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琇忽然问道:“长安的愍帝是不是也到洛阳了?”
李桓心中大骇,皇帝有命此事定要瞒住晖华殿,可她如何便知道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老奴不知娘娘何指?”
阿琇冷笑拾起那一袭华丽的凤袍,却道:“弟为阶下囚,姊为堂上妇。陛下却是这样费的心思。”
李桓越听越是惊心,终是不敢掺和帝后家事,只道:“娘娘早些歇着,陛下必会来看望娘娘的。”
木槿知道阿琇心事,却不敢多言是非,只小声道:“娘娘要不要将这衣裳上身一试?”
阿琇定了定神道:“替我去请司徒夫人入宫来。”木槿会意地点了点头,赶紧出去传话。
阿琇指日就要贵为上皇后,宫中人自是趋炎附势,不过片刻工夫,木槿便回话道:“司徒夫人入宫求见。”阿琇抬起头来,只见羊献容面上带着笑容,款款走入殿中,满面笑容道:“娘娘今日怎么得空?”
阿琇屏退左右,却说道:“献容,我想出宫去一趟。”羊献容大是讶异,问道:“你为何要出去?”阿琇心知瞒不过她,索性和盘托出,只道:“我要去见一个人。”羊献容瞬时已知她心意,摇头道:“不行。”
阿琇急切地拽住她的袖口,轻声道:“若你不帮我,我再也无法可施。”
羊献容只是摇头:“那人被关得何等严密,何况你又是这样的身份,怎能瞒得过陛下出宫去。”
“我若出去定是瞒不过的,只有一个办法,”阿琇双目直视她道,“去你们府上,才不会引人注意。”
羊献容皱眉道:“这如何使得?”阿琇失望地转过头去,“原来连你也不肯帮我。”羊献容极是为难,劝道:“阿琇,此事不妥。”
阿琇侧身靠近了她,轻声道:“你若帮成我此事,我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羊献容霍然心中一跳,只道:“你说什么?”阿琇嘴角一弯,淡淡道:“五公子不是想铲除田密吗?”
羊献容转眸望向她,却见阿琇眼中旋过一丝笑意。她心中极是震惊,过了片刻方仓促道:“此事我需回去和曜郎商量。”阿琇微微合目,疲惫道:“不急,我等你的消息。”
入夜时分,羊献容命人送来一张薄薄的纸笺,阿琇看过之后便就着烛火烧了,却吩咐木槿道:“去问问陛下今晚歇在哪里?”不过片刻,木槿便来回话:“今夜陛下在太极殿理事,还未歇下。”
阿琇换过衣衫,终是悄然立在太极殿外。左右慌忙跟了过来,李桓跪在最前,惊惧不已:“娘娘。”阿琇怔怔站定,恍惚半晌,轻声说道:“无事,我只是想去看看陛下。”
李桓很是惊喜,忙道:“老奴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阿琇摆了摆手,已是一手提起衣裙,慢慢拾级而上。李桓远远地瞧着她的身影,只觉得是极萧索的,微微摆起的裙裾仿佛不胜秋风的寒意。
这熟悉的大殿,恍然还是旧时的样子,便连殿窗上的木刻花样,也并未改变半分。她伸指细细描着上面半脱的朱漆,忽听殿中人疲惫地说道:“是谁在外面?”
“是臣妾。”她推开殿门,瞬间便换上了一脸愉悦的笑意。
良宵静好,两人相对都少了言语。
只觉秋意中别有几分温柔。
细纱的宫灯下,他细细辨着她面上神情,只觉那如花一样的笑靥中,似乎蕴着淡淡的苦意。可这仿若只是幻觉,他一眨眼,她依旧是温柔顺从地笑着,连唇角都未有半丝改变。他握住了她的手,却只觉手心冰凉,他柔声道:“你冷吗?”
“不冷,”她忽然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心、唇边,仰着脸轻声道,“聪哥哥,我在你怀中,便不觉得冷了。”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唤他了?他心中一动,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微微低涩:“阿琇,不要离开朕了。”
她埋首在他怀中,双手交缠住了他的脖颈,却掩去了眼角眉梢的神情。
阿琇从太极殿出来时,尚不过二更,李桓见她只一怔道:“陛下……”
“陛下睡熟了,”阿琇冷冷道,“谁都不要进去打搅他。”
李桓“喏”了一声,只眼睁睁看着阿琇离去。
刘曜携了羊献容亲自候在宫门外,恭敬道:“娘娘,臣已经恭候多时。”阿琇面上带笑,上轿时却是瞥了羊献容一眼,只见羊献容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神情却有几分惊慌。
到了刘曜府上,张灯若白昼一般。刘曜将阿琇请入正堂中坐定,方才说道:“娘娘,你要见的人在地牢里,必须有陛下印信才可见到。”
阿琇抿了口茶,说道:“印信已然取到。”说着她摊开手掌,掌中是半枚白虎符,几与她掌心同色。刘曜接过印章看了看,只见虎符上十二个字鲜明至极,这果然是刘聪贴身不离的白虎符。
“说说你的条件吧。”阿琇见他迟迟不起身,便点破道,“你帮我此事后,需要我做些什么。”
“娘娘果然是明白人,”他脸上笑意渐浓,“我要的也很简单,就是不能让田妃为后。”
阿琇有一瞬的愕然,望向他时,却见他也直直地看着自己。“田妃若为后,也只是中后。”她迟疑道。
“中后也不行。”刘曜的言语十分简洁。
阿琇心中忽有几分忐忑,只觉自己的心事亦是被他瞧破,便点头道:“好。”
刘曜赞许地望了阿琇一眼,简洁道:“很好,现在到天亮只有三个时辰,娘娘必须在天明前将印信送回陛下身边,才不会被发觉。娘娘请速速随我来。”
阿琇点了点头,刘曜便在前领路。两人走到书房之中,只见一面偌大的书架遮住了墙壁,他伸手拨弄架上机关,却听声音轻响,那正面书架竟翻转过来,露出墙后一个约略人高的小门。两人拾级而下,阿琇只觉得眼前黑得紧,愈往前走便愈觉得潮湿阴冷,走了约莫一炷香时分,转过一道石门,忽然眼前一亮,竟是从一座小小的假山中转了出来。
刘曜拨开面前的杂草,却对阿琇道:“娘娘,这是南市。”阿琇展眼望去,只见自己身处一座小巷,远远能听到车马嘶响,此时天色晦暗,可城中最贫贱的挑夫走卒却已起身准备谋生计了。她回头望了刘曜一眼,忽道:“那日洛阳城破前,你便是靠这条地道将王衍他们送出去的?”
刘曜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便算是默认。两人转了几转,却到了南市最东首的一排营房前驻足。阿琇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此处营寨前驻守都是军士,戒备颇是森严。刘曜却走上前去,只对门前军士说了句什么,那军士突然面露畏惧之色,向他恭敬行了一礼,赶紧打开了门。
刘曜微微一笑,领着阿琇便往前行。只见这里面尚有四五道关卡,每层都有人驻守。可刘曜凭着白虎符在手,一路都无阻拦。两人沿着地牢走进约略数丈远,只听刘曜低声道:“便是这了。”说着他退开几步,阿琇只见面前一座数丈高的牢笼中卧着一人,蓬首垢面,头发约有数尺长,都散在面前,哪里瞧得清面容。
阿琇一时间竟有几分犹疑恍惚,便轻声道:“阿邺。”
那地牢中的人忽然坐起身来,竟是怔怔地望向阿琇。那人虽然面容污垢,可一双剑眸却闪着光芒,却不是她阔别多年的弟弟司马邺是谁?
“阿邺,”阿琇心下大恸,眼眶已是红了,“果然是你。”她瞧着司马邺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眶,只觉心如刀绞一般,颤声道,“阿邺,你在这里受苦了。”
“姊姊,”司马邺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他双手握住铁栅,大声道,“姊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到处寻找你的消息,来人都说你已在……已在国破时遇难……”
阿琇摇头忍住眼泪:“我没有死,我一直都很好,很好……”
司马邺急道:“姊姊,你快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他身后还蜷缩着一个女子,此时亦是奔了过来,身边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孩子。那女子失声哭道:“殿下,殿下救救我们。”阿琇有些讶异地仔细看了看她,却见她正是豆蔻,而她身旁的孩子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却不说话。豆蔻乍然看到一丝希望,她抱着孩子,连声道:“裒儿,这是姑姑,快求姑姑救救你。”
四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听得母亲这样说,便大哭道:“姑姑,姑姑……”
阿琇听得心如刀绞,忽然刘曜在身后咳了一声,低声道:“娘娘,时辰已经不早了。”
司马邺闻言一惊,忽然恨恨地一拳砸在铁墙上,再瞧向阿琇的目光中却有了怀疑的神色,他仔细打量阿琇装束,怒道:“难道姊姊已经从了那匈奴狗贼,做了……做了娘娘?”
阿琇张口结舌,却哪里说得出话来,急道:“我……我……”
司马邺哼了一声,声音却转冰冷,他扭过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今后不必再见了。娘娘身份尊贵,莫要因我这个弟弟玷污了您高贵的身份。”
阿琇隔着铁栅,抓住了司马邺的手,只是不愿放开,哭泣道:“阿邺,姊姊定然设法救你出去。”
司马邺转过身去,叹了口气道:“姊姊,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你我姊弟的情分也到此结束了。你走吧,以后不必再来。”
阿琇泪水簌簌而落,指甲狠狠地扣进手掌中。豆蔻紧紧地搂着孩子,倚靠着牢壁,双目中都是哀求而绝望的神情。
眼见天色将明,刘曜顾不上得罪,拉着阿琇便往外走。阿琇咬住嘴唇,却是一步一回头,始终没有见到司马邺回过头来。阿琇心中悲痛难挨,泣道:“阿邺,阿邺他竟这样不能原谅我。”
刘曜一路拉着她奔回宫门,他见阿琇仍然神情恍惚,忽然松开手,冷眼瞧着她道:“乱世之时,人不如犬。各人自有选择,你又何必这样自苦?”阿琇的面容异常惨白,怔怔瞧着刘曜不语。
刘曜叹了口气:“你若心里真的不忍,便去求他吧,也许……”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下去,这希望太过渺茫。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她忽而苦笑,“他处心积虑才坐到这个位置上,将皇权帝位看得那样重。他绝不会开恩,容下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而我若去求他,阿邺也绝不会原谅我。”
刘曜心中如明镜一样,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道:“你明白便好。”
阿琇仰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终于哭出声来:“阿邺,豆蔻,还有那个孩子……”
刘曜忽然说道:“我初见你时,还是在贾后宴上吧,那时我是赵王敬献的舞剑少年。殿下还有印象否?”阿琇收住哭声,怔怔地点点头,却不知他为何要提起此事。刘曜面无表情道:“我与献容是少年相识,我出身微贱,是羊家的奴仆,这些想必献容已告诉过你。但我真正的出身恐怕连她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本是匈奴北都督刘熙,是刘渊的长兄。”
阿琇有一瞬的震惊:“你为何会落到为人奴仆?”
“呼延贵为了夺匈奴五部都督之位,鸩杀了我父,又命人害我母亲性命,当年我尚在襁褓中,叔父尚在京城为人质,我被家中仆人救了出来,侥幸逃得一条性命。”刘曜讲起此事甚是平淡,如同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家里的仆人虽然救了我,却不敢养我在身边,他只能把我送了出去,后来我辗转来到羊家为奴为仆,我的身世连羊家的人也不知晓。”
“刘渊是知道的?”阿琇不敢置信。
“知道又如何?叔父回到平阳,第二年便娶了呼延贵的妹妹,成了呼延贵的左膀右臂。一直到呼延贵死,他都是其忠心不二的跟随者。”刘曜直视着阿琇,如同在讲别人的事一样,“这就是帝王之心,若没有他所忍耐的血海深仇,何以能成就今日的帝业江山?恐怕连我与当今陛下都不能活到今天!”
阿琇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去,只听刘曜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忍耐,只有忍耐,才能把你失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回来……”他转头看着阿琇,微微笑道,“娘娘要的,我都做到了。希望娘娘能遵守诺言,不要让我失望。”
阿琇拢了拢凤氅,走回太极殿时,李桓见到她便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再有半个时辰陛下就要起身了,若是到时候见不着娘娘,怕是会动怒的。”阿琇微微一笑:“你的差事办得很好,做小小一个太极殿长史实在太委屈你了,我会跟陛下说,晋一晋你的位分。”李桓大喜过望,叩头道:“老奴谢过娘娘恩典。”
阿琇缓步迈入殿中,却见皇帝依然和衣侧卧在榻上,仿若睡熟。她轻轻在他身侧躺下,刚一横身,忽然便被一只手握住,她心中一惊,却听他困倦道:“你去哪里了。”
“臣妾只是起身替陛下熏衣,”她克制着自己的声音,面上漾着淡淡的笑意,右手轻轻从他掌中抽出,掖了掖被角:“睡吧陛下,还有半个时辰天才明呢。”“唔,”他闭上眼搂紧了她,喃喃道,“阿琇,还冷吗?”她有一瞬的愕然,侧首看去,他却已沉沉睡了,那一声直如呓语。她心口抽搐了一下,忽然想起阿邺的面容,心口复又转冷。她将右手中攥紧的半枚白虎符轻轻系在他的衣带上,和衣在他身旁卧下,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顶的藻井。
蒙蒙眬眬睡到天明方醒,她睁开眼时,皇帝已不在身旁。她轻轻起身坐定,便有木槿进来恭声道:“娘娘,可要回晖华殿去?”
“不回了,”她一双美目微微一合,懒懒道,“就在这儿住下。”殿中之人都敬畏她的权势,人人低眉敛色,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下朝回来,见到她在殿中,亦是不以为意。
如是过了三日,宫中流言悄生,人人虽是忌惮阿琇,却无人来朝拜。休说田贵妃没有动静,便是刘婕妤往下诸多宫人,竟无一人来拜谒日后的中宫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