本不敢接近,更没人会留意化成灰了的究竟有多少人。
“于是我让吕师兄派了两个弟子,随我去起出那些尚未来得及焚化的流民尸身,一一勘验,这才来得晚了。”樊素玉找出薄羊皮手套戴上,将布袋打开,“尸体确实有些反常,但整尸不便携带,我只取了一部分内脏,带回来请两位师兄一同参详。”
她容貌秀雅,举止端庄,可满手血淋淋地抓出一大把腐烂的内脏时却面不改色,深夜蹲在乱葬岗刨尸体时也泰然自若,不光是吕大夫的弟子对她敬畏有加,就连凌天涯也十分佩服。他剑术犀利,医术也不赖,只是面对已经死得只剩下腐肉的尸体,却心有戚戚,敬谢不敏,急忙捂住口鼻退到一边,表情欠奉的脸也有些发白,道:“你们参详就好,我出去透透气。”
萧逐夜向来喜爱洁净,但凌天涯先溜一步,他不好再溜,不得已,只好也戴上手套,用布巾牢牢扎住口鼻,和樊素玉一同翻检那些血肉模糊的心肺肝胆。
起初的嫌弃很快被惊讶代替,这些尚未来得及被销毁的脏器上的确遍布奇怪的毒素,他一一辨别,却发现,即便是他加上樊素玉,也只能辨别出其中的几种。
而这几味毒,在《清澄丹书》中关于如何炮制傀儡的章节中,都有提及。
他抬头,与樊素玉目光相触,后者的眼中布满了忧虑不安。
她凝眉道:“这些流民死得甚是可疑……萧师兄不知可还记得《清澄丹书》中关于西域药偶的记载?我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解释,是空青堂里有人在利用那些流民,炼制药偶。”
萧逐夜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可能,应该是真的。”
他将自己当晚在空青堂的见闻以及和凌天涯此前的推论告诉樊素玉,樊素玉愣怔半晌,才道:“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接下去……”萧逐夜转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晨曦,“我们来了苑城,也不曾拜访过苏少主,如今天色已明,不如去空青堂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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