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往东三十步有墙,你带我翻过去,墙下停有马车。”
还没等她回应,叶惊弦便松开她的头发,一手钩住她的肩膀,一手朝外挥开,白色衣袖舒展如蝶翼,袖底蓦地弥漫出一股青雾,迅速扩散,一时竟浓得不可视物。
他收回手捂住她的口鼻,低声道:“走!”
墙根下真的停了一辆马车。
叶惊弦似乎不会武功,但下毒使诈的本事却很是高明。那一片青雾也不知道是什么毒物,总之等他们翻下围墙躲进车厢,还能听到院子里那几个黑衣人凄厉惊慌的惨叫声。
“阴狠毒辣!”她拿眼神狠狠剜他。
虽称霸一方,实际上洛雪连只鸡都没杀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谦谦君子的文弱书生,竟这样杀人不眨眼。
“死不了。”最多被毒瞎而已,可叶惊弦没这个精神解释,后背靠在车厢壁上,顺便指使她,“劳烦,驾车。”
求人做事还这么嚣张?洛雪冷笑:“不会。”
他瞥了她一眼,失望地叹气:“莫非你连骑马都不会?”
居然又小看她!
洛雪下意识地纠正:“骑马当然会!”
“那就行,这匹马认识路,你只要让它走快些,提防有人偷袭就行。”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洛雪这才惊觉又中了他的圈套,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按捺住揍人的冲动。
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进来,昏暗中,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她皱了皱眉,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襟。
白衣之下是略显单薄的肩胛,散乱的黑发和瓷白的肌肤间,一枚碧玉钉深深地嵌入骨肉之间。
他被她粗暴的动作牵扯得伤口疼痛,忍不住“嘶”了一声,微怒道:“流氓!”
她瞪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车厢,跨上马背。马车立刻加快了行驶速度,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急响,叶惊弦看着晃动的车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b【三】/b
左肩的剧痛让叶惊弦骤然睁眼,还未看清身在何处,便看到了身边的洛雪。
她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整个人离他极近,近得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甚至能闻到少女身上的淡淡香气。
她竟然没走,竟然没有丢下他?
他一时沉默,片刻后才低低地唤了一声:“洛雪。”
洛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屑道:“身为男子,你也太柔弱了些,一枚暗器就让你晕了。”
暗器?对了,暗器!
他转头朝左肩看去。
那枚碧玉钉入肉之深比他想象的更甚,血倒是不多,但吓人的是洛雪手里明晃晃的长剑,剑尖赫然对准了碧玉钉边的皮肉,眼神专注,显然正考虑应该从哪里刺进去。
叶惊弦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将自己的衣服拉上,同时将身体往后挪了挪,肩膀处的疼痛让他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取暗器啊。”洛雪晃了晃手里剑,“林医正曾经在课上说过,血脉为金铁石器阻隔,轻则皮肉溃烂,重则经脉尽废,没命也是可能的。要不及时取出,你的左手就废了。”说罢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就像哄孩子,“来,别怕,我的剑很快的。”
他不甚信任地盯着她手中兵刃:“你以前替人取过没有?”
“并没有。”洛雪老实承认,“不过我习武多年,对人体经络和肌理记得很熟,应当没问题。”
应当?
叶惊弦默了默,才缓缓道:“我问你,暗器取出之后,伤口流血不止怎么办?化脓高热又该怎么办?你的剑有没有沸煮消毒?准备用什么来包扎伤口?”
“……”取个暗器而已,这么麻烦?说实话,林医正讲课枯燥无味,她实在没听进去几句。
半个时辰前,狂奔的马车好不容易停下,车厢里的叶惊弦却还是昏迷不醒,若非四下无人可求,她也不想亲自动手。
但她不肯服输,眉毛一扬:“到时候总有办法的,大不了你多流一点血。”
叶惊弦的回应是捂着伤口,挪得更远了一些,满脸写着“不要靠近我”。
洛雪自觉扳回一城,利落地收剑起身,得意道:“既然如此,我走了。”
叶惊弦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荒芜的小院,院中有几间不起眼的小屋,他此刻正半躺在其中一间的屋檐下,身后的木门上着锁,这位小姐挺守规矩,虽然无人居住,也并没有破门而入。
看来地方走对了。
天空幽蓝,月至中天,这么久没人追来,对方此次应该没有多派人手,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左肩的疼痛加剧了,洛雪说得不错,血脉长时间不流通,于伤口很不利,他如今的身体又实在孱弱得很,还是尽早治疗为好。
他闭上眼,轻轻道:“别走。”
夜色沉沉,低柔的声音更添魅惑,犹如羽毛轻轻拂过心口,正想着要怎么讥讽他的洛雪不禁一怔。
只听他接着道:“我是大夫,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第一缕晨曦破云而出,照在洛雪不断打架的眼皮上,她的头猛然一沉,撞到了桌角,骤然清醒过来,茫然地抬起头,好半天才想起身在何处。
身边地上,少年的白衣落满了灰尘和血迹,双眼紧阖,眉间微蹙,尚未醒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他说自己后半夜定会发热,果真如此。
在他们周围,堆满水盆、油灯、各种药瓶、染血的布巾和绑带,虽然凌乱,却很齐全。
洛雪忍不住又打量起叶惊弦,狡兔三窟,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她没想到,这个破屋子,居然会是他的据点之一。
几个时辰前,他让她从身边的锦囊里找到钥匙打开了小屋的门,屋里虽落满灰尘,却备齐了基本的生活用品,柜子里还有各种药物,他甚至还让她从壁橱里找出了一床被子。
然后,他叫她点灯取药,简短又有条不紊地交代如何给剑刃消毒、从哪里切开伤口取出暗器、怎样止血、可能会有什么后果以及相应的用药之法。
说完这些,他又很干脆地晕了过去,剩她一人,对着那一堆工具和药品发愣。
走了吧,良心上好像有些过不去;留下吧……她连理论都没记全就要下手实践,他就这么放心把命交给她?
最后心一横,她还是提起剑,比照着伤口划了下去。
再后来……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喂药,退烧,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她还不敢放心地睡觉,带着一身血污,心惊胆战地等到天亮。
她觉得自己太不容易了。
他倒好,自昏迷之后就没醒来过,睡得跟猪一样!
据说东海长恨岛上都是些放浪形骸的女弟子,名声很差,叶惊弦这么年轻,长得也一般般,到底哪里惹到了那群女魔头?
对了,差点忘了胡晶晶和陈宛之,多娇俏的两个美少女,居然也为了他大打出手,都魔怔了不成?
她又往前凑了一点,伸手扯了扯他的脸颊,唔,皮肤还不错……
冷不丁,近在咫尺的眼睛骤然睁开,深邃黝黑的瞳仁里反射出她的倒影。洛雪慌忙撒手,故作镇定地转向窗外:“你……你终于醒了。”
叶惊弦轻轻“嗯”了一声。
耳朵有些烫,她拨了拨长发,遮住半张脸,起身朝外走,道:“我还要回去上课,就此别过吧。”
身后传来叶惊弦虚弱中带着一丝叹息的声音:“你走了,我怎么办?”
洛雪的脚步停住了。
不带这样的!要知道,她平生最无法拒绝的,一是少女的哭泣,二是弱者的救助。他现在这样子,姑且也算是个弱者吧……而且,方才那是在对她示弱吗?太难得了,这个傲慢的家伙居然会示弱!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带着几分诡异的愉悦心情,她又转了回来,在他身边蹲下。
“伤口都照你说的包扎好了,还要我做什么?”
他招了招手,道:“再过来一些。”
这一声低哑中带了几分蛊惑,洛雪不由得低头靠近,疑惑道:“怎么了?”
“你的脸,想要治好吗?”
脸?对了,这是她来找他的初衷,折腾了一夜,居然给忘了!
她抬手捂住自己脸上的斑疹,急道:“要!”
叶惊弦笑得人畜无害,道:“我随身药囊中有个碧玉瓶,瓶中白色药丸一次服用三颗,每日两次,三日后可痊愈。”
她依言从他怀中取药,直接就水吞了三颗,嫌长发碍事,一股脑儿拨到了耳后,露出耳根处几道抓挠破皮留下的血痕。叶惊弦见了,便又吩咐她从药囊中拿出一个玉盒,亲自挑出莹绿的药膏,替她抹在那几处血痕上。
清凉入骨的触感,让洛雪顿时捂住耳朵跳了起来:“你……你做什么?”
他无辜地看着她,举起手中药膏:“你也不想留下疤痕吧?”
洛雪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爱美之心占了上风,又慢慢俯下身去。
他的动作意外地轻柔,清凉之意似由指尖丝丝化开,酥酥麻麻地萦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几次想转头避开,却又鬼使神差地纹丝不动。
叶惊弦轻轻揉着她耳后肌肤,触手柔腻,指尖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动了半寸,却又骤然收手,顿了顿,才神色如常道:“洛雪,带我去晴岚书院,无论用什么办法,总之不可叫人发现。”
洛雪一愣:“晴岚书院?”待反应过来,她顿时退开两步,瞪着他,“你疯了?”
叶惊弦似是累了,闭上眼睛,缓缓道:“我需要安静的地方养伤,不能被打扰。”
洛雪明白了。
书院位于山中,里面住满了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外头几百个护院守着。叶惊弦的仇家再厉害,估计也猜不到他会躲到这个地方。
但前提是,她得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他进去,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藏好。
姑且不说此事有一定难度,就算可以做到,她也并不是很愿意为了他去冒这个险。
她和父亲打赌会在书院平平安安待满三年,可不想因为“私藏男人”这种丢人的罪名被扫地出门。尤其这个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还又狡猾又虚伪。
打定主意,她站起身来,回绝道:“叶惊弦,你的要求有点过分,恕我不能帮你。”
像是料到她会拒绝,叶惊弦并没有失望,反倒闭着眼轻轻笑了笑:“洛雪,我给你的解药,你数过有几颗吗?”
洛雪心里咯噔一响,急忙翻出碧玉瓶,将药丸尽数倒进掌心。
一次三颗,一日两次,连服三日,那就应该是十八颗。
可是数来数去,掌心的白色药丸只有九颗,连她方才服下的三颗,总共也就两天的量。
洛雪的脸都黑了。
“解药的药性一旦催发,便不可逆。你已经服了三颗,若是没有服满三天,斑疹不光不会消退,还会溃烂化脓,恐怕不妥。”叶惊弦语调温和,就像一个和气的大夫在和病人聊天。
洛雪却气得要命,一把揪起他的领口,怒道:“还有一天的解药呢?”
他睁开眼看着她,神色平静:“仓促而行,没有随身携带。”
“在哪儿?我自己去拿!”
他抿唇轻叹:“伤口太过疼痛,一时不记得了。”
“你……”明明是在睁眼说瞎话,这人却能把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洛雪最恨被人要挟,原本生出的几分同情和似是而非的旖旎顿时被他的骗局驱散,心底黑色的火苗倏地蹿起。
她将他狠狠地搡在床板上,另一手撑在他耳边,俯下身去,冷笑不已:“叶惊弦,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我偏不带你走。大不了这张脸不要了,我倒要看看,谁先撑不住!”
没有解药,她身上最多留下一些疤痕;但他独自留在这里,早晚都会被仇家找到。传闻落在长恨岛手里的男子生不如死,怎么算她也不吃亏。
这番两败俱伤的话,她自认很有震慑力,至少能让叶惊弦犹豫惶恐,谁知他竟无动于衷,一双好看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眼波柔和,秋泓映月一般。
“也罢。”他轻叹一声,“我死了倒也没什么,只可惜……”他说着伸出手,轻抚上洛雪近在咫尺遍布红斑的脸,“这么漂亮的脸,再也看不到了。”
语气间满是遗憾,也不知是说她的脸再也不能恢复,还是说自己再也没机会看见她。
自他的手触到她脸颊的一瞬间,洛雪整个人都僵直了,满腔的邪火也像是被冻住,气焰全无。她瞪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竟敢……调戏我……”
叶惊弦不禁莞尔,脸色却越加苍白。他的手从她脸侧滑下,顺势覆在她揪着自己领口的手背上。
“拜托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双眼一阖,再无声息。
这是……又晕过去了?
洛雪用力抽手,他的手掌随着她抽离的动作无力地滑下,掌心余温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被什么蜇到了一般,她用力地甩着手,脸却红了。
为了达到目的,他竟这样不择手段,又威胁又引诱。小小年纪,心计深沉,太让人讨厌了!
她绝对,绝对不会帮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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