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聪深深看了他一眼,却问道:“先生这样足智多谋,深受成都王信赖,何以要来助我父王?”
“追云从龙,乃我辈之志。”靳准却是神色如常,“成都王虽然贤明,却无半分进取之心,江山垂手不取,终不成大事。我在邺城之中,只觉耻臣非类也。”
“耻臣非类。”刘聪触动心事,忽然若有所思地向灯火通明的大帐望去。
靳准一眼瞧破他的心事,却不点破,只笑道:“公子与臣不同,公子的妻舅都是外助,但不是用来给公子挡灾挡难的。如今汉王心怀天下,万事济济,公子若事事身先士卒,为汉王开辟天下立下百十件大功来,有谁还敢再给公子脸色看?真到论功行赏时,到时候再加上呼延一族的威望,恐怕连世子之位公子都可以好好争上一争!”
刘聪听到最后一句心中怦然一跳,待他抬起头来时,却见靳准早已迈着大步远去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匈奴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将渡黄河。刘渊在马上盟誓曰:“今日我若能渡黄河,将平天下以慰呼延公。”刘和跟随在侧,这句话听得极是明白的,只觉振聋发聩,一时间心潮起伏不定。三军中有许多呼延氏的贵族子弟,无不下马涕零。刘渊极是意气风发,右手一扬马鞭,已是一马当先地渡河而去。紧跟其后的刘和马上追了上去。
刘聪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稳妥,想去追赶,却见千军万马都在前行,瞬时间黄河上黑甲密布。他心里到底有些不托底,这时瞧着刘隆从身边过,便叫道:“三哥,留步。”
刘隆素来与他交恶,本想假装没见着,听他叫自己,也只远远隔了数丈勒了马,慢吞吞道:“何事啊?”
刘聪匆匆拍马过去,凑近急切道:“三哥,怎么今日没有见五叔的人马?”
五叔便是刘景。刘渊同胞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二,除了大哥早逝之外,三弟刘盛、四弟刘锐、五弟刘景都一直跟随于他。刘景在他们兄弟几人中最为骁勇善战,素来统领左骑营,平日里从不离刘渊半步,今日渡河却未见他。
刘隆不耐烦道:“父王命他去攻黎阳,今晨已经先行过河了。”
刘聪大惊失色:“这样大的事,父王怎未知会三军?”
刘隆白了他一眼道:“是五叔自行请战的。父王和大哥都已经同意了,难道还要你过问?”
刘聪被他呛得一愣,心中焦急起来,诚恳道:“五叔性子刚烈,最是莽撞好战。他若去攻黎阳,恐怕事会有变。三哥可否将右骑营兵马暂借给我,我这就赶去黎阳。”
刘隆顿时心里的火气腾腾而起,他怒极反笑道:“将右骑营借给你?你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根马鞭答不答应。”
刘聪还想再劝,却见刘隆一挥马鞭,已是扬尘而去。
司马炽听闻汉军过了黄河,在太极殿中霍然站起,连声道:“你们说什么?刘渊已过黄河?”
众臣都在太极殿下叩首,御史中丞诸葛玫说道:“如今只有请东海王和成都王出兵,才是定法。”
司徒王衍却站了出来,说道:“不可,成都王如今已是庶人,心怀不轨,断不能让他带兵。”
诸葛玫高声道:“成都王何罪之有?司徒大人这是公报私仇。”
王衍回首瞥了他一眼,状似不屑:“老夫一心为了陛下。私即是公,公即是私。倒是御史中丞口口声声保荐大逆罪人,是何缘由?”
诸葛玫被他倒打一耙,大怒之下涨红了脸,指着王衍还要说什么,却一口气背了过去,倒在了殿上。
司马炽只觉得做这个皇帝竟是处处不顺心,怒道:“这就命人去传令给东海王,火速出兵。”
王衍目光一闪,叩头道:“臣愿居中调度,为陛下分忧。”
司马炽瞧着倒在地上的诸葛玫和乱作一团的朝臣,心里烦乱至极,点头道:“就依爱卿。”
汉军过了黄河,便在孟津扎寨。刘聪心急如焚,快马赶到父亲的帐外,便要进去禀报。可正巧刘和从帐里出来,见了刘聪倒是一怔,笑道:“四弟,父王刚刚歇下了。”刘聪急道:“大哥,我有急事要见父王。”
刘和神情不变,淡淡道:“父王新纳的陈娘子也在里面伺候,你若要进去也可,但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了。”刘聪旋即愣住,他今日出兵时确实瞧见过有个娇俏柔美的汉人女子在父亲帐外一闪而过,便是这位新纳的陈娘子了。
刘和瞧着他发愣,忽然说道:“父王今早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刘聪垂下头去,低声道:“父王让我们渡黄河去。”
刘和扬了扬眉,轻声道:“你没听到后一句吗?父王要平天下了。”他瞧着刘聪不作声的样子,叹了口气,“三弟都跟我说了,你要去跟父王说的是不是五叔的事?我劝你别说,父王是容不下他的。”
刘聪反倒怔在原地,不敢置信道:“什么?”
刘和皱眉望了他一眼,始终欲言又止,只道:“父亲戎马一生,何等筹谋。四弟,我劝你还是先回去吧。”
在平阳正为兄长料理丧事的呼延氏接到三子刘隆的来信,震怒不已。她未想到丈夫出征不到数月,便在军中纳了一个小妾,她哪里还捺得住性子,立刻快马赶到军中。她赶到之时,刘和与刘隆都被派出去巡视军情,刘渊正在帐中与众将商讨军事,忽听有人来报:“禀报汉王,大军营地外来了几个女子一直吵闹不休,说是汉王家眷。”众人都是一惊,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却见一个中年的妇人闯进帐来,大声道:“刘元海,你躲在哪里!”
此时帐中众人都向这妇人望去,都已认出这妇人身材高大,颇有几分英气,却正是刘渊的嫡妻呼延氏。众将大觉尴尬,知是汉王家事,谁也不敢劝解,纷纷告退出去。
刘渊面色铁青,呵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刘和与刘隆都不在帐中,刘聪只得硬着头皮,扶住嫡母呼延氏,低声道:“夫人,这里是军帐。”谁知呼延氏不仅不领情,反而回首给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你这逆子,不仅不劝解你父亲,还由着他一把年纪为老不尊、胡作非为。”刘聪捂着脸,只觉得左颊火辣辣地痛,正此时,一个红裙的身影忽然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畔急切道:“四表哥,你怎么了?痛不痛?”却是纤罗也来了。
刘渊此时只觉得头都要裂开,想不到夫人打翻了醋坛子,还带着娘子军一道来了。当着儿子和媳妇的面他不好训斥妻子,只道:“聪儿,你先带纤罗出去,我有话要跟你母亲讲。”
刘聪应了一声,刚要出去。谁知呼延氏却哭着坐在地上大声道:“谁都不许走,都在这里给我评评理!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刘家了?就这么欺负到我头上了。”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刘聪骂道,“我哥哥就是为了这个丧门星的儿子才惨死的,他还尸骨未寒啊……”纤罗极是不忿地插口道:“姑母,爹爹去世不关表哥的事,都是晋朝皇帝太奸恶,派来的人下毒害死了爹爹!”
呼延氏白了她一眼,继续呼天抢地:“小的丧气也就罢了。连老的也欺负到我头上,这出门才几天,就娶了小狐狸精养在军中。这可叫我怎么活下去。”她声调极高,这一哭号,整个军营怕是都能听得清楚。
刘渊脸上哪里还挂得住,可他知道夫人的脾气,如今是刘聪已经挨了打,若他过去怕也是一个耳刮子打过来的。他只得忍气对纤罗道:“纤罗,快劝劝你姑母。”大多数匈奴人家都是一夫一妻,是不像汉人一样有纳妾的传统的。
纤罗本来心里也气着姑父纳小妾的事,又担心刘聪会不会也在外面养了小妾,这才吵着让呼延氏带她一起来。可一见面就见到自己丈夫挨了打,心里的天平顿时就偏向了丈夫这边,便劝解呼延氏道:“姑母,我先扶您回帐休息吧,咱们赶了几天的路,您还没有歇息一会儿呢。”
呼延氏本来满腔怒火,此时却又有些担心。她想到自己一身泥土,恐怕现在哭得也没个样子,刘渊会不会更厌恶自己。一时间心里更患得患失,便依着纤罗让她扶着自己出去了。
刘渊一使眼色,刘聪便即会意,赶紧出去把那位陈娘子带出刘渊的寝帐,另行安顿下来。
等他回到自己的寝帐时,却见纤罗已经坐在帐内,一双凤目斜挑着自己,说道:“你替姑父把事情都收拾干净了?”
刘聪心里一惊,忙道:“你都瞧见了?可别去跟夫人说起此事。”
纤罗不屑道:“姑父这样年纪的人了,居然还拈花惹草,惹姑母伤心。你可不许学他的样子。”她甚是期待地瞧着刘聪,却见刘聪不答,竟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心里瞬时有些难过,自己与他新婚不过数月,他见到自己竟无半点欢喜,连一句温和言语也没有。她一下子红了眼眶,想起自从爹爹去世后,母亲和兄长对他也多有误解,都是自己在为他周全,可他却待自己还是如此冷淡,她忍不住悲从中来,伏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刘聪叹了口气,轻轻扶了她的肩,问道:“好端端的,又哭个什么?”
纤罗本想扑在他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可一抬起头来,却瞧见他身上穿的竟还是那日的那件青色单袍,袍上还有长长的一道补痕。她一时间恼了,反手就往他脸上打去,正好结结实实打在他右颊上。这一巴掌打出去她便后悔了,看他脸颊肿了起来,想起适才姑母也打过他,心里又有几分愧疚,哭道:“你,你……”
刘聪莫名其妙就被她打了一巴掌,他强忍着心里的不快,站起身来,说道:“你先歇下吧,我还有事要做,晚上再来瞧你。”
他出了寝帐,在外面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烦郁莫名。正此时,靳准忽然匆匆过来,瞧见刘聪便道:“四公子,快去大王寝帐,黎阳出事了。”
刘聪心里一沉,跟着他便往父亲寝帐走去,一边问道:“怎么了?”
“情况甚是不妙,”靳准叹了口气,忽然抬头看见刘聪两个脸颊都是肿的,不由问道,“四公子,你脸上怎么了?”
刘聪尴尬道:“不碍事的。”
刘聪一进大帐便瞧见刘和与刘隆都已经回来了,和众将一起站在两旁,父亲端坐在帐中的虎皮上,唯有五叔刘景跪在地上,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刘渊怒道:“你可知错!”
刘景仰头道:“臣弟打了胜仗回来,不知道何错之有?”
刘渊一拍竹榻,榻上的杯盏都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怒道:“孤命你出兵黎阳,何时让你杀降?将三万晋军投在黄河中溺死,是谁的主意?”
刘景不服道:“汉人狡诈,谁知他们是真降假降?再说我哪有那么多粮米喂他们?不丢进黄河里喂鱼还能怎么办?”
刘渊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刘景的手都有些颤抖,怒道:“给我拖出去……”
正在此时,忽有将领急急来报:“禀告汉王,东海王率师十万来袭,黎阳已经失守。”
黎阳才打下不过一日,便回晋军手中。刘景一下子站起来,惊道:“怎么可能……”
说话间,又有将领冲进来道:“禀告汉王,宜阳、洛宁、新安尽皆失陷,晋军已逼近孟津而来。”
他话音未落,刘渊忽然觉得肋间剧痛,竟是一口气没有上来,身子一仰,向后倒去。
帐中众人大惊失色,刘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急道:“父王,父王。”刘和忙道:“快宣军医来。”
此时在后帐休息的呼延氏听到消息后,赶忙过来查看,又是呼天抢地地哭了一番。
刘聪站在一旁,原本想也过去照料,却见呼延氏和她的两个嫡子将刘渊紧紧围住,哪有自己插手的份儿。正此时,靳准在旁边悄悄一扯他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
军医来时对刘渊进行了诊治,又给他扎过针灸,方才对呼延氏说道:“汉王颈上有痈,肝胃火毒上攻,故而才会晕倒,并无大碍。在下给汉王施过针,过会儿便可转醒,只是切忌动怒。”
呼延氏不过是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只是一味啼哭罢了。倒是刘和说道:“那就有劳大夫替我父王悉心诊治了。”
过了片刻,刘渊便幽幽醒来,瞧见呼延氏眼眶红红的仍在啼哭,不免心烦道:“你哭什么,孤还没有死。”
呼延氏不敢再闹,任由刘和与刘隆哄着回后帐歇息了。刘渊抬眼瞧见刘聪还站在帐边,又看到他双颊红肿,心下一软,拍了拍软榻旁的空位,叹了口气道:“聪儿,你过来。”靳准忙推了刘聪一把,自己却闪身出了帐去。
刘聪心下忐忑地挨着父亲坐下,心里忽有些奇异的感觉。印象中父亲甚少与自己如此亲近,他几乎不记得父亲何时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过。他一抬头,却瞧见刘渊正望着自己,似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一般,他忙垂下头道:“父王,您要好好保重身体。”
刘渊瞧着这个儿子总是与自己有几分生分,心里便也凉了几分,他嘴角轻轻抽动,过了良久方才疲惫不堪地说道:“聪儿,这次出征已然如此,我们怕是要回平阳去了。”
刘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半晌方答道:“父王大军势如破竹,何愁天下不定?”
刘渊摇了摇头,叹道:“你五叔坑杀降军,已经激起民愤。如今民意沸腾,我大汉军队到哪里恐怕都会遭到拼死抵抗,洛阳不比黎阳,更是难以攻下。行军打仗,三分靠天时,七分靠人心。汉人常说要知天命,天意如此,我们已失了夺洛阳的时机。”
他喟然长叹,面上都是郁郁之色。刘聪心念一转,忽然想起兄长对自己说的话,心中更是冰冷,心知父亲对自己也不过如此,从不会袒露心声。
刘渊低头瞥了他一眼,却瞧着这个儿子低眉顺目地站在自己身旁,眉眼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缓缓道:“以后你要多多辅助你的大哥,你们兄弟同心,来日再战洛阳,便是替为父偿还夙愿吧。”
刘聪不知是怎样走出父王的寝帐的,他只觉得心头一空,那些思绪杂念如浮萍飞絮一样漂荡不定,仿佛置身在云海中,找不到方向。
纤罗瞧着他双目无神地走进帐来,脸孔冷得发青,不由心中一紧,忙过去扶住了刘聪道:“四表哥,你怎么了?”
“纤罗,我们大概要回平阳去了。”刘聪淡淡道,他胸臆间烦闷难当,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纤罗只是一怔,倒并未多放在心上,却斟了一碗热热的酪盏过来道:“姑父这次出征不利吗?”
刘聪摇了摇头:“洛阳易守难攻,本就不是易事。”他犹豫地住了口,转头却瞧见纤罗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里似是含着水一般,而一身薄绿腰裙如碧似翠,衬着水色银鼠的比甲,瞧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纤罗见他打量自己,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心中却忐忑不定,不知自己这一身衣裳换得可是对了,她今夜本就精心打扮过,此时从灯下看去,只觉她薄施粉黛的芙面上光华流转,竟如一颗明珠一样熠熠生辉。她少有这样娇羞的模样,平素里更是从未穿过汉人女子的衣裳,此时心里如小鹿乱窜,胸口噗噗地跳个不停。
刘聪呆望了她半日,忽然用力将她搂在怀中。纤罗微微一怔,心中惊慌更有几分期待,她心里思忖只一瞬,便欲拒还迎地伸出藕臂揽住他的脖颈。刘聪埋首闻到她衣襟上染着淡淡的素香,心中忽然一动,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他鲜有对她这样的亲近,纤罗简直不敢置信一般,有些僵硬地将头埋在他胸前,心中只觉温柔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