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黄雀在后

刘聪兴冲冲地来到晖华殿,却不见阿琇在殿中,他目中露出犹疑,转身问李桓道:“阿琇呢?”李桓心下忐忑,退后几步道:“老奴这就去找。”

“不用找了,”阿琇缓缓从门边走出来,轻声道,“我在这里。”

自那日争执之后,刘聪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此时见她俏生生立在珠帘之侧,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双绣縠纹百褶裙,虽然淡扫娥眉,远峰微蹙,可病中一张脸仍是雪白雪白的,更显得纤细瘦弱,额上一抹珍珠色的蜀锦抹额边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玉兰,人如一座玉像一般,不惹半点尘埃。

刘聪望着她露出笑容:“阿琇,过来。”

她立在原处一动不动,扬了扬嘴角,笑容却没有温度:“听说陛下几过臣妾殿门而不入,不知可有此事?”

刘聪微觉尴尬,清了清嗓道:“你有病在身,朕不想打扰了你。”

“怎么今日陛下又愿意进来了?”阿琇轻轻笑道,“是觉得臣妾的病好了?还是陛下觉得可以面对臣妾了?”

“阿琇。”刘聪面上露出几分不快之色,沉吟道:“朕以为你真想通了。”

“想通?”阿琇闻言,忽觉舌尖酸苦,向着他走近了几步道,“你要我想通什么,任你迫杀我的亲人,我还要在你面前承欢露笑,再对你的恩宠感激涕零,像你的那些妃子一样千方百计博你恩宠?”

他面上恼色愈深,冷道:“你如今疯得愈发厉害了,朕不想见你这个样子。”说着他望了一眼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李桓,恼怒道,“李桓,起驾。”他盛怒之下便欲拂袖而去。

忽然阿琇在身后轻声道:“真的是你毒死了……他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停下,径直向外走去。

走到廊下,只见十几盆鲜花娇艳盛放,李桓心中忐忑不定,只听刘聪忽然驻足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李桓背上都是冷汗,战战兢兢道:“是……是老奴……”他心知今日这马屁怕是拍错了,本以为皇帝会责罚他,可谁知刘聪什么都没讲,径直便去了。

至此晖华殿彻底便如一座冷宫,不止皇帝不来,便连内侍也不入。隔不了几日,殿中内侍黄晋却来殿中,跪下只道:“老奴身份卑贱,伺候不了娘娘这样的贵人,恳求娘娘放老奴一条活路。”

阿琇冷眼瞧他,只淡淡道:“你若寻到更好的去处,便尽管去吧。”

黄晋便爬起身来,自是去了田妃宫中。此例一开,宫中人尽作鸟兽散,还有谁肯在殿中老实做事。木槿私下里对云英道:“这些人好没良心,娘娘得势的时候,未曾薄待过他们。他们一个个往前凑,巴结奉承。如今娘娘不得意了,便想去攀高枝。”云英脸色一白,却不说话。木槿瞧她面色不好,奇道:“你今儿怎么了?怎的成了个没嘴的葫芦。”云英忽然落下泪来:“木槿姊姊,我对不起你们。”

木槿心中一紧,便道:“咱们都是亡国之婢,得蒙娘娘体恤,并不与我们见外。如今是娘娘困难之时,你可别生什么别的想法。”

云英不敢抬头看她,只道:“昨日大刘贵人宫里的彩霞来看我,我便托她跟大刘贵人说了想去漪斓殿,彩霞已经允应。好姐姐,你若想去,便也去求求彩霞吧。大刘贵人何等得宠,我们去了会好过许多。”

“你这是什么话,”木槿面上浮起薄薄的怒色,“娘娘对我们何等好,怎能在她失势时离她而去?”

云英一下子脸色发白,却道:“娘娘对我们究竟有什么好?姐姐你一心维护娘娘,娘娘却连大殿也不让你进去伺候。这样下去我们何时才能谋得出路?姐姐你想一辈子就在那个荒园子里修剪花枝吗?”

木槿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心思,一时间怒道:“我们既为官婢,便要守得本分,你怎能这样想?”云英诺诺了一瞬,只低声道:“姊姊你何必这样死心眼,便是翠缕她们,谁没有存了别样的心思。”

话虽是这样说,第二日一早云英便收好了东西,悄然随彩霞去了。木槿擦了擦眼泪,便去梅园里修剪枝叶,却只听身后忽然传来阿琇的声音:“都走干净了吧。”木槿不敢答话,只跪在地上默然不语。

阿琇望着她,忽道:“你怎么不走?”木槿跪下垂泪道:“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没齿难忘,绝不背弃娘娘。”

“你是有良心的,”阿琇轻笑了一下,望着她温和道,“罢了,以后进殿来伺候吧。”

嘉平元年六月初三清晨,田妃平安诞下一子,刘聪极爱之,取名为粲,加封田妃为贵妃,且田氏一族尽有封赏,一时之间田氏风光极甚。芙蓉殿夜放爆竹,如彤云蔽月,城中莫不可见。阿琇驻足在阶下遥遥相望,见那烟花如雨一般,不觉竟是痴了。忽听身旁有人轻声道:“娘娘,你若肯回头,如今那富贵之中的就不会是旁人了。”阿琇侧头,只见却是木槿站在身边。她摇了摇头,淡笑道:“你不必劝我,我与献容不同,若与他平安和乐,我恐怕夜不能寐。”

木槿面上忽然划过一丝奇异光彩,她小声对阿琇道:“娘娘,你想不想知道翠缕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阿琇有一时的懵然,很快她便正色道:“你带我去。”

木槿拿了一盏小小的宫灯,在前引路,两人转过殿后的梅园,便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外停下,木槿轻轻吹了灯,示意阿琇凑近去看。

阿琇立足在窗前,只听到里面似有女子的哭声,似是玉燕,还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声音。她听了一瞬不得要领,便俯身向窗缝里瞧去。

只见玉燕躺在狭窄的床上,身上覆着素色的布,上面尽是血迹。她虽是仰卧,却能看到她腹部高高鼓起,似是足月。她身边围着三四个婆子,手上拿着铜盆与各种器具,却未着宫装,瞧起来竟都是宫外来的接生婆子。

阿琇有一瞬时的讶异,却见木槿轻轻指了指屋内,只见屋内最角落的地方站着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身着翠裳,正是翠缕,另一个却瞧起来面生得紧,不知是什么来历。

那几个接生婆子打来热水,替玉燕擦洗身体,玉燕忽然惨叫了一声,只听那婆子喜道:“出来了,出来了。”翠缕身旁那年轻女子急道:“是男是女?”翠缕却拿出一个淡黄色的襁褓递给接生婆道:“这是玉燕妹妹亲手缝制的。”阿琇远远瞧去,只见那襁褓上似是绣着一枝梅,墨色淡淡,却煞是耀眼。

接生婆抱起孩子,包裹好襁褓,喜上眉梢:“恭喜贵人,是个大胖小子。”

床榻上的玉燕虚弱至极,闻言忽然奋力挣扎道:“抱……抱给我看看。”

翠缕接过孩子,含泪抱到榻边:“白白胖胖的孩子,可有些像你。”

玉燕一张雪白雪白的面上瞬时有了淡淡的血色,她伸出一只手,摸着孩子的头道:“是……是我的孩子……”她将面与孩子的脸贴在一起,泪水滚滚而落。

翠缕身边的宫女略显不耐烦,催促道:“快些抱走吧。”

翠缕心下不忍,迟疑地望了那女子一眼,却见那女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她只能一咬牙,便去抱起孩子。

玉燕大惊失色,双手牢牢抓住孩子的襁褓:“你要把孩子抱到哪里去?”

翠缕用力掰开玉燕的手,小声道:“玉燕妹妹,对不住了。”说罢便抱着孩子与那宫女一起离去了。阿琇和木槿隐在屋后,只见那宫女与翠缕竟是往北边宫殿而去。

“你知道此事已有多久了?”阿琇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忽然开口问道。

木槿低下头去,轻声道:“已有半年。”她迟疑了一会儿,便把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了。

阿琇静静地听着,忽然道:“你那日不让我喝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是,”木槿脸色一白,“奴婢无意知道翠缕在娘娘的药中下了分量极重的活血药,久服恐致不孕,故而那日冒险泼了娘娘的药。”阿琇点了点头:“罢了,你也是一番好心。”木槿垂下头去,又讲了云英所见之事。

待听到凤花离奇殒命时,阿琇面上终于有些动容,她问道:“你为何直到今日才来告诉我?”

木槿不敢瞧她脸色:“奴婢深知事情有蹊跷,但玉燕姐姐虽然有身孕,却并不出来走动,奴婢也不想声张出去害了玉燕姐姐。可……直到今日临盆,奴婢瞧见了翠缕竟然带了皇后宫中人来……”

“那宫女是皇后宫中的?”阿琇忽然问道。

木槿小心翼翼道:“那位宫女姐姐,是如今皇后身边最得力的珊瑚姐姐。”

阿琇听到皇后也与此事有关,忽然松了口气,心知玉燕腹中之子必是刘和的遗腹子,纤罗到底会顾念在姑姑呼延皇后的面子上,为刘和保全这个孩子。她瞬时明白了许多事,缘何翠缕会阻拦刘聪来见自己,又为何会生出这些事来,原来都是为了玉燕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于是阿琇轻声嘱咐道:“此事你看到便忘了,莫要再提起。”木槿见阿琇神色甚重,点头道:“奴婢省得。”阿琇惦记着玉燕产后无人照料,又对木槿道:“这几日你多送些东西来这边,好生照料她。”木槿有些讶异:“娘娘这样慈悲。”

“她们俩都是我从前便识得的故人,如今能有所照料,便多照料着吧,”阿琇叹了口气,回头看了阴沉的天色,“要下雨了。”

然而这一夜却并不能安稳,三更时夜雨极大,雨声中却听殿外刀剑之声。却是铁甲卫突然包围了晖华殿。阿琇披衣而起,站在殿外沉声道:“是谁这样大胆?”

殿外身着铁甲的将军却是故人,他恭敬道:“娘娘,对不住了。”

阿琇一怔,道:“石勒,怎么是你?”那人正是石勒,他本是安东将军,自回朝后却被刘聪安置在宫中做了内禁侍卫首领。他行过礼,冷冰冰道:“末将奉旨办事,还请娘娘暂且让开。”

阿琇心知不妙,问道:“你既然来搜我的晖华殿,总得有个说法。”石勒身后忽然有个内侍尖声道:“石大人奉旨办事,与这个小小的采人啰唆什么?”此人却是那日领人杖责阿琇的白广,他本就是田妃身边得意之人,此时更是目空一切,望着阿琇狞笑道:“贵妃娘娘得知采人私藏要犯,已经禀奏皇上,要将这晖华殿好好搜上一搜。”

阿琇心知消息走漏,只得硬着头皮道:“宫中从来法度森严,不知贵妃娘娘要搜的要犯是何人?”

“好一副利口,”白广一翻眼,却道,“采人竟不知情?你宫中窝藏废逆太子的姬妾,如今更生下小崽子来。”

阿琇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正色道:“一会儿又是姬妾,一会儿又是孩子。我竟不知白公公要找的逆贼到底是什么人?我宫里侍女虽不如芙蓉殿多,却也有好几十人,是不是个个都是白公公要找的逆贼?”

白广被她逼得无法,只得咬牙道:“要找的逆贼就是废太子的遗腹子!采人休要拖延时间。”

阿琇亦是目光直视着他道:“白公公口口声声只道我宫里有人生了孩子,要是没有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