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成都王班师回京的日子。晴空湛湛,城楼上红绸覆地,虽无鲜花应景,但宫中连夜赶制出万朵五彩绢花将其装饰一新,瞧起来很是姹紫嫣红。
司马伦领了文武百官在宫门城楼上相迎,这是朝中数十年未有的大胜仗,司马伦特命将士们从平日里只有帝王通行的端阳门而入,以示恩重。出征时阿琇未能相送,得胜回来时司马伦下了特旨,恩准阿琇在城楼上一同迎接。
猛然听到遥遥地传来金戈铁马之声,阿琇一瞬间竟有些站不稳,只觉得城楼都在颤抖一般。司马伦朗声大笑:“是朕的大军胜利还朝了。”阿琇站在人群最末,只听得前面山呼海啸般的叩头声,万岁声,而司马伦身着龙袍站在城楼最顶,接受着众臣的朝贺。
千军万马在城下集结,居中一人身着战甲,摘下头盔,正是成都王,他仰头道:“陛下,臣司马颖不辱使命,请陛下开城门。”
司马伦一摆手,便要命人开城,可孙秀忽然上前一步道:“陛下,大军都入城来,恐会引起百姓恐慌,不妨让成都王、吴王和汝阴王先进城来。”
司马伦面露不快:“这是何意?”
长子司马荂也跪下道:“父皇,儿臣也以为太傅说得有理,不可让成都王的大军都入城来。”司马伦若有所思,他迟疑片刻,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只让三位王爷进城,其他人马都在城外驻扎。”孙秀露出一丝笑意,又道:“陛下,城楼上到底风寒。陛下还是先进去休息,等待三位王爷进来朝见。”司马伦点了点头,自是回城头殿中而去。孙秀转过身来,与司马荂对视一瞬,目中尽是狠戾。
旨意传到城外,司马颖面色未改,可司马馥却怒不可遏,一拍桌案便对来使喝道:“为何不让我们进城?父皇真是让你这样传旨,还是孙秀那个奸贼假传圣旨?”
使者也是孙秀的心腹,他早得了孙秀的嘱咐,此时冷冷一笑道:“汝阴王好大的胆子,就连陛下的旨意也敢质疑,难道是要谋反?”
司马馥气得欲拔刀相向,可司马颖拉住他,轻声说道:“这恐怕是孙秀激你之计,不要冲动。”那使者怎会罢休,又冷笑道:“汝阴王不要胆大妄为,否则恐怕要和皇后娘娘一个下场。”
“我母后如何了?”司马馥一个箭步冲到那使者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怒道,“你快说,我母后现在在哪里?”
那使者有几分胆怯,但想到孙秀的嘱咐,便奓起胆子道:“皇后娘娘冒犯了陛下,被废为庶人,已畏罪自尽了。”
司马馥心中伤痛至极,众人只见白光一闪,他已手起刀落,那使者连喊叫都来不及,顿时人头落地。而孙秀派去的副使极为机灵,见状不妙,赶紧跑出了大帐。
司马颖一下子站了起来,喝道:“快将他拦下。”可哪里还来得及,军帐离城门只有数步之遥,那副使一边往回跑一边喊道:“不好了,汝阴王谋反了,汝阴王谋反了。”城楼虽高,可城上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面上瞬时色变。
那副使还没跑到城门边,猛然从背后飞出一支冷箭,直至他背心,他应声倒地。司马颖大惊,回身看时,只见阿邺搭弓站在他身后。正是他放出的冷箭,只听他对司马馥说道:“我早已收到京中密报,孙秀密谋害死了你的母后,今日大军回京,便是他设计取你性命之时,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司马颖怒道:“你既然早已知道此事,为何不告诉我们。”
“不是阿邺不告诉你们,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忽然有一人从帐后转了出来,此人正是齐王司马冏。司马颖和司马馥瞧见他,惊愕无比,都看向阿邺道:“是你放了他出来?”
齐王一躬身,诚恳说道:“二位贤弟,我起兵所讨,只有司马伦那老贼一人。吴王少年英雄,与我为内应,诈做投降,实乃回京讨贼。如今老贼司马伦不死,国难难平。难道你们还要继续为虎作伥吗?你们在前方冲锋陷阵,孙秀那干小人却在背后下冷刀子,连入城也只让你们三人先进,岂不是摆明了要你们进去任人宰杀吗?”他望了一眼满脸恨意的司马馥又道:“你还有什么退路?就算司马伦那老贼不杀你,你以为你的大哥司马荂不会害你吗?”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炮声连连,城楼上已是铁甲卫密布,弓箭手齐齐准备,利箭同时对着城下,竟是如临大敌一般。
齐王见机高声道:“攻城。”他虽在沙场被司马颖所擒,可司马颖心地仁厚,从不坑杀俘虏,所有投降士兵一概被押回京城,又有司马邺为内应,此刻早就都被悄悄放了出来。听到齐王一声令下,无数士卒争先恐后地从军中涌出,便向洛阳城发动进攻。
司马伦在城楼上听到下面哗变,弄不清是什么缘由,惊疑道:“快派人去看看,下面是怎么了?”
孙秀却阻拦道:“陛下不用惊惶,定是汝阴王记恨陛下处死了明氏,在城下造反,洛阳城固若金汤,我们只需坚守城门不开,他们内部自会混乱。”
司马荂也趁机道:“二弟真是不忠不孝,目无君父之至。儿臣有个主意,可让他们自起混乱。”
司马伦急道:“快说。”
司马荂说道:“儿臣记得二弟府里还有几个宠爱的妻妾,吴王和成都王虽然都尚未娶亲,但都与清河长公主骨肉至亲,不妨押了她们来城头劝降。”
司马伦心里慌乱之至,连声说道:“你们去办吧。”
孙秀知他此刻全无主张,马上说道:“陛下先回宫去休息,这里交给小臣和济阳王就好。”
司马馥瞧着洛阳城紧闭不开,心急如焚道:“我们在城外硬攻,何时才能攻进城去?”
司马颖心中并未真正打定主意,只瞧着齐王不语。却见齐王胸有成竹道:“莫急,本王还有一袭骑兵在后,定可让洛阳城开。”
司马馥皱眉不语,司马颖却骤然醒悟过来,指着齐王道:“你莫不是暗通了……是匈奴人还是鲜卑人?”齐王颇有些惊异,赞道:“十六郎果是布阵之将才,正是如此。我早与鲜卑统军段将军商议定了,他们派了两万骑兵星夜从凉州起程,想来已是快到洛阳了。”
司马颖大惊失色,急道:“这怎么使得?这是引狼入室啊!”
齐王一怔,说道:“鲜卑人深受我大晋之恩,又被东海王司马越所辖,应该不会存此狼子野心。”
司马颖顿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昔日魏武帝迁匈奴五部于并州,就是为了牵制他们。今日若放任这些异族起兵入洛阳,恐怕日后战乱之祸远甚当年董卓之乱。”
齐王面上阴晴不定,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司马馥霍然站了起来,指着城头叫道:“那是什么。”
城头上的女子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四五个年轻的女子都被兵士押在前面,最前面一个年轻妇人,手中抱着个婴儿,却正是司马馥之妻王氏,而旁边哭哭啼啼的都是他的妾室。司马馥一下子冲到帐外,望着城头方向皱眉不语。
孙秀就站在王氏身旁,笑道:“汝阴王,老臣送来你的妻儿迎你,你可要怎么感谢我。”
司马馥怒目圆睁:“奸贼,你害死我母后,我不会放过你。”
孙秀哈哈大笑,极是得意道:“王爷要是不想放过老臣,尽管来找老臣算账便是。不过老臣劝你还是先乖乖入城投降要紧,这洛阳城铜壁铁铸,你攻也攻不破。而你一家妻小都在城头上,可是眼巴巴地瞧着你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汝阴王你可不要糊涂啊。”他说着向前一步,迫着司马馥之妻王氏也离城头更近了些,几乎快要掉下去。
司马馥关心情切,却苦于无法上去救援,只能握拳而立。站在一旁的孙会却没有父亲那样的耐心,他用剑尖挑了挑站在王氏旁的一个小妾下巴,对着城下喊道:“汝阴王,这是你宠爱的小妾吧,相貌可着实不错。”
那小妾吓得花容失色,哭道:“王爷快来救我。”
“哭什么!”王氏面色沉静至极,斥责道,“我们都是王爷的内眷,不要丢了王爷的颜面。”
那小妾不敢高声哭闹,却抽抽噎噎地啼个不休。孙会等得不耐,见父亲示意,便一剑刺入那小妾的咽喉,她瞬时血溅三尺之地,一头从城楼上栽了下来,正好落在司马馥的面前。
众人见此惨状,都惊骇不止,其他几个小妾都情知无幸,哪还止得住哭声。孙会一剑一个,将这些如花似玉的尸身全都推下了城头。
司马馥脸上肌肉抽动,却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看着城头的情形。
阿琇早已被兵士们捆绑起来,她一回头,瞧见不知何时水碧也被人押了过来,与她捆在了一处,她惊道:“你怎么来了?”
水碧凄然一笑:“就在刚刚,吴王府也被抄了。府里奴婢身为主事,怎么能不被抓来。”
阿琇神色惨淡,忽然听到城头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她听了一会儿,问水碧道:“你害怕吗?”
“奴婢不怕。”水碧的声音虽然有些发抖,却勉力支撑着自己站稳,说道,“奴婢心甘情愿为吴王而死。”
孙会将剑举到了司马馥的妻子王氏面前,司马馥侧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出征之时,王氏还未临盆,一转眼儿子已出世,可他还未见上一面。
王氏忽然在城头高声道:“王爷。”
孙会愣住,将剑缩了回来,以为她要求饶。
谁知王氏毫无惧色地朗声道:“皇后娘娘惨死宫中,贱妾未能相救,早已无颜面对王爷。今日贱妾和怀儿遭此大难,望王爷勿以我母子为念,早日替我母子报仇。”她语声清朗,字字干脆,声音远远传出去,三军闻之无不动容。孙会大怒,举剑就要劈头砍下,谁知王氏抱了孩子不仅不退,反而向前纵身一跃,从数十丈的城头上直直地跳了下去。
司马馥几步冲过去欲抱住妻子,却见她气息已绝。
“老贼,我与你势不两立!”司马馥拔剑指向城头,双目欲眦。司马颖赶紧上前去拉了他回来,怕他被箭矢所伤。
孙秀哈哈大笑,又挥手道:“把人带上来。”
孙会亲自押了阿琇和水碧走上城头,对城下笑道:“成都王,这个人你识不识得。”阿邺在帐中听得声响,也疾奔了出来,大惊失色地喊道:“姊姊,姊姊。”
水碧瞧见阿邺,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叫道:“吴王殿下,奴婢在这里。”
可阿邺瞧也不瞧她一眼,目光只关切地停留在阿琇身上,神色焦虑不已。
阿琇淡然一笑:“阿邺,莫怕。姊姊就在这里。”声音柔和又清婉,宛如当年给弟弟说故事一般。
孙会一怒之下,挥手扇了阿琇一个耳光,阿琇的芙面上顿时起了一块红印。
司马颖大惊,怒道:“这是太上皇的长公主殿下,你们怎敢这样作乱。”
孙会猖狂笑道:“今日我便是屠尽洛阳又怎样,倒是王爷你先想想,还要不要这个如花似玉的尊贵长公主的性命。”
司马颖注目着阿琇,沉声说道:“阿琇,你怕吗?”
阿琇摇了摇头,黑瀑般的长发被风吹乱,她反而静静笑道:“大不了一死罢了,在宫里活着都不怕,还会怕死吗?”
“好一个连活也不怕。”孙秀忽然赞道,“公主果然有几分不俗,只是这样青春年少的年纪,却要跳下城头做个孤魂野鬼了。”
阿琇望着他,正色道:“我有何惧,我不过一个孤身弱女子而已。生就孤零,死亦孤单。也没有孙大人这样许多家人儿孙要牵挂。”她嘴角挂了一丝讥讽,却是瞥了孙会一眼道,“倒是大人自己该多想想身后事才是,不要今朝乱臣贼子,明日却和阿琇一样在乱坟岗上粗席裹尸,千秋万代也不得翻身。”
孙会被她这样羞辱,早已愤极,伸掌便推了阿琇一把,阿琇本就站在城墙最边缘,此时直如断线纸鸢一般直直地坠落城头,阿邺和司马颖齐声惊呼,眼见相隔甚远,已是无幸。
忽然一只大鸟从城中飞出,那鸟双翼五彩,展开足有丈宽,正好迎着阿琇跌落的方向飞去,恰好衔住了阿琇的衣襟腰带。紧接着一人一骑从远处快马而来,转瞬已至城下,那人轻吹哨音,大鸟便迎向马上那人飞去,将阿琇抛掷那人怀中。
阿琇本以为自己定无幸免,谁知这大鸟从天而降,竟然救了自己性命。她睁开双眼,只见自己卧在一人怀中,那人一身黑甲,却低头正在看着自己,她瞧着那双黑澄明静的眸子,全身绷紧的力道顿时都卸了,她长舒一口气,轻轻依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这变故不过一刹之间,待孙秀反应过来时,忙喊道:“放箭,放箭。”
可马上之人早已托着阿琇疾驰远去,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司马伦在太极殿内连摔了几只玉碗,连声呵斥道:“十六郎怎么会反,枉费朕这样提携他,实在是太伤朕心。”左纨素听得阿琇被抓走的消息,急急忙忙地从寝殿奔出,来了太极殿。
司马伦抬头看到纨素来了,心中略有诧异,说道:“你怎么来了?”
纨素哭倒在地:“陛下,求您饶了清河公主,外面的军机大事她怎会知情。”
司马伦虽然心里不耐烦,却对纨素说道:“朕也没把她怎么样,只是让人将她看管起来,你急什么。”纨素心下略定,但她心知孙秀心狠手辣,便叩头道:“陛下开恩,成都王谋反之事还未证实,可否先将公主带回来?”
此时司马伦身边的心腹大臣都随着孙秀在城头守着,只有羊玄之一人跪在地上,他瞧了瞧四周除了纨素别无他人,忽然说道:“陛下,臣以为左太妃说得有理,成都王不会反。”
司马伦瞧了他一眼,正声道:“你说!”
羊玄之自羊献容被废后,已经褫夺了一切实职,只保留着这空头的封号,他心中早已憎极了孙秀的过河拆桥。此时见有机会,他便说道:“陛下,臣以为如今就算成都王和汝阴王不想反,也会被济阳王和孙太傅逼反。”
司马伦一拍龙案,气道:“你莫非是要离间朕的心腹重臣和骨肉至亲。朕亲耳听到那个不孝儿杀了朕派去的使者,又在城下抗命。”
“难道只有济阳王是陛下骨肉至亲,汝阴王就不是陛下骨肉?成都王就不是陛下心腹?”羊玄之奓着胆子抬起头,见司马伦有所意动,又说道:“如今三王得胜还朝,孙太傅和济阳王生了疑惧之心,存心要将他们逼反。他们不让大军入京已是有了陷害之意,三王又无过错,为何不让入京?这是摆明要陷他们于不义。”司马伦心念一动,神情已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