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帝危

“当初在朝凤乐府的时候,我以为我能把你关在身边,可是……我关不住你,我引火上身,放你入宫,你说,我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对不起。”

“我贬官,姐姐猝死,陛下重病征医,西昭又起纷争,那个人的计划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对不起。”

谢棋越发退缩。可是除了对不起,她还能做什么呢?

“对不起?”他苦笑,颤抖的手按上了她的肩头,“你总是说对不起,你到底是为了对得起谁?贤王楚暮归吗?”

“对……不起。”

“小谢,你……究竟有什么是真的?”

谢棋沉默良久,轻声答:“我叫谢棋,如果能选择再来一次,我会待在朝凤乐府不入宫,安心地做一个司花。莫云庭,我……”

喜欢你。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他了,他的恐惧他的痛苦透过他的手传递给了她。她呆若木偶,任由他冰凉的身体靠近她,一点一点消除彼此的距离。

一个冰凉的拥抱。

《安平舞》照旧日日演习,对于第一段剑舞,尹槐有诸多的不满,到最后他一气之下出了舞殿,留下谢棋和谢剑面面相对。谢剑在外的身份是尹槐从外面请进宫来的舞师,他在后宫走动有许多不便,能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司舞们常在的几个地方。谢棋却在这几日完完全全地躲开了与他见面的任何一次机会,除了……舞殿练舞。

《马上江山》她已经能够熟练地跳下来,尹槐嫌的不过是她气势不足。他不知道的是,她并非没有气势,而是怕真露了杀意,惹来谢剑的怀疑。

如妃是身重鸠心毒而亡,试问这宫中除了乐聆和谢影,还有谁会对如妃用鸠心毒?她没有立场去恨谢剑,却再也不能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师兄”。

“再来一遍。”

“是。”

取剑,亮招,这一次尹槐已经不在舞殿之内,她完全没有必要再伪装自己的情绪。纵然是三脚猫的功夫,怀着那样一份恨意的招式怎么可能不凌厉?

剑影分为无数重,谢棋使上了浑身的力气,在最后一个落势执剑以电闪之势朝谢剑刺去!如妃的死,乐聆饱受藏天香之苦,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带来的!从剑尖到他的脖颈只剩下一寸的距离,他却丝毫没有动弹,不论是身体还是眼睛。

谢棋却在他的目光下渐渐地没了气势,默默收了剑,朝殿外走去。

“棋儿。”谢剑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他说,“不过区区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竟然为她迁怒于师兄?”

“不相干就可以生杀予夺?”谢棋咬牙,“那乐聆呢?她是不是也是不相干的人?”

谢剑冷道:“是。”

“可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可她已经于大业无用。”

于大业无用?谢棋实在难以想象,谢剑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楚暮归向来驾驭有方,难道他真的已经成了一柄剑吗?

“如妃是我的朋友,”她回头狠狠地瞪眼,“谢剑,你如果再动乐聆一根指头,我绝对会以牙还牙!”

“你想背叛?”谢剑冷笑,“棋儿,你可别忘了王爷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别忘了你姓谢!”

“我不想背叛,我只是不想你再伤害对我重要的人!”

“如妃不是我动的手。”

末了,是谢剑毫无波澜的声音。

谢棋咬牙开了门,却在一瞬间忘记了反应——门外静静地站着一个人。阳光落在他净白的衣衫上,眉宇间一抹淡淡的阴霾被冲淡了不少,唇边常年勾着的笑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脸依稀的揶揄。

尹槐。

他……都听见了吗?

谢棋一时间和他眼对眼,多少能言善辩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抓着衣摆干瞪眼的招架之力。她想过有朝一日衡芜是谢棋的事实终究会被人发现,当然也包括尹槐,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形式被撞破……

尹槐脸上的揶揄之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动弹不得,却依稀记得舞殿之内还有一个危险的人。理智终于战胜了情感,她咬牙关上了舞殿的门,尽量沉着地走近尹槐,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狼狈地对他使眼色:跟我走。

尹槐罕见地配合。谢棋拽着尹槐的手腕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舞殿,带着他走过无数小道,一直到了华德宫的后园才松了一口气,却也顿时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尹槐不动声色,双手抱胸,满眼的揶揄,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她在他实在说不上让人舒适的眼神下尴尬开口:“尹大人,那个……我近来练舞过了头,脑袋昏昏沉沉喜欢胡言乱……”

尹槐轻笑:“你继续编,我听着。”

冷场。

抵抗无用,谢棋渐渐收敛了笑意,低头不语,良久才从喉咙底挤出两个字:“师兄。”

尹槐挑眉:“嗯?”

谢棋吐字如细蚊:“尹师兄。”

尹槐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下巴稍稍转动了一些,笑了:“脸蛋儿倒是恢复得不错,可喜可贺。”

谢棋脊背发凉,想退后却被他钳制住了身体,只能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尹师兄……”

“我倒没想过,你还真有一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这几月,脾气见长呢,这等瞒天过海的事情好玩不好玩?谢棋,玩弄所有人你可尽兴,嗯?”

“……不好玩,不尽兴。”

尹槐的脸色突然一变,声音冷厉万分:“你觉得太后会不会对这件事也同样好奇?”

“师兄!”

尹槐不是个好惹的人,不论是在跳舞上,还是在别的什么上。谢棋对尹槐生来就是惧怕的,这种惧怕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绿萝山庄的一根玄铁上。于尹槐,笑容无用,眼泪无用,哀求无用,只有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方可罢休,她终于妥协。

也正是这一日,因为尹槐尹舞师的一番话,谢棋的世界天翻地覆。

在她遮遮掩掩地把衡芜的来龙去脉告知尹槐后,尹槐不轻不重道:“小谢,你可知道舞姬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大火……”

“如果不是七王爷二十年前勾结西昭埋下的祸根,太后又怎么会相信皇族中人也会勾结西昭而囚禁舞姬?为什么那么多宫都安然无事,偏偏良秀宫被大火烧成一片焦土呢?”

“你的意思是……”

“七王爷的母妃和五王爷的母妃是因为嫁祸萧太后而被杀的,五王爷他屯兵十万,不过是为了夺王位,报母仇。贤王楚暮归是七王爷胞弟,自然也和陛下与萧太后有深仇大恨。”

尹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谢棋却怎么都不愿意承认,咬牙道:“那、那关我什么事!”

尹槐沉道:“小谢,如果贤王真的是从着了火的民家把你抱养回府,你脸上的伤又是为何?”

“火……”

“你当真忘了你伤痕的模样吗?”尹槐冷笑,“小谢,那是刀伤!不深不浅,不多不少,正好不伤你性命却毁去你容貌的刀伤!”

谢棋想仓皇逃!尹槐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狠狠揪回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真的确定贤王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真的确定贤王是你的救命恩人?

真的确定?

撕裂般的头痛席卷而来,谢棋几乎是在尹槐话音刚落的同时,捂住了脑袋去抵挡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记忆中最远古的始终是那一片火海,在那之前呢?

夜,万籁俱静。

御医开的药苦涩无比,谢棋狠狠心一口灌了下去。御医说,那药是清心定神的,虽然她不需要清心,却实在需要定神。苦涩的药顺着喉咙滑下,楚天寻的话依稀在耳边回荡:每一次,你发现药其实是苦的都会哭丧着脸瞪我,却依旧相信下一口是甜的。明明是同一碗药,你却傻乎乎地信我胡编乱造说一碗药里有许多口味,这一口是梅子的,下一口是酸枣的……

哪里有酸枣口味的药呢?

睡意渐渐袭来,梦魇也随之而来。时而是大火,时而是尚雅庄,时而是夏姨苍老得变了调的嗓音叫燕喜……最后的最后,依旧是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大火,大火过后是一片雾霭。

无数人在尖叫,无数人在逃窜,小小的女孩儿奔跑在长得不见尽头的回廊上,一扇扇地敲着门。空旷的回廊上只留下啪啪啪的敲门声,却没有一扇门打开。人群和尖叫都渐渐远去,女孩儿哭喊得声嘶力竭,却依旧不能从寂静的回廊上找到一个活人。

回廊尽头是一间冷僻的房间,她最后把所有的力气耗尽在那最后一扇门上,拍打,踹,用石头砸……只可惜她还太小,小得不足以撼动那一扇完好无损的门。小小的拳头已经是红艳艳的,眼泪也已经渐渐干涸,可是所有的努力却通通于事无补……

——燕儿,别拍了,别拍了……

——你打不开的,快点儿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走啊!你走!

门里面的声音从焦躁到带了哭腔,到最后成了声嘶力竭。

小小的女孩儿抬起头去够门上的锁,一次够不着,两次够不着,三次……指尖已经染了血。

脚步声纷至沓来,一队人马突然冲进院中把她团团围住!

“是她吧?”

“应该不会错。”

“来人,抓起来!”

女孩儿出不了声音,只能奋力挣扎,对着上前来抓她的男人的手狠狠一口咬下——一记用力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得她头晕目眩,再也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她夹在了腋下,手一挥带着一群人马离去。女孩儿在他的腋下倒挂着脑袋,眼睛死死地钉在那紧锁的房门上,视线却已经越来越模糊——最后听到的声响,是屋子里的女人全然崩溃的声音:“你们放开她,放开她!求你们了……燕喜——”

午夜时分,冷汗濡湿了被褥。第一次,谢棋的梦在火海来临之前惊醒。她惶惶去摸自己的脸,颤抖的指尖摩挲着脸上的每一处,一刀,两刀,三刀……就在刚才的梦里,那些人绑住了她的手脚,拿着薄如蝉翼的刀片划破她的脸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还依稀残留着,冷汗顺着脸不住地往下滑落……

是药的关系,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心狂乱地跳动着,她在床上抱着被褥却全然没有一点儿睡意。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滋生发芽,顷刻间已经长成了参天的大树——

鬼使神差地,她披上衣服,小心地绕开了华德宫里的几波巡逻的侍卫,悄悄地去了一个多少次在她梦里出现的地方,良秀宫。

良秀宫已经倾塌了一大半,往常她所能到达的地方只有前殿。今夜她却顾不得危险,咬着牙攀爬过那一片破败的屋子,仗着三脚猫的功夫跳上了屋顶,狼狈地跌落到了后园。

后园一片杂草已经过膝,月光如水,夜风带来一阵阵的凉。谢棋捂紧了衣衫在野草堆里行走,踏上的第一个没草的地方是一条长廊。

梦魇霎时降临。浑身的知觉和记忆都仿佛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召唤出来。腿脚都在颤抖,脚步却没有一丝停歇,她半闭了眼睛让现实和虚像重叠起来,一步步顺着梦中的记忆往前走。屋子早已称不上是屋子,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痕迹,她默默地数着,任由心底的惶恐张牙舞爪地盘踞整个身心:一间屋子,两间屋子……长廊的尽头是一间烧得最为残败的屋子。

风过,干枯的野草沙沙作响。

屋子早已残败,地上依稀留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一把锁,一把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却依旧可以辨别出模样的锁。

谢棋不知道怎样才能止住心头的震撼,更不知道,那份比石破天惊还要震撼的知觉究竟是痛还是恐惧。浑身的力气早就被抽得一干二净,脑海里只留下梦里最后那声呼唤,燕喜……

她终于明了,为什么第一次听到“燕喜”两个字就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因为,最后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来自至亲临终分别的那一声嘶吼。

无力回天,比死还绝望的嘶喊。那是……娘亲最后的声音。

燕喜。

谢棋依旧记得楚天寻叫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的慈祥,可是事到如今,她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软软地瘫坐在了地上。

他并未入宫,入宫的是他的胞弟,那个叛乱的七王爷。那从火海里救下她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她真的是燕喜,那楚天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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