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蜉蝣掘阅

阿琇回了寝宫,便取笔墨写了信,用飞鸽送去并州。没隔几日,刘聪便给她了回音,他说已让人送了药来给她,又在信中细细写明了如何用药。

阿琇拿了信心中稍安,一壁派了人给献容回了话,一壁焦急地等着刘聪派来的使者。

没过几天,豆蔻满脸惶恐地跑进殿来,形容了半晌有个样貌丑陋如庙里金刚一样的人来找公主,阿琇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刘聪派来送信的人竟然是匐勒。阿琇见她失礼,自是安慰了几句,让她退了下去,又唤了白袖来近身服侍。

匐勒从来没进过女子的寝殿,他紧张极了,一进了殿,人也不看纳头就拜,粗声粗气道:“这是四公子派我送来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洁白如羊脂的小玉瓶来。白袖瞧着他一双黑黑的大手里捏着那个精巧细致的玉瓶,样子滑稽极了,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匐勒见那个美貌的侍女笑话自己,更加不好意思,一张脸涨得通红,不过幸好他皮肤生得黑,倒也看不出来。

阿琇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匐勒便是刘聪派来的使者。匐勒对成都王司马颖有救命之恩,刘聪派他入宫,也可以消除赵王那边的戒备之心,她不得不暗暗感激刘聪的思谋周全。她自是在这边暗自思忖,那边的匐勒却更觉得不自然,只觉得闻着这室中的淡淡脂粉之气,竟是处处都不舒服,背上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背,又伸手抓了抓。

白袖瞧这匐勒虽然样子吓人,但实在行动好笑,便大了胆子打趣他道:“咳,你这黑厮,是背上生了虱子吗,这样的不耐。”

阿琇被他们俩言语来往拉回了现实,这才发现自己只顾想事,竟冷落了匐勒好久。她打量着匐勒换了校尉的服饰,有些歉意道:“是我疏忽了,你如今是左军校尉了吧。”

匐勒忽然接话道:“我现在已不是左军校尉了,是越骑校尉了。”

按时制,太尉之下设领军将军,又有中郎将和左右将军为辅,武官中最末的便是五等校尉,越骑校尉虽比左军校尉高了一等,实也是最末等的武官了,他却说得这样郑重其事,阿琇也不免莞尔,只见白袖颇是顽皮地走过去向他端正施了一礼,道:“奴婢见过越骑校尉。”

阿琇忍住笑道:“不要无理,白袖,快扶匐勒将军起来。”

白袖笑着走过去几步扶起了匐勒。匐勒竟然腼腆得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只闷着头,双手高举过头顶。白袖接过了那玉瓶,转身交给了阿琇。

阿琇瞧匐勒还是坐立不安的样子,便示意他坐下,又让白袖沏了热茶过来,见他稍是放松了些便问道:“他在并州一切可好?”

“四公子好得紧,”匐勒听他问起刘聪,心里很是乐意,话也多了起来,“都督大人对大哥很好,天天让他练兵布阵,大哥可忙着呢。”

阿琇点了点头,心中一时有许多言语,却不知该问什么。白袖最知阿琇心思,抿着嘴直笑,插口道:“我们公主是问刘将军生活起居上一切可好,不是问那练兵布阵的事。”阿琇被她说中心事,虽是红了脸,却满脸期待地望着匐勒。

谁知匐勒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面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似是在掩饰什么,吭哧半天才说道:“四公子生活上也好得紧……还是有……有人照料的……”

“那我便放心了。”阿琇闻言心安了不少,浑然没有察觉到他面色的变化,她见匐勒风尘仆仆而来,连骑装也未换下,便柔声吩咐白袖道:“你且带匐勒将军去小膳房用些点心,从并州千里奔骑而来,今日怕还是没有吃东西吧。”

匐勒大概是很少听到这样关心的话语,他有些感动地看了看阿琇,见她也温和地望着自己,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对视阿琇的目光,只跟着白袖往外去了。

两人到了小厨房中,白袖拿出了欢喜果儿、酥蜜环饼、蟹黄馒头、水团篷糕,又盛了一大碗姜屑桂浇五味粥,更配了蒸葫芦、玉灌肺、拌莼笋、灌香藕几个爽口凉菜,丰盛得摆满了小炕。匐勒何曾吃过这样精致的食物,有些局促地不知该如何摆放手脚。白袖抿嘴一笑,将玉碗与镶象牙榆木筷递给他,道:“校尉将军多用些。”

匐勒红着脸就着几个凉菜扒拉了一大碗粥,他吃得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就喝了三大碗,他抚了抚肚子,却是意犹未尽。白袖心中暗笑,又将一碟子枣糕递了过去,这糕与市面上卖的大不一样,糕饼细软白滑,更难得的是上面缀着一颗颗极大的蜜枣,香气诱人。匐勒吃了两个这才觉得饱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白袖道:“姐姐也用些。”

白袖微微笑道:“我服侍公主殿下时已经用过了,将军不必客气。”

匐勒与她离得近了,只见她肤色白皙,明眸善睐,竟是十分标致的一位美人。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找话道:“这枣糕是怎么做的,怎么如此甜腻好吃。”

白袖又拈了一个递给他,笑道:“这叫枣锢飞燕,是汉宫里传下的吃食。以乳酪和面,又用上好的细蔗糖点了蜜枣,一并蒸出来的。据说赵飞燕最爱吃这个,临死之时还不忘让宫人替她蒸了一笼,所以便叫作枣锢飞燕了。”

匐勒听得有些发愣,捏着那枣糕竟然舍不得吃下去,喃喃道:“枣锢飞燕。”他看了看手中的枣糕,又望了望白袖,一时竟是怔住。

阿琇自是拿着小玉瓶去了献容宫中,两人遣退了四周的宫人。献容犹是有几分担心,检查了几次门窗,唯恐冯有节会突然进来,待确认过确实无人后,阿琇方将玉瓶打开与献容来看。只见玉瓶中有十余粒乌黑发亮的药丸,倒在手中滴溜溜地转,这药远远地便有一股奇香,甚是扑鼻。阿琇轻声道:“这药名叫归元丸,十日服一粒,可让女子癸水假至,若是司礼长御验过,会请太医为你调理,就可免行圆房之事。”她按照刘聪信上所说,红着脸絮絮地讲清了这药的用法,又反复叮嘱道:“只是此药性本阴寒,若服过这瓶中所有,决计不可再服用,不然会伤害身体,日后恐怕会留下什么病根。”

献容紧紧地把玉瓶攥在手中,感激道:“若不是你拿来此药,我只能一死保全清白了。”她将玉瓶交给红荇保管,红荇自是知道贵重,赶忙拿到箱子里锁好。阿琇叮嘱道:“你切切记得一定要保管好这药,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

“这些我都晓得。”献容点了点头,凄然道,“若这药不在,我也没命了。”

阿琇摇头道:“先别说这样丧气的话,曾有位故人对我说过,在这宫里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何况这药也只能支持三月之期,三个月后,恐怕我们还得再想办法。眼下十六叔也并不全然支持赵王,想来赵王势单力薄,也不敢威逼于你。”

献容听她提起赵王,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对阿琇说道:“成都王不支持赵王也就罢了,你可知道如今朝里谁最为赵王说话?”

阿琇面露诧异之色:“琅琊王还未入京,朝廷之上只有这几个王爷,赵王还能找到哪个帮手?”

献容皱眉道:“我听说赵王极力推荐吴王入朝,如今可是顶为赵王说话的人呢。”

阿琇大惊失色:“阿邺?他还是个孩子,哪能去掺和朝政。”

献容有些忧心地望了她一眼,却说道:“如今他也有十四岁了,不再是个孩子。你也放宽些心,哪能就有什么事呢。”

阿琇愁眉稍解,只叹道:“这孩子如今长大些,便什么也不跟我说了,倒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献容反倒开始安慰她了:“你别这样沮丧,他虽是你弟弟,但到底也是当朝的吴王,自然是不能如个孩子一样,那不是让你更担心了。”

皇后患有奇症的事很快传遍内宫,赵王愁眉不展,只瞧着齐王送进宫的左美人日日得蒙圣宠,已不是刚入宫时战战兢兢的样子。而羊皇后这边虽然占据了昭阳殿的中宫主位,但除了封后那一日,却连太极殿的门都没再进过,整日里缠绵病榻,恹恹的没有半丝生气,宫中人人都知这位皇后全无圣宠,自然都要瞧轻她几分。

赵王急得无奈,寻了许多太医去瞧她,都称皇后这样的病症从未见过,怕是先天有所不调,即使圆房,日后也难以诞下龙子。

明明是自己筹谋的棋局,却反为齐王作了嫁衣裳,眼见得左美人如此得宠,要是日后生个一男半女,自己步的这颗棋子还有什么用?赵王得了太医奏报,只觉得如哑巴吃黄连一般,气得摔了府里最喜爱的石砚,又找来孙秀好一顿训斥:“还说什么生下一男半女,日后还有储君可依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眼下这皇后的病要是传出去,废后都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孙秀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人细密,羊献容入宫前他曾找负责宫内验身的女长御细问过,羊献容并没有什么沉疴在身,怎么刚入宫就成了这样。他百般无奈之下,只能请赵王一壁在宫内死死地封锁消息,一面派人去通知羊玄之。他自知如今废后是断断不可能了,只能从民间寻找好大夫,奢求皇后的病好起来,不要再让左美人生下一男半女就是万幸了。

齐王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羊皇后有疾的消息,他自己并不出面,隔了三日是早朝之期,淮南王亲自出面奏请皇帝为左美人加封。今上虽然脑子不甚清楚,却知淮南王所奏请保举的是这几日陪伴自己的左美人,他甚是满意左美人的温柔乖巧,连连点头道:“纨素甚好,纨素甚好。”

齐王不动声色,此事早在他掌控之中,豫章王立在他身旁斜眼望着他,心中却是起伏不定。天子一言九鼎,赵王却闻言失色,唯恐今上说出废立的话来,忙拦在淮南王前,奏报道:“左美人既然如此深得陛下心意,臣以为可晋封为婕妤。”

今上哪里弄得明白婕妤与美人的区别,一概点头称是。淮南王最是孤勇的性子,并不肯白白失掉这样好的机会,又奏报道:“臣听闻皇后有疾在身,不得侍奉陛下,此乃德行有失也。”

这简直是当众给赵王一个耳光,一时众人都向赵王看去。赵王恨得牙根发痒,却不敢面露半分怒色,强笑道:“皇后年幼,乍离府邸,偶有些思乡心疾也是有的,慢慢调理便是了。此乃陛下家事,不是你我外臣可以干涉的。”

这话绵里藏针,看似是客气至极,实际上却有诛心之意,暗指淮南王干涉今上的家事。

“国朝皇后之位,岂可如同虚设?”淮南王岂是会退惧之人,一席话掷地有声,直叫廷中众人都不敢抬头,他却直视着赵王,追问道,“赵王说皇后是偶有心疾。可倘若隔上三五个月,皇后娘娘凤体仍不见好转,赵王以为该如何?”

赵王被他逼到无法,只得打着哈哈道:“宫里太医皆是国手,岂有治不好的道理,十一郎未免太悲观了。”

淮南王步步紧逼:“可若是真的治不好呢?”

赵王阻拦不过,向一旁如同木桩似立着的成都王司马颖望去,却见他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知他并不会出来替自己说话。他只得仓促敷衍道:“那到时候再议废立之事也不迟。”

豫章王司马炽见赵王面上已有些下不来台,便站出来打圆场道:“叔王说得是,哪里能有治不好的心疾,我看十一哥也是太多虑了。”他说着伸手拉了一把淮南王,示意他见好就收。

齐王却闲闲地插口道:“中宫若无子,势必再起贾氏之乱。到时候豫章王与淮南王都不在京中护驾,不知谁人能再助赵王除逆了,何况自贾充逆贼已亡,太尉一职至今还是空闲。”

赵王心知他是恨自己派人掌控了衮州,有意来给自己添堵,可太尉是三公之首,统管军机,岂能交到敌人手里去。他向这三人望去,只觉得齐王阴狠,豫章王稚嫩,唯有淮南王虽然勇武,却不甚有智谋。这些念头在他脑中只一瞬闪过,他咬了咬牙道:“齐王说的是,十一郎虽然年轻,却勇武过人,又统帅过兵马,孤看可任太尉之衔。”

齐王虽然意外,但到底满意,点了点头并不说话。司马炽长舒了一口气,露出几分笑意。唯有淮南王眯起了双眼,嘴角挂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朝会一散,就有黄门内侍前来请诸王去偏殿留饭,赵王心中恨极,连留饭也不用,头也不回地就向外走了。齐王心中踌躇满志,自是拉着成都王边去偏殿边是闲扯,无非是言及京城中何处听风月最佳,成都王也乐得和他敷衍,心知如今回去也无非是被赵王叫去训斥一番。

淮南王一言不发跟在内侍身后,豫章王司马炽想到今日之事之前并未与兄长商量,心中多是有几分歉意的,特意留在后面对他说道:“十一哥,今日之事,勿要见怪。”

“你我兄弟连心,说什么见怪的话。”淮南王行至偏殿中,在席末随意地坐下,叹息道:“你不愿牵扯进朝事,可你瞧现在哪里容得下你躲闲。”

司马炽摇了摇头,低声道:“兄长入京时还未见过赵王整治贾家的霹雳手段?此人能忍得,也能狠得,端端是个人物。”他顿了一顿,续道:“十一哥,你且听我一句。切莫要与赵王当面硬碰,他在京中根基甚厚,是讨不得好处去的。”

“二十五弟的胆子这样小。”淮南王很是不悦地说道,他还欲再说几句讥讽赵王的话,却听那边齐王回头来高声唤他:“十一弟、二十五弟,你们快过来。我与十六弟一起带你去个好去处,为你庆功。”

司马炽见着那些内侍正在往席上端着酒菜,便奇道:“陛下赐宴,你们都不吃了?”

齐王随意地一摆手,笑道:“宫里的饭,多半寡味得紧。连赵王叔父都吃不下去,我们还留在这里吃什么。我在城西有一处清心苑,是听丝竹的佳处,二位弟弟可要一起去听美人瑶琴?”

淮南王展眉一笑,对司马炽热切道:“二十五弟,你可同去否?”

司马炽本想推辞,但瞧着淮南王这样热衷的样子,心知他爱琴如痴,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羊玄之生平做得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因为女儿封了皇后而加封的一个右仆射的现职,就连女儿封后之时,也无权在太极殿上观礼,只能在铜驼道上与百官一起拜贺。他踏入内宫之中还是生平头一次,被宫人引至昭阳殿外的玉石阶下,只觉得那玉石阶高不可攀,而头顶上女儿的声音亦是带着几分陌生的疏远:“父亲向来可好,奏请入宫是有什么事吗?”

羊玄之一瞬间竟有点说不出话来,幸而带他入宫的冯有节早受了赵王的嘱托,自然是对答如流:“国丈听闻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特奏请赵王殿下,入宫来探望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