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只求再也遇不见你

走陆路下馆子是常事,坐船河运吃的多是鱼,今日也不例外。其实鱼也好,山珍海味也好,宋嘉宁都没胃口,不过是为了活着才勉强自己每日都吃点。郭骁若逼她,宋嘉宁定会自尽,郭骁不用强,宋嘉宁就想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再与儿女相见的盼头。

不能想,一想便眼睛发酸,宋嘉宁默默压下那股子酸,低头吃饭。

郭骁看着她,一碗米饭,她只吃了小半碗,精心烹制的红烧鱼,她也只用了两三口,鱼肉小到连根刺都没有。

是吃腻了吗?

“再有四五日便可抵达巴州,进了蜀地,咱们便可慢慢赶路,你再忍忍。”放下手中碗筷,郭骁低声安抚道。

他把蜀地当自己的地盘,宋嘉宁却将蜀地看成虎口,闻言只是苦笑了下,便拾起针线,去床上坐着绣。郭骁盯着她看了会儿,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幽静的船篷,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咀嚼,只能听见窗外哗哗的流水。

吃着吃着,郭骁再次朝她看去,恰好看见她歪头咬断彩线,神色自然宁静。

郭骁眉眼柔和下来。他知道她口味清淡,这半个月饭菜都按照她口味做的,他喜辣,可只要她坐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郭骁吃什么都香,从她十四岁嫁进寿王府,这半个月奔波,郭骁睡得最安稳,过得最舒心。

饭毕,郭骁端着碗筷出去了。

宋嘉宁终于抬头,江上风大,船篷上盖着帘子,郭骁一步一步经过,帘子缝隙时暗时明,最终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另一个船篷。宋嘉宁心跳加快,飞快取出贴身藏着的一条白色布带。布带之上,已经写了一行半的小字,颜色暗红,宋嘉宁抿抿唇,毫不犹豫地再次刺破一个指头,待血珠涌出,再以血题字。针线也可以绣字,但速度太慢,而留给宋嘉宁的时间,并不多了。

一边提防船篷外的动静,一边提心吊胆地写,写完了,宋嘉宁浑身出了一层细汗。

重新收好布带,宋嘉宁将刚绣好的香囊挂在腰间,然后躺好,在规律的船体颠簸中,浅浅睡去。连续几日的紧张提防,她真的累了,她得缓过劲儿来,为晚上积攒力气。

浅睡也是睡,睡着了,耳朵就不好使了,有人进来,她一无所知。

郭骁也没想做什么,就是进来看看,走到床前,见她睡得香,连眉皱的都没醒着时深了,郭骁心中稍松,怕她冷着,他抖开一层棉被,慢慢帮她盖上。遮到腰间,注意到她身上的鲤鱼香囊,郭骁顿了顿,到底还是没管。

盖好被子,她轻轻动了动,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郭骁莫名慌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留她一人安眠。

宋嘉宁这一觉睡得比较沉,黄昏船要靠岸了,她还在睡。被窝温暖,刚睡醒就下船容易着凉,所以郭骁虽然不忍心叫醒她,但还是提前一刻钟进了船篷,坐在床边,轻声喊她。睡着的她,脸颊总算捂出了浅浅的红晕,柔美娇媚,惹人爱怜。

“安安……”郭骁俯身唤她,嘴角有他不自觉的浅笑。

宋嘉宁一下子就醒了,睁开眼睛,船篷里点着灯,昏黄烛光摇曳,面前是郭骁的俊美脸庞。

“起来吧,一会儿要下船了。”她呆呆的,郭骁低声解释道。

宋嘉宁点点头,刚想撑起自己,郭骁突然扶住她肩膀,帮她坐正。宋嘉宁和衣睡的,冬衣里里外外好几层,刚睡醒也不用担心露什么,只有一头青丝乱了散了。郭骁帮她拿了梳子过来,宋嘉宁背转过去,梳了两下,感受着他执着的视线,宋嘉宁叹息道:“大哥,我刚刚做梦了。”

这是她被劫持后,除了哀求郭骁放她离开,第一次主动与郭骁说话。

郭骁激动地握紧了手,看着她因为刚刚睡醒而泛红的侧脸问:“什么梦?”

宋嘉宁轻轻地梳着头,不掩怀念地道:“梦见小时候,中秋赏灯,咱们兄妹几个围在祖母身边,陪祖母猜灯谜。二哥三哥最会玩,先在纸上画画,再叫咱们看画猜谜底,我记得有幅嫦娥奔月,二哥画得特别……”

她轻咬下唇,似乎在斟酌怎么形容委婉点,郭骁却不给堂弟面子,转到她前方,尽量自然地接话道:“他画的特别丑,没人猜对,揭开谜底,你们几个小姑娘笑得靠着祖母擦眼泪。”

宋嘉宁情不自禁地颔首,一手握着长发一手拿着梳子,偏头偷笑。

郭骁贪婪地看着她。

宋嘉宁若有所觉,及时收起笑容,低着脑袋,声音落寞:“大哥,祖母很想你,你随我回去吧,就说当年你被辽兵掳走,一直关押在牢房,咱们兄妹重逢,你找机会带我逃脱,然后我回王府,你回国公府,咱们继续做兄妹,别叫祖母他们担心了?”

说到这里,宋嘉宁再次哀求地看向郭骁。

郭骁脸上早没了笑容,黑眸幽幽地盯着她,似要看穿她是真的做了那个梦,还是编出来的瞎话,只为了找借口说服他。

宋嘉宁被他看得放下手与梳子,一动不动,像等着受罚的可怜女人。

郭骁什么都没说,径自走了。

宋嘉宁回头看了眼,待郭骁离开脚步声远,她偷偷取出怀中血字布带塞进腰间的香囊,系紧袋口,再不紧不慢地梳头,披上厚厚的斗篷。过了一会儿,船停了,郭骁进来接她,在宋嘉宁出门前,郭骁随手帮她遮起了兜帽。

岸边不远就是竹山县,今晚郭骁要在县城下榻,明早开始,全是陆路。

上了马车,宋嘉宁挨窗坐着,进了县城,车外十分的热闹,宋嘉宁脑袋不动,眼睛偷偷往外瞄,好似好奇的女童,总算多了一丝生气。郭骁见了,不由忘了船篷中的不快,伸手帮她挑开窗帘,方便她看。

正逢上元佳节,县城没有宵禁,百姓们携家带口出来赏灯,五颜六色的花灯与天上的明月相映成彰。宋嘉宁眼花缭乱,怔怔地看着外面的夜景,常年住在深宅大院中的女人,又有多少机会夜游京城?

既然她喜欢,郭骁便在她耳边提议道:“用过晚饭,我陪你上街赏灯。”

宋嘉宁闻言,立即收回视线,沉着脸拒绝:“不用,我累了。”

明显是谎话,郭骁才不信,马车驶进他提前安排好的院子,吃完晚饭,郭骁再次提出夜游。宋嘉宁不听,郭骁攥住她手腕要拉着她走,宋嘉宁这才不情不愿答应下来,跟在他身边一块儿出了门。

到了街上,宋嘉宁渐渐表现出了对灯市的兴致,郭骁察言观色,她多看了哪个灯铺一眼,他便带她过去,费尽心思要哄她开心。可宋嘉宁连续看了十来个灯铺,一条街快走完了,终于被一盏鲤鱼花灯牢牢吸引。

郭骁有点不高兴,因为他知道,她眼中的鲤鱼,代表的是赵恒与昭昭姐弟。

但难得她喜欢,郭骁还是掏钱,为她买了那盏灯。

逛够了,两人踏着月色往回走,郭骁同样寡言少语,绞尽脑汁诱她开口,她不理睬,郭骁也就闭了嘴,只静静地看她。正月十五的月色很美,她提着二十文钱买来的花灯,柔美小脸被毛茸茸的兜帽边缘遮掩,若隐若现,恍似仙子下凡。

突然,宋嘉宁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郭骁意外问。

宋嘉宁拍拍腰间的斗篷,神色大变,挑开斗篷一看,里面佩戴的鲤鱼香囊果然不见了!看眼郭骁,宋嘉宁转身就往回走,要去找丢失的香囊。郭骁本来就不喜那个香囊,丢了正合他意,便拽住她手臂,皱眉解释道:“夜市宵小横行,定是被人顺了去,哪里能找到?”

宋嘉宁冷冷地看他,如看仇人。

郭骁苦笑,松开手敷衍道:“行行行,你去找,我在这里等你,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以劫走你,旁人也可以,我保证不碰你,旁人未必会怜香惜玉。”

宋嘉宁不听,丢了他买的鲤鱼花灯,折回去去找香囊,然而没走出这条巷子,她就不动了,孤零零地站在狭窄的街头,怎么看都像是被无穷的黑暗吓到了。郭骁就知道她不敢走远,故意晾了她一会儿,然后大步追上去,哄她回来。

送她到上房门前,见她板着脸闷闷不乐,郭骁意味深长道:“安安,也许,这是天意。”

上天注定,她会与赵恒、昭昭、祐哥儿分开,上天注定,她是他的。

宋嘉宁则头也不回地进去了,反手关门。

郭骁继续在走廊站了片刻,才去了隔壁的房间。

宋嘉宁背靠门板,闭上眼睛祈求。

灯市热闹依旧,灯铺小贩们高声吆喝着吸引过往行人,渐渐的行人少了,小贩们才开始收摊。邓六子便是其中一个灯贩,今年二十了,无父无母,从小被一个做灯的老师傅收养,今日老师傅卧床养病,他一人出来卖灯。

灯笼几乎都卖光了,邓六子弯腰收摊,支起木板,突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精致的香囊,一看就是女人用的。邓六子还没媳妇呢,不知为何,看到这香囊,他眼前就晃过了今日来看灯的那位年轻夫人,虽说脸庞被兜帽挡得七七八八,但只是转身时被灯光照亮的一个侧脸,就勾走了他的魂。

但与美色相比,邓六子更希望香囊里有银子,兴奋地解开香囊,往里一抓,捏出一张白布带子,上面似乎写着什么。邓六子识得几个字,走到自家花灯前,举起布带,就见上面写着两行不太整齐的红字:

即刻将香囊送至京城寿王府,可得银千两,不送,必诛。

宋嘉宁成功地送出了一个香囊,至于那个灯铺小贩会不会去京城报信,她没有任何把握。宋嘉宁也想多绣几个香囊,可接下来的路途她与郭骁同乘马车,郭骁以马车颠簸针线费眼为由扔了所有针线,只剩几本书册给她,宋嘉宁便没了暗中传书的办法。

五日后,马车驶进巴州,进了蜀地。

郭骁重新戴上了他的那副面具,薄薄的一层,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贴在脸上宛如一层真的脸皮。宋嘉宁不想看郭骁,更不想看易容后的郭骁,那层面具叫她莫名地遍体生凉,不敢揣测那到底是什么皮。

“在蜀地,我叫宋璋,与当今大蜀皇帝是结拜兄弟,身边人都叫我三爷。”马车继续朝成都出发,郭骁低声向她介绍蜀地的形势。李顺已经称帝,封他为枢密使,赐了府邸。

“枢密使?”宋嘉宁忍不住讽刺,对着窗外道:“恭喜大哥青云直上,官职比父亲还高。”

她想不明白,大周朝廷册封的堂堂卫国公世子,难道比不上一个蜀地叛党封的枢密使?郭骁才二十几岁,凭他的身份与才干,还怕无法升官?就算升不了,将来他还会是卫国公,如今背负不忠不孝不义之名,到底图什么?

为了她?

或许有些,但宋嘉宁还是不信,还是不懂郭骁此人。

“你瞧不起蜀地的叛军?”听出她的讽刺,郭骁冷笑,随即将他入蜀后的见闻讲给她听。诚然,郭骁入蜀只是为了策反平民图谋自己的大事,假若他还是京城的世子爷,蜀地百姓过得再苦都与他无关,但郭骁知道她心善,如果她听闻蜀地百姓的水深火热,定会明白他与李顺造反乃顺应民心,明白赵家皇室昏庸无道,理该被反。

宋嘉宁悄悄攥紧了手。

去年她与王爷收留了吴三娘、阿茶母女,早就得知了蜀地的境况,王爷也曾多次上书请皇上撤销在蜀地的博买务,允许百姓贩茶或是减轻百姓赋税,但皇上都没有听取。宋嘉宁读过《史记》,明白什么是官逼民反,她同情这些百姓,可,她的丈夫是大周王爷,嘉宁自然偏向大周。

“你同情蜀地百姓,便该为民上书奏请皇上惩治贪官污吏,而不是推波助澜,让起义军陷入万劫不复。”沉默片刻,宋嘉宁低声反驳道。爱民如子,当如她的王爷,想办法解决百姓忧患,而非眼睁睁看着百姓们揭竿而起。大周正逢建国之初,兵强国盛,连契丹都只是侵犯北疆不敢冒然南下,蜀地这些贫民有何胜算?一旦朝廷腾出手举兵镇压,蜀地又将沦为一片生灵涂炭。

“是谁万劫不复,还不可知。”郭骁淡淡地道,声音平静,却暗藏雄心。

他冥顽不灵,宋嘉宁也不再劝,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她满心焦灼。郭骁这一路都没碰她,有可能是他耐性够好,也有可能是路途不便,到了他的府邸,他还会忍吗?还有王爷,她离京已有一月,王爷是更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更在意她的清白?

脑海里一片乱麻,最终只剩下回京的渴望,王爷若嫌弃她,她也没办法,宋嘉宁只求能再见见她的一双儿女。祐哥儿还好,乳母能哄住,昭昭大了,记得娘亲,这么久看不到她,小丫头肯定哭惨了吧?

想到女儿,宋嘉宁悄悄落泪。

她背对他,郭骁没看见她的泪,只低声提醒道:“到了成都,你最好保守秘密,别对任何人自揭身份。蜀地百姓痛恨朝廷,若知道你是寿王妃,定会扒你皮吃你肉,绝不会帮你逃脱,你老老实实待在内宅,我保你无忧。”

宋嘉宁根本就没有那种念头。她必须隐瞒身份,不然泄露出去,便是将来她全身而退回到王府,便是王爷信她,天下百姓也不会信她的清白,宫里的皇上也不会信……

宋嘉宁不敢再往下想。

月底,马车来到了成都城外,距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自封大蜀皇帝的李顺派侍卫知会郭骁,他亲自出城迎接他的枢密使来了。宋嘉宁听在耳中,只震惊郭骁在蜀地的地位名望,偷眼看郭骁,却见郭骁脸上并无丝毫欢喜之色。

打发了侍卫,郭骁扫眼宋嘉宁,突然伸手,将她斗篷的兜帽遮了起来,沉声嘱咐道:“你姿色过人,为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稍后我下车拜见皇上,你留在车中,不得抬头。”

宋嘉宁是被抢过两次的女人,虽然两辈子都是郭骁抢的她,但已经足以让她明白男人对女色的欲望。在此之前,宋嘉宁只认她的公爹宣德帝,并未把什么蜀帝放在心上,可现在她在人家的地盘,万一蜀帝对她动了欲念,郭骁身为臣子,能护她吗?

宋嘉宁熟悉郭骁,敢以死威胁郭骁别碰她,换成蜀帝,她的威胁未必管用。

面对郭骁凝重的视线,宋嘉宁轻轻点头,主动将兜帽往下拉了拉,人也转向车壁角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她这么乖,又这么怕,郭骁突然心疼,情不自禁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着她骤然紧绷的肩头保证道:“安安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什么蜀帝,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介匹夫。”

宋嘉宁皱眉挣了挣。

郭骁失笑,隔着兜帽蹭蹭她脑袋,这才松手。

马车来到城门前,郭骁提前下车,恭敬地朝一身明黄龙袍的李顺行礼。

“三弟快起来,咱们自家兄弟,见什么外。”李顺草民出身,本就不重规矩,穿龙袍是太兴奋,对郭骁,他可从来没有动过君臣之念,大笑着将郭骁扶了起来,然后揶揄地朝车里面扬扬下巴,低声调侃道:“刚刚我怎么瞧着,车中有位美人?”

郭骁并不否认,笑道:“回京路上遇见的,胆子小,就不叫出来让二哥见笑了。”

李顺不太信,他这个三弟眼光高的很,这半年他送过无数美人叫三弟挑,三弟都看不上,车里的女子能入三弟的眼,定是绝色。人都一样,越不给看的东西就越好奇,李顺又是大大咧咧的脾气,非但没懂郭骁话中的委婉,反而用力拍拍郭骁肩膀,笑道:“自家兄弟哪那么多讲究,快叫出来让二哥瞧瞧。”

车中,宋嘉宁攥紧了衣襟。

车外,郭骁面不改色,直视李顺道:“她不懂规矩,等我调教好了再叫她给二哥见礼,对了二哥,我不在这段时间,蜀地如何?”

提到大事,李顺登时忘了美人,挺直腰杆道:“有三弟妙计,如今蜀地已经尽在咱们手中!”

“好!”郭骁激动道,“二哥骁勇,果然是天生的帝王,今晚咱们当喝酒庆祝,不醉不归!”

李顺正有此意,亲昵地拉着郭骁走了,宋嘉宁则被郭骁的心腹直接送去了他的府邸。

宋嘉宁暂且在成都安置了下来,那边被她寄予厚望的灯铺小贩邓六子,也找个借口与老师傅告辞,背着一个包袱进京去了。邓六子始终觉得,香囊是那个貌美夫人托付给他的,一个大美人需要他帮忙,邓六子不忍心拒绝。再者,若布带上说的是真的,他进京便可得到白银千两,那他就有底气去隔壁的老秀才家中提亲,迎娶笑起来露出俩梨涡的李小姐。若是假的,他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几两银子的事,全当出门长见识罢。

总之,诱惑远远超过损失,邓六子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郭骁进京时换了几匹良驹,没黑没夜的跑,因此进京只用了短短几日,邓六子可没有好马,正月十八出发,走走停停,二月下旬才进了京。说来也巧,他第一次来京城,就赶上了一桩盛事,原来正月底辽国小皇帝大病,辽国接连在寿王手下吃了两次败仗后,主动求和,北疆战事平息,寿王率军凯旋,正是今日进京。

大军先进城,百姓被拦截在城外,邓六子挤在人群中,踮脚张望,却得知寿王早就进去了,后面的全是骑兵、步军、弓弩军。邓六子有些失望,他还想先看看寿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呢,万一凶神恶煞的,他有点没底啊。

快到晌午,邓六子终于跨进了大周都城,一路打听,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了寿王府。

他探头探脑的,一看就不像好人,王府侍卫刚查过几次内奸,正警醒呢,立即就把邓六子抓了起来。

“官爷饶命,我是受人所托,来送东西给王爷的!”胳膊被魁梧的侍卫架着,邓六子两股战战,满头大汗地声明来意。王爷一回府就去后院陪郡主与小公子了,福公公刚从后院过来,隐约听到点声音,福公公神色大变,小跑着赶向正门。

侍卫就将邓六子押送到了他面前。

“你是受何人所托?”福公公紧张地盯着邓六子。

邓六子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怀里的鲤鱼香囊,一边语无伦次地描述上元节那晚的情形。一听有个绝色美人,福公公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再看到香囊上绣的是王妃最爱画的鲤鱼,不多不少刚刚四条,福公公激动地热泪盈眶,攥紧香囊就往后院跑。

王府后宅,昭昭埋在父王怀里,正抽抽搭搭地要娘亲。祐哥儿睡着了,仰面躺在暖榻上,白白胖胖的,不记事的孩子,最初哭闹几天后,过了两个月,已经忘了娘亲不见的事,不像姐姐,想娘亲想的都瘦了,看到父王就哭。

赵恒仰着头,听着女儿的哭声,他眸中亦有水光。

两个月了,他知道是谁抢走了她,可人海茫茫,他找不到郭骁人在何处。赵恒曾想过栽赃罪名给郭伯言,届时郭家众人入狱,不信郭骁得到消息还能藏得住,可郭家不仅仅有郭伯言,还有她的亲生母亲林氏,还有她的亲弟弟茂哥儿,一旦他诬陷郭伯言大罪,严重到父皇公告天下,便轻易不能翻案,便相当于害了林氏。

但赵恒在犹豫。之前不能动手,是怕郭伯言出事,动摇军心,但现在战事已平,郭伯言……

“王爷,王妃有消息了!”

福公公激动到忘了回禀,直接跑进来,压低声音禀报道。

赵恒飞快抹把眼角,扭头看向福公公,昭昭也不哭了,泪眼汪汪地往外看。

“王爷。”福公公第一时间将香囊递了过去。

大红的鲤鱼绣样入眼,赵恒一把抢过香囊,熟悉的针脚,熟悉的鲤鱼图,果然出自她手!

“何处得来?”赵恒攥紧香囊问。

福公公说了邓六子,再跑出去领人。

赵恒抱着女儿,再次看向手中的香囊。她鱼画的最好,而且最爱画鲤鱼一家,最大的那条是他,被她绣得威风凛凛,第二大的是她,她也知道自己胖,故意把王妃鲤鱼画的胖嘟嘟的……因为是她,赵恒目光就定在了第二条大鲤鱼上,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忽的,赵恒目光一凝,举起香囊凑到眼前,细细辨认,鲤鱼眼中,居然真的藏了一个小字:

蜀。

“父王,娘呢?”昭昭不喜欢鲤鱼,不喜欢香囊,什么都不喜欢了,哭着推开那个破香囊,继续跟父王要娘亲。

这个问题,女儿哭着问了不知多少遍,但这一次,赵恒有了答案。

翌日早朝,寿王赵恒主动请缨,欲带兵伐蜀。

京城。

这次大周与辽国交战,起因是宣德帝先发兵欲收复幽云十四州,结果落得个三路大军惨败,故辽军南下时气势汹汹,大周将士心有余悸,初期形势不利于大周。后寿王以亲王身份监军,先鼓舞士气再临危决断,辽军几次惨败几乎都有寿王的功劳,赵恒尚未回京,京城百姓、官员早已对他赞誉有加。

赵恒出了风头,睿王第一个不高兴了,四个皇子,只剩他与老三争夺储君之位,老三水涨船高,他的名望必然落下去。这种情况下,睿王急于立功,因此早朝上听老三又想带兵去伐蜀,睿王便站不住了,马上出列,争着要去蜀地。契丹铁骑都退兵了,蜀地那二十万贫民百姓组成的叛军还不好对付?如此轻松的立功机会,睿王当然要抢过来。

他这一搀和,便有点二王争功的意思了,文武大臣们低着头,默默地看热闹。寿王在战场立功之前,臣子们心中难免多看好睿王一些,毕竟寿王有口疾。但今时不同往日,有口疾的寿王顺利治理过黄河,也成功击退了辽兵,立下的功劳一下子超过了一直专管刑狱的睿王,将来江山到底落在谁手,再无人敢轻易站队。

龙椅之上,宣德帝看着并排而立的两个儿子,另有思量。

契丹是猛虎,蜀地叛军是养野了的羊,南北夹击,宣德帝肯定要先对付猛虎,正月底辽国主动求和,宣德帝松口气的同时,也终于将主要精力转向了蜀地。李顺猖狂竟然擅自称帝,宣德帝恨不得活剥其皮,但如何挽回蜀地百姓的心,彻底消除他们对朝廷的怨愤,却不是武力可以做到的。

宣德帝不想偏心,老三已经立了大功,宣德帝想给老二一个机会,便看着睿王道:“叛军二十万,且占据剑门天险,你可有应对良策?”

睿王请缨乃临时起意,哪有想过什么良策,仓促之间,睿王突然记起了当年高祖皇帝讨伐孟氏蜀国时的战略,简单整理下措辞,便昂首挺胸道:“父皇,儿臣欲分兵两路,北路以步骑出凤州,直攻剑门,东路以水军出归州,沿长江西进,最后合兵成都城外,一举攻破成都。”

他声音洪亮侃侃而谈,传到众臣耳中,较年轻的臣子尤其是文官,纷纷颔首,都觉得睿王此计不错,老点的如枢密使李隆、郭伯言以及宰相李鹤、副相陆峋等,目光都是一变。诚然,睿王这个战策没有问题,当年高祖皇帝就是这么打下孟蜀的,只是……

李隆暗暗观察龙椅上的帝王。

宣德帝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目光转向最先开口的老三:“寿王说说。”

睿王心里一突,难道他说错了?

赵恒看眼睿王,从容道:“儿臣听闻,高载退守梓州,李顺主力攻之,蜀南兵力松散。故,可派两万水军,沿江入蜀,主抚民招安,避免兵戈。儿臣愿率大军,攻剑门,入蜀之后,重惩叛军将领,宽待蜀地百姓,从而安民心,广父皇仁厚。”

同样是分兵两路,睿王说的简单,赵恒却具体到了两路战策,包括如何善后。

宣德帝笑了,一笑老三口疾又有了好转,能说六个字了,二笑老三想的深远。老二应该只想立功,老三可是早就把蜀地百姓放在心上了,去年便多次劝他免了蜀地的博买务与赋税。事实摆在眼前,宣德帝承认他先前确有疏忽,已经犯了一次错,酿成蜀地造反的大祸,这一次,宣德帝下定决心,一定要彻底解决蜀地的隐患。

“睿王、寿王各有对策,宰相,你怎么看?”宣德帝笑着问李鹤。

皇上明显中意寿王,李鹤又不是瞎子,当即出列道:“蜀地祸乱,由亲王出面镇压,最能彰显朝廷对蜀地百姓的看重,两位殿下不畏剑门天险皆愿出征,乃皇上之幸、万民之幸,只是,寿王殿下刚率兵击退辽兵,若派殿下伐蜀,叛军必然心生畏惧,先挫了对方锐气,扬朝廷之威。”

看似两个王爷都夸了,但终究是做了选择。

赵恒面不改色,睿王却暗暗在心里记了李鹤一笔,等着吧,迟早他要换掉这个宰相。

既然宰相推荐寿王,宣德帝没再犹豫,下旨封寿王赵恒为西川行营前军兵马都部署。

赵恒领命。

接下来是带兵的将领,宣德帝一一扫过郭伯言、李隆等人,无声沉吟。郭伯言目视前方,余光却能看见寿王青松般的高挑身影,心中百转千回。在郭伯言看来,寿王乃深藏不露、韬光养晦的高人,就算要立功表现,击退辽兵的战功已经够大了,回京后理应谦逊行事摆低姿态,免得被皇上猜忌。

可寿王没有,寿王竟然在回京第二日,便急着去伐蜀,急功近利,仿佛变了一个人。

郭伯言不得不多想。寿王绝不是蠢人,他伐蜀不是为了立功,而且,女儿失踪已有两月,寿王现在最迫切的是寻回女儿,不着急暗中搜寻,却冒着被皇上猜忌被睿王提防的危险去蜀地……莫非,女儿在蜀地?

郭伯言浑身直冒冷汗。辽国直到战败都没有祭出女儿,可见女儿不是被契丹人掳走,不是契丹人,又熟悉国公府、寿王府的情况,郭伯言几乎能够断定此事乃他的孽子郭骁所为了。女儿在蜀地,也就是说,儿子在蜀地,难道蜀人造反,与儿子有关?

郭伯言嘴唇颤动,几番犹豫要主动请缨,最终还是压下了那股焦躁与冲动。

他不能去,寿王城府极深,他能想到儿子,曾经警告他管教儿子的寿王,可能也猜到了,这时候他跟着去蜀地,王爷会不会误会他想暗中帮儿子,甚至与儿子一起背叛朝廷?

念头一起,郭伯言紧紧抿住嘴唇。他不能去,便是寿王抓到儿子杀了儿子,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否则国公府一大家子,都要成为皇族的眼中钉。

然他不去,寿王怀恨伐蜀,儿子……这一刻,郭伯言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皇上选了谁担任寿王的大将,听不见是谁在领旨,也因此,没有察觉赵恒投过来的隐晦目光。

赵恒确实在猜忌郭伯言,但郭伯言保持沉默,赵恒便暂且压下了那份猜忌,当务之急,是救她。

三日后赵恒就要动身,这三天,除了进宫议事,赵恒剩余的时间都在陪伴昭昭与祐哥儿。祐哥儿小,抱抱逗逗男娃就高兴了,咿呀咿呀地跟父王说话,被人劫持又丢了娘亲的昭昭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几岁,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小郡主。

“父王,娘没戴斗篷,你多带几件,给娘亲穿,外面冷。”用过晚饭,祐哥儿睡着了,昭昭还不想睡,靠在父王怀里想娘亲。明天父王就要去找娘亲了,昭昭一点都不想哭,只希望父王快点救娘亲回来,让娘亲穿得暖暖的回来。

女儿懂事地叫人心疼,赵恒疼女儿,也疼远隔千里的她,抱紧女儿,低低嗯了声。

昭昭继续嘱咐父皇如何照顾娘亲,赵恒静静地听,等女儿说够了,说困了,他才亲亲女儿脑顶,低声道:“父王不在家,昭昭要帮父王,照顾弟弟,等父王回来,再疼昭昭。”

昭昭迷迷糊糊地答应,闭上眼睛前,还没忘了强调道:“娘也回来。”她好想娘亲。

赵恒瞬间湿了眼角。

蜀地,成都城。

宋嘉宁入住郭骁府邸的第二日,郭骁便领了六个女子过来,叫她挑两个当丫鬟。粗使丫鬟早就安排了,现在挑的,是近身伺候宋嘉宁的。

宋嘉宁意兴阑珊,但郭骁执意给她,她只能接受,否则就要一直被他纠缠。

全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眉眼肤色,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带着苦相。若是在国公府,郭骁定会准备调教好的丫鬟给宋嘉宁,可两人在蜀地隐姓埋名,身边人越没见识越好,换成读过书认识字的,容易惹麻烦。

宋嘉宁只看了一遍,挑了两个合眼缘的,一个自称五娘,一个叫珠儿,郭骁让宋嘉宁改名字,宋嘉宁没那个心思,就用二女的原名。接下来几日,郭骁似乎有大事要忙,每日只回府陪她用用晚饭,暂且没有做什么。他回来,宋嘉宁提心吊胆,他出府,宋嘉宁便放松了些。

这日早起梳妆,宋嘉宁呆呆地坐着,身后帮她梳头的五娘突然轻轻道:“姑娘仙子一样,为何每日愁眉不展?”枢密使大人魁梧健硕,一表人才,女子都该以能服侍大人为荣吧?

宋嘉宁苦笑,什么都没说。

五娘尴尬地吐吐舌头,继续梳头了。

镜子中的丫鬟瘦瘦小小的,但忙碌起来好像很快活,宋嘉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么做了丫鬟?”

美若天仙的姑娘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五娘受宠若惊,难掩激动地道:“我是江原人,家里闹灾荒,我爹背着我娘把我卖进了窑子,幸好我刚进去,皇上就攻破了江原城,救了我们这些可怜人……皇上赏了我们几个给大人,大人收留我们当丫鬟,就等着伺候您呢。”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宋嘉宁不由怜惜,蜀地这些百姓,真的受苦了,吴三娘、阿茶好像也是祖籍江原……

想到吴三娘,宋嘉宁突然心中一动,仔细打量身后的丫鬟,竟越看越有吴三娘的影子!

看出五娘与吴三娘有些相像后,宋嘉宁心底就无法平静了。她在蜀地一个熟人都没有,如果五娘真与吴三娘是亲戚,她便可能通过吴三娘来拉拢五娘。机会越渺茫,就要越谨慎,因此宋嘉宁努力维持之前百无聊赖的样子,打听完五娘的家世,然后随意地又询问另一个丫鬟珠儿。

简单地聊聊,接下来一整天,宋嘉宁都一个人待在内室,或看书或刺绣,没再搭理任何人。

黄昏时分,郭骁回府,进屋去看宋嘉宁前,他先在院子里听五娘、珠儿回禀今日宋嘉宁的举动,得知她终于肯开口了,虽然只是与两个丫鬟简单聊了几句,郭骁依然欣慰。她能接受新的丫鬟,慢慢地,也会接受新的男人。

“贪官横行,民不聊生,似五娘等被父母卖了换粮食的,蜀地不胜枚举。”既然她感兴趣二女的来历,郭骁就与她聊这个,也是试图让她站在蜀地起义军这边。

人在他的府邸,宋嘉宁怕他,便是有心反驳也不敢说半个字,低着头算是默认。

郭骁想听她说话,看眼她手中的刺绣,轻声问道:“又在绣什么?”目光又回到了她脸上。二月了,蜀地没京城那么冷,他为她准备了几箱子的衣裳,她无心打扮,但只是一件青色小衫儿,穿在她身上也成了亭亭碧叶,她便是灵动娇艳的花骨朵,脸庞细嫩地叫人想凑近了闻闻,亲亲。

郭骁喉结动了动。

宋嘉宁没听见声音,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就像现在,宋嘉宁忍不住偷偷攥紧手里的针,防着他逼迫。

“枕套。”宋嘉宁垂眸说,怕刺激他,她连给昭昭、祐哥儿绣东西都不敢了。

那枕套上绣的是海棠花,没有任何叫人联想到赵恒爷仨的东西,郭骁还算满意,哑声商量道:“有空给我绣个香囊?”她胆小,战战兢兢的他不忍心再吓唬她,但总要得点好处,宽慰他求而不得的躁动。

郭骁能看出她的提防,宋嘉宁也听得出他话中的交换,抿抿唇,点头应了。

郭骁追问道:“何时能绣好?”必须有个日子,免得她故意拖延。

宋嘉宁扫眼他衣摆,沉默会儿道:“你若急用,我一日就能绣好,若是慢慢绣,要三五日吧。”

郭骁目光变了变,看着她轻轻颤动的浓密睫毛,郭骁突然笑了,当面拆穿了她的小心机:“我若心疼你,就该让你慢慢绣,是不是?”换成赵恒跟她要香囊,她肯定会废寝忘食地赶工吧?什么快绣慢绣,不过是不想而已。

他眼睛太毒,宋嘉宁无法否认,努力镇定地道:“那我明日给你。”

“不用,你慢慢绣,别让我等太久便可。”郭骁意味深长地道,然后在宋嘉宁复杂的目光中,先去了堂屋。

宋嘉宁放下绣了一点的枕套,藏好针出去了,饭桌上郭骁照旧殷勤为她夹菜,宋嘉宁明明没有胃口,却硬逼着自己吃了他夹过来的所有菜,只希望他心情好了,别兽性大发。

饭后郭骁走了,当晚珠儿守夜。

宋嘉宁默默地等着,第二天郭骁回来继续有惊无险,到了夜里,轮到五娘守夜了,睡在外间。夜深人静,宋嘉宁披上夹袄,摸黑走到外间,黑漆漆的,勉强能看到榻上五娘朦胧的身影。宋嘉宁慢慢挪步过去,看眼窗外,她紧张地抬起手,一边准备着捂五娘嘴,一边轻声唤人。

五娘睡得沉,宋嘉宁喊了好几声,她才醒,大概是宋嘉宁唤的轻柔,大半夜的发现有个人站在她身前,五娘竟然没怎么害怕,迷迷糊糊地就要坐起来:“姑娘?”

宋嘉宁“嘘”了声,示意五娘随她去内室,再命五娘坐在床上,她掩好纱帐,做贼一般。

准备好了,宋嘉宁握住五娘的手,窃窃私语道:“五娘,我有件事问你,不管你听到什么,咱们都悄悄的,别传出去好吗?”

五娘茫然地点头。

宋嘉宁看得出来,五娘单纯简单,这也是她敢这般试探的主要原因,便直接问道:“你家中可有姐妹?”

五娘其实还有点困的,但听到此话,十五岁的小姑娘顿时就不困了,低下脑袋,落寞地道:“我有四个姐姐,大姐二姐小时候染病死了,三姐嫁的远,前年跟姐夫逃荒去了,再也没有音讯,四姐……”

说到最后,突然哽咽起来,她的四姐出去挖野菜,被人拖到山里害死了,至今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别哭别哭,没事的。”明明与她无关,宋嘉宁却跟着心酸,将瘦小的五娘搂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背安抚。等五娘渐渐平复下来,宋嘉宁才低低地问:“五娘,你姐姐是不是有个女儿叫阿茶,今年虚七岁?”

五娘抽搭着嗯了声,过了会儿猛地反应过来,立即坐正,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暗中的宋嘉宁:“你……”

宋嘉宁及时捂住她嘴,用更低的声音道:“我告诉你你姐姐的下落,你答应替我保密,不得再对任何人泄露你我的关系,包括枢密使大人,包括大蜀的皇上,行吗?”

五娘想都不想便松开宋嘉宁跪了下去,对天发誓道:“只要能与姐姐团聚,我这辈子就是姑娘的人,姑娘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死不足惜!”爹娘姐姐们都死了,三姐与外甥女是她在世上仅存的亲人,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五娘也想跟三姐在一起!

宋嘉宁深深地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为了避免将来五娘从郭骁口中得知她的寿王妃身份临时变卦反水,宋嘉宁先向五娘坦诚了身份,但并没有揭穿郭骁的。如果在起义军与朝廷中间,五娘肯定选择救了她清白的起义军,但得知宋嘉宁与寿王救了她的亲姐姐,得知寿王曾经屡次为蜀地百姓求情,五娘一点顾忌都没有了,甚至嫉恶如仇地要帮宋嘉宁逃离魔爪。以前她敬枢密使大人是个英雄,谁想到也是个强夺良家女子的恶霸?

“你觉得,咱们能逃走吗?”确定了五娘对她的忠心,宋嘉宁马上问道。

五娘却为难了,低声解释道:“大人身边有两个心腹侍卫,一个叫长风,一个叫阿四。长风贴身保护大人,寸步不离,阿四……大人派了阿四专门看护后院,有他在,咱们根本逃不了。”

宋嘉宁愁眉紧锁。长风与阿四,应该就是跟随郭骁进京劫持她的那二人,想来也知道郭骁与她的身份。她都被他掳到蜀地了,郭骁竟然专门留了一个心腹侍卫看着她,足见对她有多提防。她与五娘都是弱女子,如何能逃脱?

“您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宋嘉宁忧心忡忡,五娘却没那么绝望,主要是她不知道郭骁的真正身份,也没领教过郭骁的种种手段,只把郭骁当平民出身的起义军将领看了。冥思苦想半晌,五娘灵机一动:“姑娘,我看阿四像个好人,如果他知道您的身份,会不会也帮咱们?”

宋嘉宁苦笑:“他知道,我就是他陪大人抓回来的。”

五娘听了,突然很生气,愤愤道:“原来他也是坏人,我真看错他了,还想哄我帮他补衣裳,做梦去吧!”

小姑娘气鼓鼓的,宋嘉宁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奇道:“阿四让你给他补衣裳?你们认识?”

五娘哼道:“不认识,就前天他来后院传话,我看见他衣裳破了道口子,提醒他了,他盯着我看了会儿,问我会不会针线,我说会,他就让我帮他补,我都补一半了,明天就重新拆了去。”

“别拆……”宋嘉宁下意识地阻拦。

五娘纳闷了,仰头问:“他欺负您,您还想让他占咱们便宜?”

一副小孩子语气,根本没看出阿四可能有别的心思。

身陷囹圄,宋嘉宁却被五娘的单纯逗笑了,摸摸小姑娘脑袋,宋嘉宁凑到五娘耳边,轻声细语地指点迷津。不管能不能成功,目前,她想逃出郭骁的掌控,只有这一条路能闯。

翌日黄昏,五娘将缝补好的男人袍子还给了阿四,晚上趁珠儿去泼洗脚水了,五娘嘟着嘴告状道:“阿四越来越坏了,我还他衣服,他偷偷摸我手!”

宋嘉宁皱眉,她叫五娘对阿四好,是希望阿四能动真心,如果阿四是个喜欢动手动脚的轻浮男人,五娘与他来往,岂不是有危险?宋嘉宁虽然急于逃走,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娘跳进火坑,当即便嘱咐五娘先与阿四保持距离,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于是五娘躲了阿四两日,第三日傍晚,五娘又跑来跟宋嘉宁告状,不过这次五娘美滋滋的,因为阿四为那日摸她手道歉了,还送了她一支桃花簪子赔罪。

宋嘉宁接过桃花簪,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雕工细致,她这个王妃见了都喜欢。

摸着手中的桃花簪,宋嘉宁心跳越来越快,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安排五娘给她,就是要帮她回到王爷身边吧?

有了希望,宋嘉宁更谨慎了,一边暗暗观察五娘与阿四的进展,一边等待逃脱的机会。

朝廷二月底派遣寿王赵恒带领十万禁军前去镇压蜀地叛乱,三月初,郭骁留在京城的眼线也派暗哨将此战报火速传到了蜀地,暗哨同时带来的,还有大军再过十日便可抵达剑门关的消息。

自封蜀帝的李顺一下子就慌了,他虽在蜀地,却也听说了寿王击败辽国铁骑的事迹,连契丹人都打不过寿王,他手下这二十万平民百姓组成的大军,能抵抗从各地千挑百选进京且训练有速的精锐禁军吗?

“三弟,咱们该怎么办?”一着急,李顺忘了自己的皇帝身份,又在朝堂上与郭骁兄弟相称了。

郭骁早就料到朝廷会有发兵一日,面上没有一丝惊慌,走到大殿中央,郭骁仰头,朗声道:“皇上无需担忧,剑门一带连山绝险,层峦叠嶂,周军要入蜀,只能经由剑门关。剑门关占据天险,两侧乃悬崖峭壁,前后山道只能容两三人并行,周军难以大举进攻,皇上只需派遣五千精兵,便可将周军挡在剑门之外。周军远道而来,久攻不下,必退。”

此言一出,那些新封不久的蜀国臣子们便有人颔首赞同,但也有不信的,其中就包括赤金龙椅上的皇帝李顺,愁眉紧锁道:“倘若剑门关真那么厉害,当年高祖皇帝为何能攻破孟蜀?”他相信剑门能阻挡朝廷大军一段时间,叫朝廷吃点苦头,可有孟蜀的前车之鉴,剑门被破还是早晚的事啊。

郭骁生在将门之家,高祖皇帝统一中原的大小战事他都有所耳闻,甚至有些战事还被父亲拿来当功课教导他,故郭骁当然知道那一战,从容解释道:“当初孟蜀败,乃因孟蜀君臣沉湎享乐疏于练兵,将士久不经战,突然面临敌军攻袭,自乱阵脚,剑门、水路降兵无数,里应外合,周军才得以长驱直入。”

李顺听了,更不放心了,孟蜀皇帝是几代的皇家传承,底下都出了降兵,他一个平民老百姓,真王爷来打他了,那些守将更要背叛他了吧?

二十出头的新皇帝,一路旗开得胜之时还有几分威严气势,这会儿浑身冒汗地坐在龙椅上,眼巴巴地看着下面的枢密使大人,俨然又变成了曾经的乡野村夫,完全指望他的结拜三弟了。

郭骁看多了李顺的窝囊样,见怪不怪,沉思片刻,郭骁抱拳请缨道:“皇上若信得过,臣愿带兵五千前去镇守剑门,保证皇上高枕无忧!”剑门乃入蜀门户,一旦剑门失守,蜀地这批守将还真不是朝廷禁军的对手,剑门如此重要,郭骁也不放心安排旁人去守。

李顺这辈子最信任的除了死去的姐夫,跟着便是郭骁了,一听助他登上帝位的大军师、大将军要去守剑门,李顺终于不怕了,高兴道:“好,好,三弟去我……朕最放心,五千太少,朕给你一万……”

“不必,臣去守剑门,皇上继续带人围攻梓州,一旦皇上攻克梓州,请即刻派人将梓州守将高载的人头送去剑门,臣好请寿王蹴鞠。”大殿之上,郭骁轻蔑地道,他如此笃定,李顺与其他蜀臣越发安心了,全都为他们的枢密使大人喝彩。

当晚,李顺为郭骁摆了酒席,与一群无能之辈饮酒,郭骁毫无兴致,喝了几碗便佯装喝醉,然后乘着夜色,马不停蹄地回府。初春的蜀地晚风清凉,带着若隐若无的桃花香,马车中,郭骁闭着眼睛,没喝多少酒,胸口却渐渐窜起了一道火。

赵恒为何要来蜀地?是猜到他抢了她来蜀地,还是,单纯的想建功立业?

但无论哪样,他都不会叫赵恒得逞,都不会叫赵恒再夺走她。

马车停了,郭骁倏地睁开眼睛,没等车夫帮忙挑开帘子,郭骁便一跃而下,大步前往府邸后院,月色之下,男人背光而行,眼中却如黑夜中的狼眸,泛着幽幽的光。

后院,宋嘉宁已经睡下了,每逢郭骁晚归,她都会早早落灯,免得郭骁回府后见她这边亮着又过来,徒增危险。但宋嘉宁还没睡熟,忽的听到院中有动静,宋嘉宁猛地惊醒,下意识抓紧被子。

“大人……”

守门婆子低低的行礼声传过来,宋嘉宁整颗心都凉了,迅速跳下床穿好外衣,再在郭骁跨进内室之前,抓起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刀收进袖口。提防好了,宋嘉宁努力平复呼吸,与此同时,有人叩门。

宋嘉宁在王府的内室设有门栓,但她与赵恒很少会落栓,因为没有主子们吩咐,丫鬟们不敢擅入,留着门,反而方便夜里丫鬟们进来伺候。到了蜀地,宋嘉宁需要落栓心安,可她入住郭骁府邸的第一日,便发现这边的内室,只有两扇雕工精致的镂空门板,无栓。

郭晓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嘉宁说不准,但她害怕,每晚都要搬把椅子放到门前,至少有人想半夜偷偷摸摸过来,她能听到声响。

今晚守夜的是珠儿,郭骁叫门,珠儿根本都没有想过要请示宋嘉宁,直接就把堂屋的门打开了,因此郭骁一路无阻,如果他想,完全可以推门而入。但郭骁没有,停在内室门外,郭骁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他的手像是敲在了她心上,宋嘉宁极力掩饰恐慌,佯装困倦问:“珠儿?”

“我,明早我要出兵剑门,有话跟你说。”郭骁平静道。

出兵剑门?

宋嘉宁心中生疑。据郭骁此前言语透出的意思,李顺称帝后暂且并不打算继续攻占蜀地外的城池,现在竟然派郭骁去剑门,是叛军要扩大地盘,还是,朝廷发兵来镇压了?想到这里,宋嘉宁心跳骤然加快,如果那灯铺小贩好心帮她送了信儿,王爷早该知道她在蜀地了,也就是说,王爷可能亲自来镇压叛军了?

第一次,宋嘉宁迫不及待想见到郭骁,想确认王爷的行踪,可一抬头,看到满屋黑暗,唯有朦胧月光照出屏风、橱柜的轮廓,宋嘉宁又开始害怕。如果王爷真的来了,郭骁受了刺激,一怒之下想先占了她……

目光落到门前,宋嘉宁控制不住地发抖。

“安安,开门。”郭骁低声催促,宽大的手掌已经贴住门板,只要稍微用力,便能推开。

宋嘉宁苦笑,害怕又如何,郭骁想进来,她根本阻止不了。

“大人稍等。”宋嘉宁抬高声音,故意弄出下床更衣的动静,趁机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先偷偷搬走椅子,再加重脚步声,朝门口走去。她想劝郭骁在堂屋甚至次间说话,然而没等宋嘉宁走过去,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郭骁进来了。

宋嘉宁吓得直打哆嗦,本能后退,她试图冷静下来,郭骁却一边反手关门,一边哑声道:“点灯。”

他关门的动作已经暗示了来意,宋嘉宁心冷到极点,可绝望过后,宋嘉宁突然不抖了。从正月初二被郭骁抢,到此时此刻,她怕了三个多月防了三个多月,指望的就是全身而退回到王爷身边,现在指望落空,大不了就是一死。

没再徒劳找借口诱他出去,宋嘉宁转身,摸索到火折子,点了临窗书桌上的灯。灯亮了,她也没看郭骁,径直坐在书桌一侧,双手交叠至于腿上,底下的右手则偷偷摸出左袖中的剪刀。这一刻,宋嘉宁意外的平静,静静地看着眼前跳跃的烛火,脑海中是祐哥儿白白胖胖的脸蛋,是穿着一身粉裙子的昭昭,是……

王爷的身影才浮现出来,宋嘉宁视线便模糊了,烛火好像变成了两三重。

郭骁看到了她眼中的水色,夜晚静谧,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乌黑长发柔顺地垂落,略显凌乱。昏黄烛光柔和了她苍白的脸庞,他知道她在害怕在绝望,可灯光下的她,真的太美,就像一块儿莹莹暖玉,杏眼噙着泪光点点,美而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安安,朝廷发兵蜀地,他是统帅。”坐到她对面,郭骁看着她道。

宋嘉宁闭上了眼睛,泪水滚落。王爷能看出她藏在香囊中的小字,她就知足了,王爷不嫌弃她被人掳走,还肯亲自来救她,她也知足了。可骨子里,宋嘉宁还是想活着,活着见到王爷,见到她的一双子女。

仰起头,宋嘉宁憋回剩余的泪,对着窗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定是你在京城露了什么马脚,王爷已经查到了。大哥,咱们兄妹一场,我真的不想你出事,趁王爷还没打进成都,你快走吧,去一个没人认得你的地方。王爷抓不到你,我也不会供出你,如此王爷就没法迁怒国公府,否则……”

“他抓不到我。”郭骁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然后在宋嘉宁震惊的注视下,郭骁笑了,笑得决绝:“剑门关之战,谁胜谁负尚不可知,便是他胜了,我也会在他抓到我之前自毁容貌自焚其身,死无对证,他如何治国公府的罪?更何况,国公府是你的娘家,是祐哥儿、昭昭的母族,他不会动的,除非他厌弃了你的那双儿女。”

宋嘉宁垂眸,心乱如麻,一边是王爷,一边是继父母亲弟弟。

“明早我就走了,你可有话对我说?”郭骁突然起身,慢慢走向她。

宋嘉宁顿时忘了其他,猛地离开座椅,抓紧剪刀抵住脖子,在昏暗中绝望地威胁郭骁:“你别过来,再靠近一步,我马上死在你面前!”

郭骁不信,眼睛紧紧盯着她,看似无动于衷地抬起右脚。

宋嘉宁见了,咬紧牙关,手上用力,剪刀尖儿立即刺破了脖子,血珠涌出。

郭骁瞳孔一缩,暴怒喝道:“你敢!”

宋嘉宁泪如雨下:“你不想我活,我为何不敢死?”

郭骁抿唇,盯着她看了会儿,郭骁忽的笑了,摇摇头,后退两步,再看着她道:“曾经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早晚会跟了我,没想到你愿意为了他以死殉节,他为了你宁可耽误治眼也要先来救你,果然夫妻情深。”

“你说什么?”宋嘉宁脸色大变,惊骇地望着郭骁,死都不怕,却因为听说王爷眼睛受伤而全身战栗。

郭骁冷笑,坐到宋嘉宁刚刚那把椅子上,冷声道:“正月他与辽军激战,被当初射穿我胸口的辽将耶律雄一箭射中右眼,他命大,箭头只擦了边。若他老老实实在京城治疗,大概只会废一只右眼,但他千里奔波,恐怕……”

王爷,右眼废了?

宋嘉宁心疼地愣在原地,眼睛看着郭骁,却又看不见他,满脑都是王爷,是王爷受伤后的痛苦模样,也正是因为如此,当郭骁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来时,宋嘉宁毫无反应,等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再想反应已经来不及了,剪刀被郭骁夺走丢到地上,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郭骁扛了起来!

“郭骁!”宋嘉宁拼命挣扎,郭骁不管,几个箭步冲到床前,一把将人丢了下去。

他力气太大,宋嘉宁跌到床上脊背生疼,但她顾不上了,头还昏着便急着爬起来,郭骁又怎么会给她逃跑的机会,饿虎般压上来,一手攥住她双手举到头顶,一手粗鲁蛮横地扯她衣裳,嘴也试图亲她的唇。

宋嘉宁知道郭骁力气有多大,她不争了,只趁郭骁狼般啃咬她脖子时,用力咬住舌头。她不反抗,郭骁马上察觉到不对,抬头见她居然意图咬舌自尽,郭骁大骇,立即掐住她下巴,逼她松口。

远处的烛火透过屏风照过来,宋嘉宁看到了郭骁泛红的眼睛,郭骁也看到了她嘴角溢出的血。她死都不肯给他,死都不要接受他的心,那他前三个月的隐忍又算什么?原本粗重的呼吸更重了,如一头濒临饿死才扑到猎物的狼,看着染红她脸颊的血,郭骁疯了,疯到忘了所有柔情与怜惜,只剩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咬啊,我看你怎么咬!”一手掐着她下巴,郭骁跪坐在她身上,另一手撕开她衣裳,抓起碎块儿往她嘴里塞。宋嘉宁惊骇绝望,她不想活着受他欺辱,死都不要被他侵占!郭骁疯了,她也疯了,双手拼命地抓他,试图掰开他钳制她下巴的手。一心求死的女人,力气也大的惊人,指甲抓进郭骁手背,抓得鲜血淋淋。

郭骁不怕,便是她抓烂他的手,他也要定了她。再次挡开宋嘉宁,郭骁继续往她口中塞布!

“郭骁!”漆黑的夜,宋嘉宁拼尽所有力气,声嘶力竭!

郭骁一怔,因为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从她踏足国公府第一天起,她都是怯怯弱弱的,虽然后来被祖母改掉了那身小家子气,她也安静乖巧,从未与人红脸争辩,天生的柔弱好欺负样。

“郭骁,你是不是非要我死……”被他压在身下,宋嘉宁眼泪汹涌,郭骁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想法,现在她要死了,在失身给他后自尽而死,她想让郭骁知道。

“郭骁,我不恨你,不是你的父亲,我与母亲都会死,我欠你们郭家的,我认了,我真的不恨,我只求下辈子,别再让我遇见你了……”

人死了,恨还有什么用?宋嘉宁不想恨,事到如今,她只求这辈子受的苦能积成下辈子的福,来世有缘,她再嫁给赵恒为妻,他是王爷也好,是平民百姓也好,只要是赵恒,只要别再遇见郭骁,她别无所求。

说完了,宋嘉宁闭上眼睛,除了满脸泪除了发丝凌乱,她神态安详,无怨无恨无怕。

郭骁却再也下不去手,眼中疯狂不知何时消退,只剩失魂落魄。

她不要他,这辈子不要,下辈子也不要,他拆散了她与儿女,他要强占她的身子,她都说不恨,只求来世再也不见。

“为什么?”郭骁苦涩,慢慢低头,侧脸贴着她湿凉的脸摩挲,“是小时候,我对你不够好?”

他没说完,就有两道温热沿着相贴的脸,滚到了她耳窝。

宋嘉宁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她喜欢吃宫里的山药糕,回到国公府,郭骁陪庭芳姐姐来看她,带着一盒山药糕。除夕夜晚放烟火,她笑着后退,撞到谁的胸膛,一回头,看见他倒映烟花的眼。兄弟姐妹们一块玩闹,她不小心撞了鼻尖儿,郭骁赶过来,双手轻柔地扶着她肩膀,人却冷冷地骂她该。

好吗?不好吗?

没用啊,宋嘉宁闭着眼睛,轻声道:“大哥,放过我吧,我想回家。”

早在初遇那刻起,他就注定是她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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