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安安,为了你,我才活着

寿王去翰林院了,宋嘉宁安心地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被双儿急急叫醒,说是楚王妃来了。宋嘉宁一骨碌爬了起来,叫丫鬟先请楚王妃去暖阁坐,她飞快地洗漱打扮。她与冯筝交好,不用太隆重,简单梳个单螺髻,穿件儿水红色的夹袄就过去了。进了屋,就见冯筝站在榻前,里面一个穿宝蓝色小锦袍的男娃正扶着窗台慢慢走,听见声音,男娃扭头,好奇地望着她。

“升哥儿,还认得我吗?”宋嘉宁笑着走到冯筝身边,朝皇长孙拍手。

升哥儿容貌酷似楚王,虎头虎脑的,浓眉大眼,盯着宋嘉宁看了会儿,他认生地朝娘亲走去,上个月刚过完周岁的男娃,走路很不稳当,走到一半扑通摔倒了。宋嘉宁心一紧,冯筝只笑着鼓励儿子,升哥儿瞅瞅娘亲,咧嘴笑笑,干脆爬了过来,蹭蹭蹭飞快。

冯筝一把抱起男娃,轻轻亲了一口,亲完转向宋嘉宁,教儿子:“这是三婶,升哥儿叫三婶。”

升哥儿脑袋靠着娘亲肩膀,大眼睛盯着宋嘉宁,不肯叫。

“三婶抱抱。”宋嘉宁喜欢这孩子,伸手去抱。

升哥儿瞅瞅她手,再看看婶母,没有主动凑,也没有躲。宋嘉宁顺利地将男娃抱到怀里,只是升哥儿长得白白胖胖的,宋嘉宁抱一会儿就抱不动了,赶紧放到榻上。升哥儿喜欢窗户,手脚并用爬过去自己玩了。

宋嘉宁请冯筝坐到榻上说话。

“看你这气色,三殿下肯定很喜欢你吧?”冯筝拉着宋嘉宁的小手,揶揄道。

宋嘉宁羞涩默认。

冯筝挺替姐妹高兴的,她今日过来,一是看看宋嘉宁在王府过得如何,二来也是向宋嘉宁透露点她从楚王那儿了解到的寿王脾性,轻声细语地道:“我们家王爷说,三殿下从小就不爱说话,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得身边人猜,然后就算猜对了,他也不会直接承认。譬如他想吃鱼,得身边人把鱼端到他面前,他才能稍微露出来一点,你要是不端过去,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其实爱吃。”

宋嘉宁回想寿王的脾气,确实是这样。

“总之与三殿下相处,你要主动些,多试探几次才能看出他真正的喜好。”冯筝总结道。

宋嘉宁虚心受教。

聊了些寿王府的事,冯筝抱住爬过来撒娇的儿子,想到昨晚刚从楚王那儿听到的一桩消息,低声对宋嘉宁道:“听说五皇子生病了,好像是晚上睡觉踢被子,乳母没照看好,五皇子晾了一晚,着凉了。父皇大怒,把乳母连同一屋子太监宫女都处置了。”

宋嘉宁吃了一惊,关心道:“现在如何了?”

冯筝摇摇头:“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宫里那么多御医伺候着,应该没有大碍。”

宋嘉宁点点头,目光落到了冯筝怀里的升哥儿脸上,小家伙想啃拳头,被母亲按住了手。看着升哥儿圆圆的脑袋瓜,宋嘉宁不由有些走神。出嫁之前,祖母提醒了她三件事,那日之后,再听说皇家的大小消息,宋嘉宁才会往深了想。

五皇子这病,有没有可能是旁人动了手脚?

赵恒在翰林院当了一天的差,翰林院正在编书,他也参与其中,不过差事比较清闲,事情忙完了,他不由自主又想到了王府的小王妃。昨晚下棋,他故意输了她一局,问她想要什么赌资,她笑盈盈说首饰。

王府库房真没几件女人首饰,早上他让福公公去寻,也不知找到没有。

“王爷?”

有人在耳边喊他,赵恒面无表情朝对方看去。

是一位老编修,笑着将一本名册递给他:“这是今日清点出来的书册名录,请王爷过目。”

赵恒接过名册,低头翻看,心中却自责,叫人看出他走了神。

一天的差事结束,赵恒径直离开翰林院,坐马车回了寿王府。福公公早就在门前候着了,一边跟着主子往上房走一边低声道:“寻了三样上品,放桌上了。”

赵恒颔首,道:“王妃。”

福公公笑,一五一十地道:“王妃今早起得稍微晚点,楚王妃带着皇长孙来探望王妃,晌午在这边用的饭。后半晌王妃吹了会儿萧,叫小的们饱了耳福。”

赵恒什么都没说,进了卧房,不着急换衣裳,先看福公公寻来的三样首饰,确实都是好物。

赵恒赏了福公公一个银锭子。

福公公笑眯眯地伺候主子脱了官服,换上一身玉白色的家常圆领长袍,再托着两个首饰盒随主子去了后院。

夫妻俩单独进了东次间,宋嘉宁瞄眼寿王身边的两个匣子,扭捏道:“我与王爷说着玩的,您怎么当真了?”

“该赏。”赵恒看着她说,“打开。”

宋嘉宁嗯了声,先打开第一个长条的匣子,里面是根赤金嵌宝的点翠凤簪,华贵异常。女子鲜少有不爱这些的,宋嘉宁惊喜地取了出来,放在手心端详。看出她喜欢,赵恒拾起凤簪帮她插入发中,视线在她发梢与脸上徘徊。

宋嘉宁被他看得红了脸。

“别戴进宫。”赵恒却说了一句与风花雪月无关的话。

宋嘉宁愕然。

赵恒放低声音道:“宫中尚俭。”

宋嘉宁懂了,立即就要取下来,赵恒攥住她手,示意她看另一样。

第二件首饰是一支血玉镯子,一半白如冰,透彻莹润,一半红如血,艳丽逼人。宋嘉宁套在手腕上,恰好红的那一半搭在上面,纯净浓郁的红衬得那手腕白腻细嫩,诱人窥探她衣裙之内的情形。

赵恒见过她不着寸缕的风情,正因为如此,他才默默帮她拉下袖子,不敢多看,怕自己像昨晚一样,再也跨不出这后院。

他特意遮掩了手镯,宋嘉宁不解地仰头。

赵恒犹豫了下,但还是直视她道:“以后,两晚同寝,一晚分房,免你劳累。”

这么多字,他说的很慢。

宋嘉宁听明白后,心里震惊极了,她以为男人都贪那个,寿王竟然体贴到让她休养身体。

他坚持照顾她,宋嘉宁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今晚,我睡前院。”赵恒摸了摸她脑袋。

宋嘉宁欣然接受了,转而问他五皇子的事:“嫂子说五皇子病了,王爷知道吗?”

赵恒点头:“听说了,再等等,若久不愈,你去探望。”

饭后送走赵恒,宋嘉宁一个人躺在宽敞的拔步床上,一会儿摸摸王爷赏的凤簪,一会儿亲亲那支漂亮稀奇的镯子,套在手腕上举着胳膊自己欣赏,稀罕够了,她心满意足地睡了。前院,赵恒一个人躺在阔别几晚的床上,不知为何,竟比昨晚娇妻在侧时,睡得还晚。

五皇子的病一直没好,冯筝提前一日给宋嘉宁送了信儿,约好一块儿进宫探望。

十九这日,楚王府、寿王府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宫门前,宋嘉宁、冯筝陆续下车,并肩去了中宫。

年轻貌美的李皇后进宫当年便立即获得了宣德帝的宠爱,这些年一直是后宫第一人,不然也不会才生皇子就一下子封了皇后。只是李皇后也有不顺利的地方,生五皇子时遭遇难产,在鬼门关绕一圈回来了,勉强保住了命,却被太医告知坏了底子,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生。

李皇后心都凉了,万幸生下来的是个皇子。既然这可能是她今生唯一的儿子,李皇后格外重视五皇子,一直养在中宫,可谓捧在手里含在嘴中,五皇子有一点点不适,就要立即宣太医。宣德帝曾经指出她把孩子养得太娇气了,但李皇后在这点上非常坚持,宣德帝宠她,便没有再插手。

但就在刚刚,太医们宣布了一个噩耗,五皇子这次不是普通的着凉,而是染了寒热症,所有太医都到齐了,都没有十足把握能治好年仅四岁的五皇子。李皇后不敢动儿子,扑在宣德帝怀中哭得肝肠寸断,幺子性命攸关,宣德帝同样心急如焚,再三呵斥太医院赶紧找到治疗之法。

帝后一心系在五皇子身上,自然没心思理会前来探望的两个儿媳妇。

宋嘉宁跟着冯筝走到病床前,终于看清了昏迷不醒的五皇子。大婚第二日宋嘉宁进宫给帝后请安,还见过一次五皇子,那时的五皇子,白白净净的,有点腼腆却非常可爱,然而现在,那个孩子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好几圈,脸上是吓人的潮红。

出宫路上,宋嘉宁、冯筝谁都没有说话,走出宫门,冯筝才悄声嘱咐宋嘉宁道:“回去之后,身上的衣裳烧了吧,这病过人,别传给茂哥儿。”

宋嘉宁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回了王府,宋嘉宁按照冯筝所说,叫双儿悄悄处理了身上的那套衣裙,然后泡了一个热水澡。沐浴出来,双儿、六儿帮她绞发,宋嘉宁背靠藤椅,呆呆地对着窗外出神。五皇子才四岁啊,那么小就染了这么重的病,宋嘉宁隐隐觉得,五皇子多半要熬不过来了。

月底赵恒放旬假,清晨醒来,隐约听外面丫鬟说下雪了,再看看旁边酣睡的王妃,赵恒破例没有去前院练武,转身将宋嘉宁搂到怀里,轻轻亲了一口。宋嘉宁被他弄醒,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下雪了。”赵恒低低道。

宋嘉宁眼睛一亮,今冬不知为何,还一场雪都没下。

“喜欢雪?”赵恒摸摸她翘起的唇角,问。

宋嘉宁枕着他胳膊道:“看着新鲜。”

赵恒便道:“饭后,去赏雪。”

宋嘉宁心急看今冬的第一场雪,赖了一会儿就起来了,披着斗篷走到门口,就见外面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天,近处的屋顶,好像连成了一片。万籁俱寂,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便止在了王府门前。

宋嘉宁脸色陡变,没过多久,福公公匆匆跑来,低头报丧:“王爷王妃,五殿下他,去了。”

宋嘉宁愣在了门前,震惊,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那样的恶疾,那么小的孩子。

“进宫。”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宋嘉宁回头,只看见寿王转身走向内室的修长身影。宋嘉宁又愣了会儿,回神后立即跟了进去。因寿王四天里有三天睡在这边,衣裳斗篷都送过来了,宋嘉宁取出一件深色衣袍,垂着眼帮他换上。

“生老病死,不必多虑。”她脸很白,似有担忧,赵恒等她为他系好腰带,握住她双手道。后宫妃嫔众多,自他记事起,宫里添过多个皇子皇女,只不过有的没撑过满月就夭了,有的养到快周岁没的,全是因为病症,死的时候太小,不曾序齿。五皇子乃皇后嫡子,才显得瞩目一些。

他的手又大又暖,宋嘉宁忽然觉得很安心,点点头,自去换衣。

一刻钟后,夫妻俩先后上了马车。昨晚下的雪,路上还没来得及清扫,马车走得缓慢,车轮碾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也碾在人身上。宋嘉宁抱着手炉,脑袋不动,余光偷偷打量身边的男人,就见他侧脸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能有什么情绪呢?虽是兄弟,一年到头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可能也说不上什么话,与陌生人无异。再者寿王平时就喜怒不形于色,真为了一个疏远的异母弟弟大痛大悲,反倒令人寻味。

寿王如此,闻讯赶来的楚王、睿王差不多也这样,最多面容沉重些,只有今年才搬出宫的四皇子恭王,因为前面三年与五皇子见面次数多,兄弟感情深厚些,这会儿眼圈泛红,明显哭过了。

他四月大婚,王妃还没进门,孤零零来的,在宫门外看到三位兄长,习惯地凑到了楚王跟前。恭王好武,楚王既武艺高超又爽朗坦率,恭王便最喜欢这个兄长,幼时常凑在楚王身边。看清弟弟眼中的血丝,楚王拍拍少年肩膀,叹口气,领头朝中宫走去。

中宫。

这几日五皇子身体越来越弱,明眼人都知道大限将至,李皇后也知道,因此日夜守在儿子身旁,不停地给儿子讲儿子小时候的事,希望儿子能听见她的声音,希望儿子舍不得娘亲,肯睁开眼睛看看她。

昨晚李皇后彻夜未眠,宫女说外面下雪了,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是觉得,儿子小小的身子似乎也越来越冷。李皇后很怕,她将儿子抱到怀里,用身子帮儿子取暖,可是天亮了,她的小五还是被老天爷带走了。

长发披散,李皇后抱着儿子嚎啕大哭。儿子病了半个多月,她偷偷哭过,小声哭过,唯独不敢放声哭,怕给儿子带来晦气,如今提心吊胆守着的儿子没了,李皇后堆积了半月的担心害怕与心疼痛苦,河水决堤般全部发泄了出来。

太医、宫女太监们都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宣德帝坐在病床一旁,垂眸看地上。年近五旬,宣德帝已经忘了自己一共夭折了多少孩子,第一个他忘了模样,只记得当时锥心般地疼,像被人从身上扯了一块儿肉,第二个他还是疼,但淡了……到后来,除了宠妃所出,其他周岁以内的孩子,宣德帝只派人精心伺候,他很少见,活下来好好教养,孩子没福气,他也只能叹息一声。

但他的小五,是他最宠爱的皇后所出,他几乎每天都会抱一抱哄一哄,一天天看着小五长大,腼腆乖巧。小五庆周岁时,他亲自给儿子取了名字,希望小五能茁壮长大,将来成为兄长的左膀右臂,哥几个兄弟同心,缔造一个大周盛世,可马上就要过年了,小五却没能熬过这个年头。

心疼吗?疼,但也不会像年轻时候疼得落泪,他是父亲,也是帝王。

“皇上,诸位王爷、王妃来送殿下了。”王恩躬身进来,低声回禀道。

宣德帝胸口起伏,呼了口气,嗯了声。

王恩出去迎,三个王爷率先进来,宋嘉宁与楚王妃、瑞王妃跟在后面,王爷们都是沉重的深色衣袍,王妃们全穿素净的淡色衣裙。看到李皇后抱着五皇子痛哭的样子,三个王妃都举起帕子拭泪,宣德帝随意看了眼,目光落到了儿子们身上。

老大楚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嘴唇紧抿。

老二睿王微微仰头,那是不愿落泪的动作。

老四恭王最没出息,扭头抹泪,老三寿王最平静,垂着眼帘,不为生死所动。

有刚有柔,各有脾性。

宣德帝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儿子们,但小五病得太重,他必须给皇后一个交代,派人再三审问小五身边伺候的宫人,各种大刑都用上了,最后证明小五确实是意外染病。宣德帝心里很清楚,小五是养得太娇气了,但这话,他无法说出来,皇后已经疼到了心底,他不能再让皇后自责。

五皇子太小,丧事没有大办,下葬之后,这事也就过去了。宣德帝照旧上朝处理政事,但龙颜不悦也是真的,文武百官越发小心,唯恐在这个节骨眼触怒皇上。

除夕宫里没有办家宴,据说宣德帝一整天都陪在李皇后身边,初一宋嘉宁随寿王进宫拜年,终于再次见到了帝后。宣德帝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李皇后憔悴不少,不戴珠钗不施脂粉,脸颊苍白。但她眉清目秀,素面朝天,越发显出了那天生的美貌,比病中西施更惹人怜惜。

赵恒喊声母后便什么都不说了,宋嘉宁轻声劝她保重身体,李皇后看看面前妩媚娇憨的小王妃,浅浅地笑了下,心底无声叹息。儿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大半,但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过下去,哪怕要强颜欢笑。

宋嘉宁夫妻正要告退,楚王、楚王妃到了,宋嘉宁回头,看见楚王抱着皇长孙,冯筝娇小地跟在他身边。宋嘉宁点头行礼,与寿王互视一眼,夫妻俩决定再待一会儿,站在旁边看楚王一家。

“祖母。”升哥儿虎头虎脑的,不知道长辈的伤心,咧着嘴朝李皇后叫道。男娃现在会说的话不多,祖父、祖母是冯筝与乳母特意教过的,过阵子能说三个字了,再改成皇祖父、皇祖母。

稚嫩清脆的声音,唤得李皇后险些落泪,再看白白胖胖的升哥儿,李皇后越发触景伤情,但她忍住了,接过升哥儿抱了会儿,赏了一个大封红。升哥儿笨拙地抓着压岁钱,满足了,扭头找娘亲。

冯筝笑着去接儿子。

李皇后犹豫了下,才将升哥儿还她。

拜完年,楚王、寿王兄弟俩一起领着王妃走了。

李皇后怔怔地望着暖阁门口,手上仿佛还残留升哥儿身上的温度,男娃长得很结实,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心都跟着踏实。

过了一会儿,睿王、睿王妃来了。二皇子睿王一袭象牙白的圆领锦袍,温文尔雅,一声“母后”比楚王、寿王哥俩加起来都亲热,就像他是李皇后亲生的似的。李皇后照旧笑笑,眼尖地发现睿王妃行礼时,右手不自觉地托了下肚子。

李皇后心中一动,笑着关心道:“婉容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两场选秀都是她操持的,四个王妃的闺名,李皇后都知道,见面都亲昵地唤闺名。

睿王妃紧张不安地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皇后。她确实有孕了,还是五皇子没了那几日诊出来的,王爷的意思是先瞒着,等过了上元节再说,那会儿父皇母后应该都好受点了。睿王妃对自家王爷有诸多不满,唯独这点,她与睿王想到一处了。可她也没显怀呢,皇后是怎么看出来的?会不会迁怒她?

李皇后虽然年纪轻,却世事通透,见睿王妃露出一副她会嫉妒她有孕的样子,李皇后苦涩的心海登时涌出一股儿嘲笑。她便是生不出孩子,也绝不会嫉妒旁人能生,她连吴贵妃都不看在眼里,还会介意吴贵妃的儿媳妇怀孕?

“既然有喜了,往后就在府里安心养胎,不必再来我这边请安了。”李皇后笑着道,说着慈爱的话,目光却淡淡的。

睿王妃便觉得,李皇后果然看她不顺眼了,人家刚刚丧子,她却有了孩子,是谁心里都不会舒服。出了中宫,夫妻俩继续去吴贵妃那边拜年,睿王妃忍不住小声同睿王道:“王爷,母后是不是生气了?”

“人之常情,你安心养胎,不用理会旁人。”睿王看眼她肚子,压抑着不悦道。当年母亲为他挑了这个王妃,是因为李婉容的舅舅是位节度使,母亲夸李婉容端庄贤惠,睿王可一丝贤惠都没看出来,只觉得这位王妃多疑善妒,容不得人,唯一可取的便是有个手握兵权的舅舅。

睿王不喜王妃,但父皇几次敲打他,名义上催他快点生个嫡子,其实是告诫他别宠妾灭妻,因此睿王比王妃更盼望生个嫡长子出来,这样便能证明他没有宠妾灭妻,张氏那里也可以早些怀孩子了。

夫妻俩各有所思,中宫,李皇后觉得有些疲乏,挪到寝殿歇着去了,心腹宫女毛姑姑跪坐在床边,轻轻地给主子捏腿。见主子仰面看着帐顶,目光再不是怀念五殿下的伤痛,而是隐着浅浅的笑,毛姑姑略加思忖,就猜到了,轻声问:“娘娘在想皇长孙吧?”

那孩子,白白胖胖的,确实招人稀罕。

李皇后看向自己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

毛姑姑也不藏着掖着,用更轻的声音劝道:“娘娘,夫人的话有道理,皇上虽然宠爱您,但皇上对大殿下的看重也是旁的殿下都越不过去的,您是时候为自己打算了。”

李皇后目光飘忽起来。

母亲进宫探望时,确实说过这话,劝她将升哥儿抱进宫养。皇上虽未立太子,心里主意谁,她最清楚。她年纪小,比楚王还小两岁,命好了兴许能比楚王多活几年,楚王去了谁坐龙椅?自然是他的嫡出长子升哥儿,她早早把升哥儿养在身边,养出祖孙情分来,楚王登基得因着儿子敬她,升哥儿更念她的好。

而且她养升哥儿,对楚王也有好处。皇上喜欢楚王人人皆知,但毕竟没封太子,她是最受皇上宠爱的中宫皇后,既然养了升哥儿,平时自然会替楚王美言,如此便稳固了楚王的储君之位,什么吴贵妃、惠妃,都不用肖想。

李皇后懂这个道理,但她不忍心,冯筝现在就升哥儿一个,肯定舍不得,还是,再等等罢。

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

赵恒真心不愿意来郭家,郭伯言也真心不想招待这尊贵的结巴女婿,话说不了,下棋也不能随心所欲的下,偏偏必须下一两个时辰。说实话,郭伯言宁可在战场上与最强劲的敌人对决,也不想陪女婿下棋。

为了避免一个人面对女婿,郭伯言将茂哥儿扣下了,实在憋得慌就逗逗儿子,想说几个字就说几个字,儿子喜欢聊,不用担心闷着。

“爹爹,我想去找姐姐。”茂哥儿不喜欢看人下棋,老老实实在棋盘前站了一会儿,他偷偷瞄眼王爷姐夫,小声向父亲撒娇。姐姐好久没回家了,他想姐姐。

郭伯言对着棋盘道:“女眷们在一起,你是男人,要留在前院。”说着,故意摆出一个破绽给女婿。

赵恒只当没看见,将白子放在别处,太早结束,还要重新捡棋,不如与郭伯言“过招”。

郭伯言见了,一时不知该怀疑女婿是真的笨,还是也在耍他玩。

“姐夫,放这儿!”又轮到赵恒落子了,郭伯言的那个破绽还在,不得不困在这边的茂哥儿看看棋盘,突然发现了亲爹的败笔,男娃太高兴,激动地指给姐夫看,并且忘了母亲的嘱咐,要叫王爷。

郭伯言眉峰微动,探究地看向寿王,这个王爷,会介意幼子的称呼吗?

赵恒也颇感意外,意外茂哥儿的称呼,意外一个刚刚虚五岁的孩子竟然会下棋了。见男娃期待催促地盯着他,赵恒低头,先看了一眼棋局,然后才将白子放到茂哥儿指着的地方。茂哥儿嘿嘿笑,郭伯言趁机言败。

“茂哥儿”这称呼就占了三个字,赵恒没说话,赞许地摸摸茂哥儿脑袋,道:“赏。”

福公公立即弯腰上前,从袖口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金鱼递给茂哥儿。茂哥儿拜年的时候已经从姐夫这得了一条了,这会儿又有了,茂哥儿高兴地不得了,收好小金鱼,有模有样地朝赵恒道:“多谢姐夫。”

赵恒颔首。

郭伯言咳了咳,纠正儿子:“教你多少次了,要叫王爷。”

茂哥儿大眼睛里浮现一丝疑惑,但还是乖乖地改了口。

赵恒还是颔首,然后道:“你陪我下。”

茂哥儿呆住,郭伯言求之不得,谦虚都不带谦虚的,换了儿子坐到他刚刚的位置,他端着茶碗坐在身后,怡然自得。茂哥儿年幼,虽然聪慧,但棋路有限,还是比不上亲姐姐的,不过男娃摆好局就紧张兮兮地生怕对手察觉的样子,还有赢了就高兴输了就嘟嘴的小表情,与宋嘉宁简直如出一辙。

今日之前,赵恒并不太喜欢茂哥儿,因为男娃容貌更像郭伯言、郭骁,现在发现茂哥儿与自家王妃的相似之处了,赵恒态度总算缓和了些,对弈时还算用心,赢一局输两局的。赢了就有小金鱼,茂哥儿被哄得心花怒放,郭伯言在一旁看着,胸口有点堵,总觉得刚刚寿王就是在用这种哄孩子的态度与他下的棋。

茂哥儿亲自招待姐夫的时候,宋嘉宁在后院陪母亲说话呢。

“年前你大姐姐来信,生了,给你生了个大胖外甥女,五斤六两呢。”林氏拉着女儿软软的小手,专门挑这两个月的新鲜事说,“信上还说,等你大哥成亲了,她们娘俩回京住几个月,住够了再回雄州。”

宋嘉宁一惊:“大哥要成亲了?”

林氏笑:“还没定,但你父亲已经开始挑选合适的人家了,下半年你大哥回来,让他自己挑一个,最迟明年开春就把婚事办了。”

宋嘉宁点点头,反正她已经嫁人,郭骁娶谁都与她无关,笑着询问庭芳姐姐的女儿叫什么。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除夕没办宫宴,十五宣德帝给补上了,将皇亲国戚都叫进了宫。

开席之前,宣德帝将四个儿子、皇叔秦王、侄子武安郡王带到了崇政殿,宋嘉宁几个王妃在中宫陪李皇后与众妃嫔共聚一堂。短短半个月,李皇后气色好多了,与人说笑时再也看不出勉强,重振皇后威仪。

睿王妃坐在婆母吴贵妃下首,宋嘉宁与冯筝没婆婆,妯娌俩坐一块儿,笑着看李皇后逗升哥儿。

“你先坐,我出去一趟。”冯筝突然捂住胸口,平复片刻,轻声对宋嘉宁道。

宋嘉宁见她脸色不对劲儿,担心问:“嫂子不舒服?”

冯筝做了个嘘的手势,脸颊泛红:“回头再告诉你。”

宋嘉宁困惑地看着她与丫鬟离去,忆起冯筝捂胸口的动作,她眼睛一亮,莫非嫂子又有了?

崇政殿,楚王等赵姓皇族子弟并排站在铺满半边墙壁的大幅舆图前,不解地看着宣德帝。以往逢年过节,宣德帝都是在大庆殿设宴,宴前也在那边畅谈,今日上元节,要赏也该赏花灯,舆图有什么好看的?

宣德帝却难掩兴奋,穿着一身八成新的家常袍子站在舆图前,问对面的弟弟、侄子与儿子们:“猜猜朕叫你们过来做什么?”

楚王等人再看舆图,只能猜到与朝廷大事有关。

宣德帝笑了笑,然后上前几步,大手轻轻放在舆图京城偏西北方的一块地盘上,闲谈般地道:“朕欲发兵晋国,你们觉得如何?”

他脸上仍然带着笑,眼睛却审视地观察楚王等人。

皇叔秦王吸了口气,然后对着舆图沉思起来,大概短时间不会思索出答案。武安郡王、楚王、恭王几乎同时拍手叫好,面带兴奋,一副热血儿郎急于为朝廷效力的雀跃样。这些反应都在宣德帝意料之中,他笑着看向另外两个喜欢读书的儿子。

赵恒微微皱眉,睿王欲言又止。

宣德帝就先问老二:“有话就说,都是自家人,不必顾忌。”

睿王沉吟片刻,指着舆图最上方辽国一带道:“晋国六州之地,两代帝王全靠奉辽帝为叔、父皇帝才得以苟延残喘,若无辽国支援,父皇取晋国易如反掌,但咱们一旦发兵晋国,辽帝必出兵支援,恐怕……”

“怕什么怕,辽兵敢支援,咱们就一块儿打了!”楚王气势雄浑地打断他道,恭王用力点头。

睿王斜了楚王一眼,心中极为不屑。在他眼里,兄长楚王就是个武夫,只知道打打杀杀,匹夫之勇,睿王这辈子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何父皇那么器重长兄。伯父高祖皇帝雄韬武略,当年攻打晋国都没打下来,父皇是个文人,登基后不曾打过一次仗,一下子就要去打有辽国做靠山的晋国,如何能有胜算?一旦失败,便会沦为笑柄。

但睿王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质疑父皇,正要找个委婉点的理由,忽见父皇赞许地看着楚王,睿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如醍醐灌顶。父皇兴致勃勃地要打晋国,叫他们过来提前商议就是为了得到支持,楚王、恭王都赞成了,唯独他反对,父皇会怎么想他?

想通了,睿王及时附和楚王道:“大哥此言在理,有两位大哥协助父皇,攻打晋国便如虎添翼。”打吧打吧,赢了他没有损失,输了父皇定会迁怒今日赞成之人,就能显出他这个反对过的儿子的睿智了。

楚王笑,昂首挺胸的。

宣德帝最后看向始终沉默的老三寿王。

赵恒看着舆图道:“可打,重在打援。”

楚王连连点头,睿王心中嗤笑,老三这不废话吗,晋弱辽强,傻子也知道要截断辽国的援兵。

宣德帝挺意外的,他一直以为老三痴迷读书,没想到在战事上也有见解。知道老三说不清楚具体的援兵打法,宣德帝正色道:“关于此战,回去你们一人写封奏疏,明早递交给朕,对了,秦王怎么说?”

秦王赔笑:“臣弟不懂战事,全听皇兄的。”

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一切以宣德帝马首是瞻,宣德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弟弟一眼,领着六人回大庆殿过节去了。

与此同时,中宫这边,楚王妃冯筝也从净房回来了,宋嘉宁等许久了,冯筝一坐好,她便凑过去,压低声音打听道:“嫂子是不是又有了?”

冯筝脸颊微红,轻声答道:“应该是,明天请郎中号脉,确定了再告诉你。”

宋嘉宁看眼她平坦的小腹,羡慕地恭喜道:“嫂子真厉害。”进门不久就传出了好消息,头胎还是儿子,往后生儿生女都不用发愁了。

她傻乎乎的,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冯筝好笑地打趣道:“瞧你这样,着急了?不用急,看三殿下对你的宠爱,可能下个月就轮到我恭喜你了。”

宋嘉宁低下头,装出喝茶的样子,脑海里想的却是现在的相公。王爷那么勇猛,有时候一晚不止一次,这样下去,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吧?

宴席结束,宋嘉宁、冯筝与睿王妃、秦王妃几个一块儿去了前面,乳母抱着已经睡着的升哥儿跟在旁边。宫里处处挂着灯笼,但光线还是昏暗,远远望见前面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秦王妃笑着猜测道:“准是楚王,来接他媳妇儿子来了。”

冯筝羞涩地笑,离得近了,果然是楚王。

他们一家三口放慢了脚步,在后面慢慢走,夫妻俩的轻声细语清晰地传到了前面。宋嘉宁听见楚王问冯筝冷不冷,冯筝笑着说不冷,很寻常的话,却透着温馨,叫人欣羡。宋嘉宁不由往前张望,又走了一段距离,终于看到一盏花灯下站着四个男人,睿王、秦王、武安郡王站在一块儿,身形修长挺拔如竹单独站在昏暗中的,是她的男人。

宋嘉宁心里暖和了一些,然而下一刻,就见睿王三人朝她们走来,分别迎自己的王妃,唯独她的寿王,一动不动,只朝这边偏了偏头。

不知为何,宋嘉宁突然就觉得有点冷,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等秦王几对儿越过寿王十来步了,她才来到了他身边。男人默默地看着她,宋嘉宁勉强笑了,关切地问道:“王爷等了挺久了吧,冷不冷?”

“不曾。”赵恒简单道,往后看了眼,见兄长嫂子脚步出奇地慢,便道:“走吧。”

宋嘉宁点头,跟在他身边,前面不时传来秦王妃、武安郡王妃的笑谈,后面跟着楚王洪亮的声音,越发衬得中间的他们寂寥。宋嘉宁试图找点话说,可除了冯筝可能有孕的事,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偏偏现在在宫里,不适合聊冯筝的私事。

宫路漫长寂静,终于走出了宫门,秦王等人已经走了,赵恒扶着宋嘉宁,将她送上马车,他也跟了上来。

封闭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宋嘉宁抱着手炉,柔声笑道:“嫂子可能又有好消息了。”

赵恒心里有事,听见她说话,他嗯了声,并未真正在意。

宋嘉宁见他目视前方,若有所思,便不敢再打扰他,偏头看微微晃动的窗帘,一个人出神。

到了寿王府,赵恒扶她下车,走到前院时停下,看着她道:“我有事,不过去了,你且休息。”

宋嘉宁应了声,下意识看向福公公,王爷有什么事啊?

福公公没跟去崇政殿,主子也没透露任何线索,因此爱莫能助。

宋嘉宁只好满腹疑惑地自己回后院去了,今晚并不是分房睡的日子,而且上元佳节,便是该分房也没有哪个丈夫会叫妻子一人睡。夜越来越深,宋嘉宁辗转反侧,摸摸旁边属于他的地方,宴席上对儿女的期待,便如落了一层秋霜,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前院书房,赵恒这边还有一幅更为详尽的大周舆图,夜色已深,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定在晋、辽、周三国接壤一带,足足站了半个时辰,方走到书桌前,神色凝重地写了起来。写完已经快二更天,重读一遍,赵恒忽然皱眉。

他想为伐晋出力,但,平时毫无作为,突然间……

再看一遍手中的奏疏,赵恒笑了下,收好奏疏,取了一张空白的过来。朝廷人才济济,未必缺他这一策,若无,为大周计,他必须献给父皇,若有人与他不谋而合,他自不必再多此一举。

第二份奏疏几乎全是些空话,写的非常快,赵恒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刚放下笔,街上传来了二更梆子响。

赵恒走出书房,夜空一轮明月,月华皎洁。

“上元佳节,月亮都比平时的十五圆呢。”见主子有兴致赏月,福公公笑着道。

赵恒听了,本就因国事微蹙的眉头登时又紧了一分,自责光顾着战事奏疏,忘了今晚过节。只是,都二更天了,她肯定已经睡了吧?

福公公偷偷观察主子神色,见主子又往歪路上想了,他低头,低声劝道:“王爷,此时夜深人静,月色正好,王爷何不与王妃共赏?这么美的月色,王妃习惯早睡,或许从未见过。”胡思乱想什么?王妃现在最盼的,肯定是王爷陪她啊。

赵恒看他一眼,直接朝后院走去,

守门婆子都落锁了,听到福公公的声音,一个激灵,眼睛都没睁开先跳到了地上,飞快披上外衣跑来开门。上房内室,宋嘉宁还没睡着,闻见院子里有动静,她茫然地抬起头,直到堂屋门前传来六儿恭迎王爷的声音,宋嘉宁才震惊地坐了起来。

脚步声来得飞快,宋嘉宁犹豫片刻,还是一骨碌钻回被窝,面朝里侧躺着。

王爷叫她睡觉,若是发现她大半夜的居然醒着,会不会猜到她难眠的理由,进而觉得她心胸不够豁达?

宋嘉宁努力调整呼吸,坚决不肯露馅儿。

赵恒没用六儿提灯伺候,他一人进了内室,为了方便主子起夜,内室一直都会留盏灯,昏黄黯淡,只能勉强照清路。拔步床前的帐子静静地垂落,赵恒脚步几乎无声,挑开帐子,就见她背对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睡着,露出半张白净小脸。

想象她入睡时的情形,赵恒有丝愧疚,父皇突然决定要伐晋,他只顾着大事,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也没有向她解释清楚。上元佳节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睡着,她柔顺乖巧,大概不会怪他,但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赵恒转身,准备去外面脱了外袍,然后直接睡了。赏月本就是借口,她若醒着倒可以出去赏赏。

床上,宋嘉宁一直在等着男人叫醒她或是上来睡觉呢,突然听他脚步往外去了,误会男人因为她睡着了就要离开,宋嘉宁顿时再也装不下去了,假装刚睡醒般翻个身,然后对着那道即将离开拔步床的身影唤道:“王爷?”

赵恒身形一顿,回头。

男人背着灯光而站,宋嘉宁看不太真切他的脸庞,只揉揉眼睛,困倦地道:“我好像听到一点声音,原来真是王爷来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好像真的很困倦,但那话里却透着一丝委屈与急切,若是白天,若是人声嘈杂,赵恒或许分辨不出,但现在是二更天,夜晚太静,静得任何微小情绪都能放大,再联想她清醒的时机……

赵恒重新来到床边,坐下看她。

宋嘉宁下意识地低下头,不知是怕被他看出她装睡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赵恒挪开她揉眼睛的小手,抬起她下巴,宋嘉宁意外地看他,距离太近,赵恒清晰地看到她眉尖儿微攒,仿佛凝着哀怨,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也没有任何困意。

“王爷?”宋嘉宁不安地问,总觉得他的眼神与举动都怪怪的。

赵恒松开她下巴,握住她手解释道:“朝堂有事,父皇命我,写张奏疏,刚写完。”

他看着她眼睛说的,说完,就见她沉郁的眼底渐渐涌起波光,像一潭死水活了过来,粼粼地泛着光芒,美得比星空更耀眼。宋嘉宁看不到自己的眼睛,可她忍不住地高兴,上元节王爷都不陪她,她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原来王爷要连夜写奏疏,之前让她先睡,是不想她熬夜等他吧?

明明是体贴。

宋嘉宁笑了,笑完觉得这时候不该笑,忙撒娇般投到他怀里,他刚从外面进来,衣袍带着寒意。宋嘉宁心疼地道:“王爷忙了一晚,是不是很累?”

赵恒没觉得累,看着她关切的眼,他有丝愧疚。今晚他差点让她孤零零过节,她居然毫无埋怨,还反过来关心他……

“睡吧。”抱住自己的小王妃,赵恒低头吻她的唇。

其实,这样的晚上,他也想她。

赵恒现在的官职不高,但他是王爷,因此也有资格上早朝,天未亮便起来了,简单收拾收拾出了门。隔壁郭伯言正要出门,听到王府门前的动静,他刻意在门里面等了片刻,待王府马车拐出巷子,他才骑马去上朝。

到了大殿,赵恒、睿王跟着秦王站在文臣那列前面,武安郡王、楚王、恭王列在武官这侧,郭伯言与赵恒虽然是翁婿,但在朝堂上就与陌生人一样。

宣德帝落座后,当众宣布他要伐晋的决策,让文武大臣商议。

枢密使曹瑜等武官大多支持皇上伐晋。

以宰相徐巍为首的文官则不赞成,明面上的理由是晋国身后有强辽支援,此战难打,且晋国弹丸之地,南边一带百姓早在当初高祖皇帝伐晋时便多数迁入大周,再打下来也没什么用途,不值得劳民伤财。但究其根本,这些文臣还是担心宣德帝不是打仗那块儿料,毕竟大周的天下几乎都是高祖皇帝给打下来的。

宣德帝又如何猜不到这些臣子的心思?就因为他们看不起他,宣德帝才越要向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证明他这个皇帝的能力,等他将兄长高祖皇帝都解决不了的晋国收入囊中,那时,他才能真正走出兄长笼罩在他头上的阴影。

“众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即日发兵伐晋。”

俯瞰底下的文武百官,宣德帝沉声宣布道。

文官沉默,武官高呼圣明。

散朝后,宣德帝召枢密使曹瑜等几位武官重臣到崇政殿议事,诸位王爷、武安郡王也去了,最后商议出两条战策,由曹瑜率十万大军围攻晋国,另派遣常年驻守雄州的镇北将军韩达带兵阻截辽国援兵。

战策一定,立即实行。

楚王、恭王都想上阵杀敌,被宣德帝摁住了,兄弟俩郁闷地不行,赵恒见父皇打援的部署与他不谋而合,便也没有出声,只有郭伯言,回到国公府后,立即给远在千里的儿子写信。长子去年十月离京,三个来月郭伯言没与长子通过一封家书,现在长子在韩达手下当差,此战必定上场,辽军铁骑绝非等闲,郭伯言担心长子轻率受伤。

三日后,雄州,自从被父亲调离京城后,郭骁第一次接到了父亲的家书,看到父亲对他的叮嘱与告诫,郭骁淡笑,脸庞晒黑了些,更显得那一口牙齿亮白整齐,仿佛刀刃似的泛着寒光。收好家书,郭骁翻身上马,手握缰绳眺望京城的方向。

父亲多虑了,他岂会叫自己出事?京城还有个妹妹在等他。

正月十七,大周调兵伐晋,晋帝得到消息,闻风丧胆,立即发书向辽国请援。晋国乃辽国掣肘大周的一枚好棋,年年还上供各种奇珍异宝,晋国有难,辽国当然要出兵增援,派两员大将率八万铁骑南下。

而辽军支援晋国,必经石岭这一要塞,韩达早率领五万精兵在此以逸待劳,另遣郭骁、韩政昌两个少年将领各带五千轻骑提前渡河埋伏在对岸。二月十二,辽军渡河到一半,韩达正面迎击,辽军没有准备大败而退,退兵途中,郭骁、韩政昌从两翼冲出断其后路,与韩达前后夹击,酣战半日,辽军战死三万余,受伤一万,投降三万,剩余近万狼狈而逃,晋国顿时孤立无援。

这一次打援,主将韩达立了首功,郭骁一马当先骁勇善战,活捉辽国大将耶律齐,功劳仅次于韩达。

捷报传到京城,宣德帝当朝盛赞郭伯言虎父无犬子,郭伯言亦自豪不已,只是唇角未扬,他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看向斜对面的寿王。赵恒面无表情,仿佛郭骁立功与否与他无关,郭伯言却笑不出来了,去年他亲口承诺会调离长子离京一年,如今长子虽然立功,有寿王在这儿,他也不能提前调长子回来。

郭伯言不禁有些憋屈,憋屈完了又记起了长子背着他干的那几桩糊涂事,最终自豪也好,无奈也好,只能化为一声叹息。等吧,谁让长子得罪的是寿王?左右伐晋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若长子再立战功,宣德帝开口叫长子回来,那寿王就怪不到他们郭家头上了。

王爷又如何,王爷也得听他父皇老子的!

寿王府。

宣德帝在朝堂上夸赞郭骁时,宋嘉宁刚刚睡醒,最近朝廷伐晋,寿王心系国事,在前院睡的时候多,昨晚难得有兴致到后院陪她,晚上折腾地狠了些,故宋嘉宁又睡了一个懒觉。

躺够了,也差不多日上三竿了,宋嘉宁叫丫鬟们进来伺候。

双儿、六儿服侍她洗漱更衣,九儿叠被铺床,她是负责记录主子月事的,按规律今日主子月事该来了,九儿就特意检查了一下床褥,结果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月事这事,就算主子很规律,一天内也有早上、中午或傍晚的区别,九儿就没当回事,只抱着被子提醒主子:“王妃,您月事快来了,要不要提前戴上带子?”

宋嘉宁进京后有太夫人、母亲精心照料,身子调理地特别好,月事向来都很准,听九儿这么说,宋嘉宁便点点头。但一直到傍晚月事也没来,估摸着今晚王爷要歇在后院,宋嘉宁提前将带子取下去了,免得王爷误会。

红日西垂,赵恒归府,却没有立即回后院,一个人去了书房。

小丫鬟将王爷的行踪报给王妃。

宋嘉宁现在再不会因为王爷没有及时来见她而胡思乱想了,猜到王爷去书房肯定有正事,宋嘉宁就坐在暖榻上继续翻看《史记》。有王爷教导,宋嘉宁已经读完了第一卷,手里头拿的是第二卷,翻看了三四页,寿王来了。

宋嘉宁放下书,笑着出门迎接。

赵恒朝她点点头,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意思是直接摆饭。

宋嘉宁也没多想,坐下来陪他用饭,饭桌上随意聊些家常,但宋嘉宁很快便发现,今晚的王爷一如既往地话少,但连听她闲聊的兴致都淡淡。宋嘉宁识趣地闭上嘴,饭后漱口,随他去了内室。宽衣解带,夫妻俩上了拔步床。

“王爷有心事?”宋嘉宁靠在他旁边,谨慎地问,总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赵恒看看她,道:“晋阳城,难攻。”

宋嘉宁知道,晋阳城乃晋国的都城,大周这次出兵如摧枯拉朽,迅速占领了晋国四周的州县,就剩晋阳城没打下来了。

“咱们兵多,拿下晋阳城是迟早的事,王爷不必忧心。”宋嘉宁由衷地鼓舞他道。

这是实情,赵恒笑了下,将人带到怀里,捏着她小手道:“打援很顺,令兄骁勇,活捉敌将。”

令兄……郭骁?

从王爷丈夫口中听到郭骁的消息,宋嘉宁目光变了变,赵恒看在眼里,低声道:“可高兴?”

郭骁立了功,宋嘉宁高兴吗?

继兄立功,宋嘉宁肯定不能说不高兴,显得她多冷情似的,但宋嘉宁也不想在寿王面前装兄妹情深,否则一装就要装一辈子,太累。

对上寿王等待的眼神,宋嘉宁笑道:“家兄冷峻威严,不苟言笑,我与他虽是兄妹,平时却鲜少有机会说话,今日他为朝廷立下功劳,我自然高兴,只是肯定不及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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