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迟拉开房门,朝旁边瞅了一眼。那女人背靠在墙壁站着,双目失焦,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动动眉梢,往后退了两步,正打算从后面溜走,一个人影快速地从他眼前闪过。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拽着他的手臂旋转了六十度,右手攥着支针管抵在他脖子上,一时间周围的人都大惊失色,尖叫连连。
恍惚中,他透过人群看见墙壁那边的女人,往这边投来视线,但没任何动静。
他脖子被针扎进去,已经有血从边上渗出。
饶是见过大阵仗的林嘉诚也被吓得不轻,通知保卫处报警之后,不断地安抚病患情绪。
“你们医院当我是冤大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每天做这些没用的检查就是为了从我这儿多赚些钱吗?你们联合我妻子,把我困在这里。说,她给了你们多少钱?”
林嘉诚边上的护士急得快要哭了:“是狂躁病患者,怎么办啊林医生?”
“先把人疏散开,别再刺激他。”林嘉诚盯了眼病人身上的名牌,镇定道,“徐越,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商量,你先冷静下来。”
“你让我怎么冷静,”徐越被彻底惹怒,“我的家人都像怪物一样对待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而此时,陆栖迟已呼吸困难,处于眩晕边缘。恍惚中他又置身在那座废墟里,到处血肉模糊,阴暗得如同地狱,他尝试着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栖迟,来,”林嘉诚正试图跟他说话,“深呼吸,跟我平静下来。”
他耷拉着眼帘,余光中墙边的人的脸却渐渐清晰,她正看着自己,瞳孔幽深,却不像别人那样惊慌失色。
她一路小跑,手里推着把旋转椅子,从人群中冲出,奋力朝这边推过来。
他被撞了一个踉跄,身旁拽着自己的人也被撞得后退几步,转移了注意力。
春宵见机将陆栖迟从徐越的手上拉了过去,徐越加重了手里的力度,手中的针管狠狠扎了下去,落在了春宵的手臂上。
说实话,那一刻,她后悔了。
她本来是看戏的,没承想,倒成了剧中人。
这种见义勇为的戏码一点也不适合她,损己而已。
原以为这一针下去,会让徐越平静下来,没想到他动作更加狂躁。她拧着眉,准备快点结束这场闹事。长期的拳击训练让她骨子里多了几分戾气,她转身一个侧踢,从徐越脑袋上劈下。徐越吃痛地半跪在地上,却没放弃,一个拳头正朝她脸扬来,她利落地避开,一手捏住徐越的手腕,借着力气将徐越甩了出去。
拍拍手掌,一回头,见众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春宵眼神里的狠戾还未散去,此时又添了几分冷淡。
保卫队的人将徐越按倒在地,围观的人也散了。陆栖迟被林嘉诚扶着,慢慢缓过神来。
春宵见陆栖迟这个模样,约莫已没有精力处理和解的事,正欲离开,却被他叫住。他的注意点在春宵的手臂上,尽管她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殷红的血迹依然醒目。
他声音有点嘶哑:“你受了伤,让医生检查过了再走。”
春宵没回他,灯光下她的背影浓淡分明,竟有几分落寞。
林嘉诚端着药盒出来,见走廊上的人不见了,问道:“她还没上药呢,这就走了?”
坐着的人如同一座冒着寒气的冰山,声音却虚得不行:“随她。”
“手都伸到拳击界了?”林嘉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随即又摇摇头,“没想到,你最近口味这么重。”
话一出,那张冰块脸顿时来了精神,一扭头扯得脖子上一阵剧痛:“你认识?”
“你都不看体育新闻的?打拳击的,身材超级好。”
陆栖迟白了他一眼。
春宵出了医院,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冷风吹过来,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伤口的痛感。她低着头,回避开每个水洼。
忽然,手臂被人拽住,头顶传来一声:“不是让你在诊疗室等一下吗?”
春宵抬头,见到那张冷冽的脸,摇头道:“我没事。”
“跟我回去,”他坚持,又补充一句,“我从不欠人人情。”
“那不如你答应和解,咱们两清。”春宵微微侧肩。
陆栖迟无奈:“你刚刚出手帮我,是不是就是为这个?”
春宵双手插兜,轻笑:“算是吧。”
“值得你拿命拼?”
“我有把握才出手。”
“那你的伤?”
春宵抱抱手臂:“没事。”
陆栖迟转了个身,跑回医院大门。春宵双手插在口袋,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又折返回来,带了一些消毒药水、消炎药跟绷带。
春宵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没有那样不堪,跟他相处的不悦也全数散去,抬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栖迟觉得稀奇,明明是她救了他。
在陆栖迟沉静的目光里,春宵的身影渐渐淡去。
“你不要和解书了?”
那抹纤瘦的身影顿了一下,声音从空气中传来:“你刚刚答应的时候,我录了音。”
这人怎么老不按常理出牌。
春宵站在路边没等到车,反而等到了阮清的电话。一接通,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迅速炸开。
“啊啊啊,沈春宵你个丫头片子,分手了连我都瞒着!”
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不对,她要是知道的话,就意味着,事情已尽人皆知了。
春宵正欲开口,就被阮清打断:“别瞒我了,刚刚我看见魏奇发了新动态,跟他在一起的那女的不是你。”
“渣男!”阮清愤恨地将他骂了个遍,末了,说,“不过早点断了也好,为了庆祝你翻身农奴得解放的日子,今儿必须喝一杯。”
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我无聊了,来陪陪我呗。
春宵掐断电话,打了辆车往碧桂园那边走。
十点以后的街景格外凄冷,她百无聊赖,想到阮清所说的动态,打开了朋友圈。果然,魏奇新发的动态里有张合照,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俱乐部来的新人,叫廖青青。原来她一直以来的直觉没错。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呵,还真是深情。
她忽然想起,那年魏奇第一次在擂台上拿到冠军,满脸伤痕地走向观众席的她,将拳击手套取下捧到她面前,当众说着相依为命的誓言,眼神里全是年少的情动。
她是信的,所以她这些年拼命努力,想跟他一样拥有光明的人生。
可是,她守着的诺言,早就被他悉数遗忘,转眼另许他人。多讽刺。
手机的振动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微信上有几个老朋友发来问候,询问的话题显然都是同一个。
她懒得一一回复,到阮清那儿的时候身上还是淋湿了。阮清见她狼狈地出现在家门口,忍不住大叫起来:“你肩膀怎么在流血啊?”
她一脸倦意,虚弱地开口:“等会儿再跟你详细说,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
阮清带着她去浴室,又找了件换洗的衣裳送了过去。
春宵擦着头发回到客厅,家里乱得像很久没收拾过。沙发上摆满了纸张,她顺手捡起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的人有些眼熟,问:“你最近在画医生的题材啊?”
阮清跑过去,扯过那张画抱在怀里:“都是半成品,连我们林医生的十分之一都没画出来。”
春宵忍不住揶揄:“你这副花痴样子,不知道你那些粉丝看了会怎么想。”
“才不呢。”阮清不服气地咕哝,“你是没见过林医生的盛世美颜才这么说。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画漫画,好不容易遇到个帅哥,绝不轻易放过。”
“好的,阮女士。”春宵摊手。
“你又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说来话长。”她简短地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听完,阮清瞪大眼睛点头道:“沈同学,你终于把你的武力用到了正途。”随后又一脸八卦模样,“快说,那个被你救下的男人好看吗?”
春宵扫了眼她那难看的花痴相,犹豫地答:“还可以吧。”
阮清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就应该趁热打铁,让他送你回家,然后一举拿下啊!”
春宵咋舌,没再搭理她。
阮清说:“那个魏奇才跟你分开转眼就找了个年轻的妹子,你说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跟人好了。”
春宵没有提那个人的欲望,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雨,寡淡道:“不清楚。”
“那你还爱他吗?”
春宵拢起手指,很显然不想再谈。与其说爱,不如说习惯,这么多年她以为的真情实意不过是潜伏着的表象,经不起任何推敲。
阮清有点怪自己提及春宵的伤心往事,她低下头喝水,愧疚地看向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灵秀得不像话,只是此时又多了些落寞。
从前她一直以为,像春宵这般曼妙的人天生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双唐宋书画卷里才有的狭长凤眸,纤长的睫毛掩盖眸色。可是,春宵偏偏选择了最激烈的人生。
在医院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陆栖迟,脑子里把晚上的事重复了一百遍。那个女人像不知疼似的,替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针头,最后干净利落地抬眼,那双黑漆漆的瞳孔就像正在瞄准他的枪口,就那样对准了他的心脏。
陆栖迟修长的手指搜索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震惊又荒谬地笑了一下,视线却不自觉地下移,对着那串数字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打开微信,将那串十一位数的电话号码输入查找,果然搜到了一个微信号。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他还是按下了添加好友键。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半个小时后收到的微信提示让他瞠目结舌。
——对方已拒绝了您的请求。
天下无敌的陆大少爷,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给拒绝了。
陆栖迟在此次受挫之后,一个星期没有出门。表姐安夏在数次电话未打通的情况下,终于按捺不住,登门造访。她在公寓大门外按了两分钟的门铃,里面的人惺忪着睡眼,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
陆栖迟把来人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问:“是来给我分家产的吗,穿得这么正式?”
“你准备在家躺尸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陆栖迟撩了下眼皮,手从门把手放了下来,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要兴师问罪也得进来再说。”
安夏被他万年睡不醒的样子气得半死不活,强行压下蹿到胸口的情绪,但又不想轻易妥协,便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陆栖迟端着两杯水出来,随意地挥动了两下:“不进来?”
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饶是脾气再火暴的安夏也被磨得没性子了。她白了他一眼,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绕到沙发前面坐下。
“你瘦了。”陆栖迟有意无意地扫了她一眼,低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家里的事情忙不过来,我已经两个月没有休息了。”说完,她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平日里她对谁都是谈判的语气,此时难得温情,“昨天的家宴你又没有回去?舅舅打电话到我这里来了。”
提到陆政廷,无精打采的陆栖迟终于有些不同,他横眉一挑,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他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
“是你对当年那件事心有芥蒂,我之前跟你说过,大家都是不得已,为了陆家的事业每个人都能随时牺牲自己,包括……”她顿了一下,眼神更加坚定,“包括我。”
陆栖迟嗤之以鼻:“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把你们训练成这个样子。”
“算了,这么多年的恩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小迟,前几年你玩玩我们都不会说什么,但现在舅舅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你也应该试着把那些工作慢慢接到自己手上来,不管怎么样,他是真心为你的。”到底是在生意桌上摸爬滚打的人,说起大道理来还是那么语重心长。
谁知陆栖迟忽然轻松,耸耸肩笑道:“所以他一直派你在我身边监视着,我不也没说什么嘛。”
安夏终于被彻底激怒:“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每周提交的那些照片,以及关于我的行踪汇报,我电脑里还有备份,要不要给你拷贝一份?”
“陆栖迟!”
“嘘!”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道,“小声点,这边的隔音可不如家里的别墅好。”
与生俱来的涵养让安夏压低了声音:“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因为以前的事情,大家对你一再包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别像一个刺猬一样,随便扎人。”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陆栖迟忽地心生疲倦,不愿再跟她争吵。
空气静了几分,他转眼看过去,她将一份企划书递到他眼前:“集团的生意最近一直在下滑,考虑了目前的市场,我们准备转投体育那块。这是目前我们比较中意的几家俱乐部,在拳击界呼声较高的,你眼光一向狠辣,我打算交给你来考核。”
见陆栖迟没有应声,安夏终于软弱下来:“泰丰从前是白手起家,由外祖父一手创建的,不管它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不希望它最后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你身上流着陆家人的血,能不能看在这个份上,稍微对集团的事上点心,而不是成天鼓捣你那些破游戏?”
新闻里成天报道的,生意场上的女魔头此刻在陆栖迟公寓里声泪俱下,蓄了很久的泪珠子簌簌往下落,再怎么硬心肠的人也软了下来。
“我没说不做。”
安夏乘胜追击:“那一个星期之后写份报告给我。”
陆栖迟吸了一口气:“嗯。”
安夏见目的达到,起身准备离开,走到玄关处,又突然回头:“对了,你是不是还在找那个人的女儿?”
陆栖迟背脊僵硬了一瞬,既不默认,也没否认。
“别白费力气了。”
话音落了不久,防盗门轰隆合上,整个房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