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灼灼其华

并州城外,连绵起伏的山野被蒙蒙细雨笼罩,其间偶有山风呼啸,很快就吹散了山间的晨雾,视线所及处,皆是苍茫萧索的云海在翻滚,仿若奔流不息的长河。

一男一女立在山崖之顶,男子着白衫,约莫二十余岁的年纪,女子着红裙,却只有十八九岁,男子英武,女子俊美,两人的面目颇有几分相似。此时那红裙女子显得颇为焦急,不断地向山下眺望着,山风吹得她的衣裙鼓起,如同一朵盛开的芙蓉花。那男子有些无奈地瞧着她:“纤罗,他连信也没有回给姑父,看来是不会回来了。你在这里等了两天了,又有什么用?”

那个叫纤罗的女子却丝毫没听进男子的话,只噘起嘴道:“他会回来的,我就是知道他会回来。”

“聪弟都走了十年了,哪有这么巧就今日回来?再说你回去等不也是一样。他如果回来了,姑姑难道不会第一个派人告诉你。”

男子话音未落,远远的,山道上有两匹骏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都着骑装,瞧不清面貌。

“定然是四表哥回来了。”纤罗瞬时间绽出欣喜的笑容,转身沿着泥泞的山路疾奔而下,凄风苦雨中山道极为难行,她足尖轻点颇为从容,锦缎绣鞋上竟连泥点也未沾上,瞧得出是身有武功的。那男子微微一怔,赶忙追了过去。待他行到山下时,只见那两人都已下了马,为首的一位年纪大些,面目清朗,正是琅琊王。旁边立着的年轻人却正是阔别多年的刘聪。

琅琊王与他们俩都很熟悉,略微一怔便和善地笑道:“南经,纤罗,你们俩也来了。”

呼延南经向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向琅琊王行过礼。他的家族世代都是匈奴五部的贵族,祖父做过前朝的大司空,父亲呼延贵为匈奴五部大都督,是匈奴五部如今最高的统领。在太陵这一片,没有人不知道呼延家的赫赫声名,就连封地离此不远的琅琊王也要对他们家礼敬三分。呼延南经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呼延家的嫡长子,未来要承袭爵位,因而自幼就被教导得老成持重,然而他唯一的妹妹呼延纤罗却从小尽得家人宠爱,娇贵无比,此时她并不理会哥哥递来的眼色,只围在刘聪身边,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呼延南经只得尴尬地对琅琊王道:“小妹实在娇纵,失礼之处王爷勿怪。”

琅琊王哈哈大笑着一摆手:“小孩子家有什么好计较的,纤罗多年未见聪儿,小儿女之间想念一些是难免的。瞧着你们的样子,怕是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吧。”

纤罗纵然是泼辣爽利的匈奴女儿,到底年纪还轻,听到琅琊王的话便红着脸嗔道:“王爷说话好没章法,我便是想念四表哥了,多等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南经和纤罗的姑母呼延氏是刘渊的正妻,她生了三个儿子,除了次子刘刈早夭;长子刘和、三子刘隆都是她所出,但她却不是刘聪的生母。然而匈奴家族并不十分讲究嫡庶观念,南经兄妹又和刘聪年纪相仿,自幼就玩耍在一处,感情都是极好的。

只是刘聪八岁就入京为质子,从此一别十年未见,想不到纤罗竟星夜相盼,一颗芳心不知何时全都系在这个身在京城的四表哥身上。她几日前无意偷听到姑母和父亲说起四表哥要回来的消息,大喜之下便到并州城外这条必经之路上等候。

“是是,本王说错了,”琅琊王心里很喜欢这个小侄女的明丽爽朗,言谈举止间大有撮合之意,望着刘聪的目光也是含笑的,“聪儿你瞧瞧,这个小表妹对你可真是一片真心。”

纤罗红了脸,瞧着刘聪头发上沾了水珠,忙把手里的小纸伞撑到他身边。

刘聪面上虽带了笑容,动作却十分僵硬,并没有站在伞下,反而退了一步,说道:“多谢南经兄和纤罗妹妹前来接我。”南经瞧着他刻意避开的样子,面色微微一沉,心里有几分不痛快。

纤罗却不以为意,只是嗔怪道:“四表哥,你怎么不像小时候一样唤我表妹了?”

琅琊王轻轻咳了两声,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几个年轻人。

刘聪大是头痛,没想到这个小时候就很缠人的小纤罗长大了还是这么爱缠着自己,他只得接过伞,迟疑了片刻,方唤道:“表妹。”

纤罗大是满意,得意地一抬眸,似是挑衅地望着南经,仿佛在对他说:“你瞧见没有,四表哥并没有忘了我。”

南经望着妹妹开心的样子,心中的不快淡去了几分,也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阿琇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她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陌生的侍女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瞧着自己醒来便惊喜道:“公主,你总算醒过来了。”说着便鸟儿似的飞奔着跑出去了。

不多时司马颖走了进来,只见阿琇勉力挣扎着要坐起来,便说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先躺下,不要到处乱动。”阿琇依言躺在榻上,神色却很是憔悴,一张芙面上没有半点血色,她望着司马颖半晌,方才开口问道:“十六叔,贾府现下如何了?”

司马颖心下长叹一声,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她:“赵王将贾府满门抄斩,已经全都行刑了。”

阿琇霎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虽然她与贾氏有血海深仇,可其实除了贾后外,贾家其他人都待她甚好,她却给贾氏带来这样的灭顶之灾,她心下如何能过得去。

司马颖知她心事,宽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想得太多。”

阿琇几次都是得他所救,最是信赖他不过,当下也点点头,虽然面色还是很差,却对司马颖轻声说道:“阿琇会听话养病的,十六叔快快去上朝吧。”司马颖嗯了一声,却吩咐那个小侍女道:“豆蔻,你好好照顾公主。”

豆蔻年纪很小,长得十分俊俏。她性子极是活泼的,瞧着司马颖出去了,便吐了吐舌头对阿琇道:“公主有所不知,王爷如今已不用去上朝了。”

阿琇闻言大惊,几番询问才弄清楚缘由。原来司马颖昨日去天牢救她,根本就没有拿到赵王的手谕,他竟是情急之下模写了赵王的字体,又私窃了赵王的印章才把她救了出来。赵王盛怒之下,原本要拿成都王问罪,所幸赵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孙秀几番相劝,这才只收去了成都王所有的兵权,命他在家中闭门思过。

阿琇怅然良久,怔怔落下泪来,她何曾想到十六叔为了救自己竟然牺牲了这么多。可豆蔻却只是一脸崇拜地说道:“我们王爷最是行侠仗义,视名利如粪土,有古时候的侠者之风。三年前王爷从外面救回来一位琴师,府里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来历,那琴师与谁也不说话,就在府里一住几年,竟像清客一样被王爷养着。”

豆蔻话音刚落,忽听得窗外传来几声琴声,似是有人随手拨弄,虽是寥寥数声,却有绕梁之感。阿琇细听了一会儿,奇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琴师吗?他弹奏的竟是绿绮?”

豆蔻茫然不解:“绿绮是什么?”

阿琇道:“绿绮是一把春秋时的名琴,书中说此琴中奏清征,有八音之变,若是奏起《五弄》来,瑰艳奇伟,殚不可识。”

窗外人似是听到她的语声,信手弄弦,竟果真奏起《五弄》来。豆蔻不解音律,只觉得窗外人所奏之曲十分悠扬,闻之仿佛如同置身于沐春之中,只觉眼前春光无限,萦抱于山丘之中,澹洋无限。

阿琇却听得极是仔细,她身上伤势未好,勉强伏在床沿上听琴,不由自主地吟道:“微风余音,靡靡猗猗。或搂攦捋,缥缭潎冽。轻行浮弹,明婳睽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绵飘邈,微音迅逝。”

窗外人听到她的吟诵,琴音忽止,便是一个清冷至极的女子声音传来:“姑娘也懂琴?”

豆蔻只觉得眼前一晃,便有一个白衫女子走进房中。那女子容色并不出众,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还做未嫁的打扮。只是她周身上下都有一股清冷之气,唯有一双剪水双眸瞧着是极犀利的,仿佛一瞥就能把人看透。

豆蔻且忙去阻拦那女子:“咳,不得无礼,这是清河公主。”

阿琇摆了摆手,示意豆蔻不要无礼。她适才听琴音,只觉奏琴人便是国手,却想不到是如此年轻的一位女子。她强撑着坐起身来,对那白衫女子钦佩道:“我只觉得您弹奏的嵇康的《长侧》这一曲,扣商占角,极得嵇康所谓‘荣耀春风,鸣戏云中’的佳处。”

那女子眸底流转了一丝光亮,面上却仍是淡淡的:“哦,你可是会弹琴?”

阿琇有些惭愧,轻声说道:“我母亲雅善琴音,幼时常听她弹琴。只可惜后来母亲去世了,也无机缘学过一日。”

那女子点了点头,面上的冷意中带了半抹笑容:“你若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阿琇闻言大喜,忙挣扎着起身向那女子行礼,叩拜道:“阿琇拜见师父。”

那女子微微点头,也不扶她,便受了她的礼。

“你怎么受得起我们公主的大礼,”豆蔻又急又气,转身又去扶阿琇,“公主,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又开始折腾自己。”

这白衫女子教琴,与旁人甚是不同。

她捧过绿绮,先从认琴开始教授:“琴从上古始,伏羲之琴,独有一弦。神农氏刻桐木为琴,取其中正之音。到尧舜时,定琴为五弦,取宫商角徵羽,暗合五行。到周文王时,拘演周易,误得六爻之数,于是增为六弦。”她略一顿,见阿琇听得认真,便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今日都用七弦之琴?”

阿琇想了一瞬,回答道:“商纣暴虐无道,武王伐纣,又增一弦,增的便是武弦。”

白衫女子很是满意阿琇的聪颖,却不愿夸奖徒儿,只点头道:“君臣文武,各安其位,这是先人造琴之理。你既然学琴,首先便要明白琴理,嵇康说,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如果弹琴之人,不通琴理,不立身德,是不可以学琴的。”

这竟不是在说琴,而是在说做人了。阿琇闻言肃然,将师父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那女子授完琴理,又说道:“琴有七弦,徽为玉做。我便名叫玉徽。”阿琇心中牢牢将师父名字记下,只觉得她连名字也用琴取,果然是爱琴如痴。

玉徽不知她心里转过这么多想法,又指着琴头对阿琇道:“琴首分上山下泽,上有岳山,下有龙池凤沼。”

阿琇忽然插口道:“山为艮,泽为兑,艮上兑下,岂不是损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