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三殿下带你去书房,都做了什么?”盯着宋嘉宁,郭骁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光犀利,恍似审问。
宋嘉宁原本看他胸口呢,闻言古怪地抬起头,对上郭骁阴沉的脸庞,一道寒意顿时沿着宋嘉宁的脚底爬上脊骨,遍体发冷。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不但特意打听过她在寿王府的事,现在竟然审她来了?
怕她趁机勾引寿王?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没有比狐媚不端更侮辱人的罪名了。
宋嘉宁很愤怒,但她没有发作,垂眸道:“殿下赏了我一盒颜料。”
“单单如此?”郭骁意味深长问,带着几分讽刺。
宋嘉宁气笑了,直视他道:“大哥为何这么问?”
她仰着头,第一次毫不躲闪地与这人对视。她的母亲是卫国公夫人,给郭骁世子身份的卫国公也是她的继父,她虽不如他尊贵,但两人是名义上的兄妹,是平等的,郭骁没资格处处轻贱她。
最后瞪他一眼,宋嘉宁转身就走。
郭骁怔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看着继妹迅速走远,脑海里是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她一直都怕他,郭骁并不陌生,可,就在刚刚,他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恨。
宋嘉宁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再跟郭骁说一句话,一个质疑她品行的继兄,她还陪他虚与委蛇什么?自她进府,郭骁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总是冷冰冰的,每次她倒霉,嘴角起泡或是鼻子被撞了,他还会落井下石骂她活该。
当着庭芳几兄妹的面,宋嘉宁没有表现出来,反正没彻底闹僵时,郭骁也不会主动与她说话,然后私底下单独遇见,宋嘉宁就当看不见他,直接走开。一开始这样做,宋嘉宁多多少少都有点心虚,见郭骁没有任何表示,宋嘉宁胆子才大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京城洋洋洒洒下了一场大雪,下人们扫出来的小道两旁,雪都有一尺来厚了。三房众人晌午在太夫人那儿用的饭,散席后太夫人体贴地道:“这雪估计要下到明日了,夜里你们在自己院里用吧,不用过来了。”
三房人笑着应诺。
庭芳有话要与妹妹说,叫宋嘉宁待会儿再走,林氏与郭伯言便先回去了,郭骁不知为何留了下来。庭芳看哥哥一眼,笑着将宋嘉宁拉到了她的玉春居,姐妹俩坐到东次间的暖榻上说悄悄话:“安安,明日哥哥生辰,你准备送什么礼物?”
宋嘉宁张了嘴,经庭芳提醒,她立即想起来了。郭骁生辰就在小年后一天,特别好记。
“你忘了?我不是提醒你了吗?”庭芳哭笑不得。
宋嘉宁不好意思地低头。
庭芳不怪妹妹,热心地帮妹妹出主意:“现在亲手绣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之前绣了一个荷包打了一条玉佩络子,哥哥认得我针脚,玉佩络子你拿去吧,就说你送的。”
宋嘉宁觉得不好,玉佩络子这种贴身物件,以继妹的身份送郭骁,不太妥,便找个借口拒绝道:“姐姐打的就是姐姐打的,送礼贵在心意,我回去找找,就算差点,大哥应该也不会在意。”
是这个道理,庭芳笑着点点头,帮妹妹系上斗篷,送妹妹出去。
姐妹俩前后脚跨出堂屋,迎面就见郭骁披着一条墨色斗篷从走廊一角转过来,宋嘉宁抿抿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果然,离得近了,郭骁看着她道:“祖母已经歇下了,让我接你直接回去,不必再辞行。”
“也好,那你们路上慢点走。”庭芳朝妹妹笑,瞥见兄长手里拿着伞,随口嘱咐道:“哥哥替安安撑着点。”
宋嘉宁饭前是随父母过来的,并没有带自己的丫鬟。
郭骁淡淡地嗯了声,叫妹妹先回,他转身走了。
宋嘉宁跟在他后面,郭骁先下走廊,撑伞站在台阶下,显然是在等她。宋嘉宁微微偏头,见庭芳姐姐还在望着他们这边,不得不走到他身旁,离得有点远,然后就感觉郭骁朝她这边移了移,手臂高举,伞面阻绝了所有雪花。
往外走时,她步子小,他步子也不大,单看背影,兄妹二人似乎十分亲近。
离开畅心院后,宋嘉宁掀起后面的斗篷兜帽遮在头上,对着地面小声道:“我先走了。”
身体前倾,都跑出一步了,左臂突然被人攥住,攥得太突然,力气还那么大,跑不出去又没站稳的宋嘉宁身子一歪,直接朝他怀里栽了过去。郭骁一手举伞,一手扶住她肩膀,等她站稳马上改成攥着她胳膊,抢在宋嘉宁开口前道:“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宋嘉宁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暂时忘了挣扎。
知道她不会跑了,郭骁松开她胳膊,声音缓和了几分:“一起回去。”
宋嘉宁抿唇,扫眼男人腰间轻晃的玉佩,默认了。
今日无风,只有鹅毛大的雪花簌簌降落,只有两人浅重不一的脚步声。宋嘉宁目视前方,暗暗猜测郭骁是不是有旁的话要说,郭骁垂眸,看到她帽檐下白里透红的脸颊,天越冷,越显得她肤白莹润,嘴唇红嘟嘟的。
眼看就要长大一岁了,脾气也越来越大,换成刚进府的时候,她敢给他脸色看?
不过敢生气恰好也说明她真是受了委屈,郭骁仔细想过那天他说的话,如果叫她误会他主要防的是她蓄意接近寿王,那胖丫头品行遭人质疑,确实有愤怒、恨他的理由。郭骁不想平白无故地被继妹恨。
“那日在书房,三殿下除了送你颜料,有没有欺负你?”郭骁边走边低声问。
宋嘉宁下意识皱眉:“他为何要欺负我?”
郭骁只道:“没欺负就好,他脾气阴晴不定,又因你被端慧羞辱,我担心你受牵连。”
宋嘉宁错愕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清澈的杏眼在兜帽雪白狐毛的衬托下,显得越发黑润透亮。郭骁不着痕迹地打量完这张精致的小脸,用一副兄长的口吻提醒道:“你年纪虽小,却是咱们郭家姿容最出众的姑娘,我身为兄长,不得不考虑周全。那日换成别的外姓男子,我同样会过问。”
宋嘉宁心头巨震,原来郭骁审问她,并不是怀疑她狐媚,而是担心寿王道貌岸然?真是这样,那,郭骁其实是好意了。这么一想,不再愤怒的宋嘉宁,突然记起了郭骁对她屈指可数的几样好,这个人,也曾在端慧公主欺负她的时候,维护过她。
“为何生气?”误会澄清了,郭骁反过来问道。
宋嘉宁脸一红,朝一侧扭头。
她不愿意回答,郭骁也没有追问,一直将宋嘉宁送回临云堂,快进门之前,郭骁突然挡在宋嘉宁面前,看着她眼睛问:“可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
宋嘉宁点头,心里怪怪的,郭骁居然主动跟她讨要礼物。
回了自己的院子,宋嘉宁抱着紫铜小手炉坐在床上,默默地发愁。既然和好了,她送郭骁的生辰礼就不能太敷衍了吧?只是,送什么好呢?
冬日天冷,宋嘉宁最近都没碰针线,叫六儿打开箱笼,里面几乎都是姑娘家用的稀罕物。宋嘉宁弯腰翻了翻,翻出一个香柏木小匣子,小心打开,里面是寿王送她的那盒樱桃红的颜料。宋嘉宁灵机一动,重新藏好未来的传家宝,歇过晌后,去母亲那边讨颜料了。
林氏是才女,书房自然预备着这些东西,笑着打听女儿怎么突然想学画了。宋嘉宁保持神秘,捧着几盒颜料走了,整个后半晌都待在房间,哪都没去。
翌日雪停了,郭符郭恕兄弟俩精神好,一大早就把国公府逛遍了,跑来与四个妹妹商量:“后花园腊梅开了,堆着雪特别好看,我让人把那边的亭子收拾出来,咱们兄妹去亭中烹雪煮茶,为大哥庆生,如何?”
云芳第一个赞同:“好啊!”
宋嘉宁与庭芳、兰芳也都同意,六兄妹便先带着各自的礼物去了凉亭,到齐了才派小厮去请郭骁。
郭骁得知后,斗篷也没穿,直接去了后花园。高挑挺拔的少年郎,穿一袭黑色锦袍,从两侧皑皑白雪中间徐徐走来,如玉脸庞冷峻俊朗。宋嘉宁抱着手炉坐在庭芳身边,看着这样的郭骁越走越近,回想昨日与郭骁的对话,便觉得,如果郭骁真的愿意当个好哥哥,她,也会努力试着与他做真正的兄妹。
“大哥,这是我花大价钱买的匕首,削铁如泥,送你了。”郭符自豪地率先送出礼物。
郭骁接过匕首,抽出来一看,刀锋锐利寒光凛冽,果然是把好刀。
郭恕送的是一本据说已经失传的“兵书”,书交到堂兄手里,他故意挡在旁边不让妹妹们看。郭骁狐疑地看看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抱在一起的一对儿男女,郭骁神色未露任何异样,合上书收起来,拍拍堂弟肩膀道:“明日来我书房。”
郭恕顿时笑不出来了。
轮到四个妹妹了,庭芳送的是亲手绣的荷包,兰芳是一条腰带,云芳送的是一双厚厚的鞋垫。宋嘉宁最后送的,将一卷画轴递给郭骁,浅笑道:“祝大哥功夫越来越好,将来当了官,一路青云直上。”
郭骁瞅瞅她,当众打开画轴,露出一幅梅花图,显然是照着一幅名家梅图临摹的,枝干不像枝干,傲雪的红梅也看不出任何风骨,一朵一朵堆簇在一起,只能看出作画之人的圆润。云芳哈哈大笑,郭恕松了口气:“好了,我的礼物总算不是垫底的了。”
宋嘉宁被他们笑话惯了,不以为意。
“下次好好练练。”郭骁一边卷起继妹送他的亲笔画,一边威严地道。
宋嘉宁敷衍地嗯了声,既然都是哥哥了,还在意什么美丑?
送完礼物,四个姑娘走出凉亭去赏梅,没赏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两道嗖嗖的风声。宋嘉宁反应慢了一步,后脑勺被雪球砸中,碎雪掉到脖颈子里,冰得她直吸气。云芳也被砸了,跳脚过后立即攒雪球反击,宋嘉宁怕冷,攥着庭芳胳膊只四处躲。
双生子挑衅的笑声,小姑娘们清脆的嗔怪,越过墙头,清晰地传到了隔壁寿王府。
同样出来赏雪景的赵恒,慢慢停在路上,侧首聆听。
鞭炮声中,京城百姓又迎来了一个新年。
卫国公府收到了一摞帖子,但正月郭家却不准备待客了,因为二月初六太夫人过五十五大寿,届时再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庆贺。宋嘉宁去年嘴角长泡几乎没怎么串门,今年身子好好的,随母亲去赴了几次宴,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伙伴,也遇到了几个瞧不起她的,有喜有忧,左右都是小姑娘们之间的磕磕绊绊,高兴最好,生气也只是一时片刻的气,回家吃点好吃的就给忘了。
辞旧迎新,宣德帝对朝堂官员做了些微变动,禁军也裁减了一批伤残老兵,上元节一过,禁军便开始了新一批禁卫的选拔。十八岁的郭骁成功入选,成了禁军三大营中马军营中的一个新人禁卫,三日后便领了一套骑兵轻甲回来。
长孙有出息,太夫人高兴地不得了,欢喜地叫孙子换上铠甲给她看。郭家三芳、双生子与三房四岁的尚哥儿都在一旁起哄,宋嘉宁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旁。
郭骁去偏室换了轻甲回来,头戴帽盔脚踏马靴,英气逼人。太夫人笑眯眯地赞不绝口,郭骁并不觉得他进禁军有何值得高兴的,现在不过是一个最低阶的禁卫,待他立下战功官职高了,才算真的光宗耀祖。
但看着祖母与妹妹自豪的笑脸,郭骁神色还是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目光无意扫过继母继妹,继母笑容温柔,胖丫头……低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像其他三个妹妹那样,注意力都在他这个大哥身上。
郭骁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对太夫人道:“祖母,我先去更衣。”
太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拐到了卫国公府、寿王府所在的这条清平巷上。车中,谭舅母嘴角高高翘起,为外甥十八岁便入选京城禁军而骄傲,十五岁的谭香玉则靠近车窗,偷偷掀开一条帘缝往外张望,意外看到卫国公府隔壁的寿王府前,停着一辆马车,看规制,应该是寿王要出行了。
谭香玉一眨不眨地望着王府门口,对寿王充满了好奇,虽然谁都知道寿王在皇子当中最不得宠,但他毕竟是王爷,谭香玉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权贵便是姑父卫国公,内心里非常憧憬能瞻仰一番龙子龙孙的风采。
“好了,准备下车了。”马车越来越慢,谭舅母理理衣裙,低声提醒女儿。
谭香玉嗯了声,丫鬟在外面挑开帘子,她先下,再站在车门右侧等着扶母亲,可她的眼睛却期待地望着对面的寿王府。说来也巧,就在谭舅母探头出来的时候,几十步外的王府正门中,不急不缓地走出一道身影。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修长挺拔,穿玉白色暗纹蟒袍,腰系玉带,只看扮相便透露出与生俱来的清贵雍容,谭香玉情不自禁屏住呼吸,视线上移,恰好对方若有所觉侧头看来,露出一张仙人般的俊美脸庞。
谭香玉看直了双眼,表哥郭骁五官出众,但表哥太冷,冷得叫她有心没胆靠近,可对面的寿王爷看起来平和多了,也更清雅俊秀。
谭舅母先看见女儿呆呆傻傻满脸羞红的怪异样子,这才顺着女儿视线往前张望,却只看到一抹玉青色的衣摆,以及刚刚放下的晃动的车帘,等她下了车,寿王府的马车已经徐徐出发了,不知要去何处。
谭舅母望着马车出了会儿神,再看看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谭舅母咳了咳,示意女儿先进国公府。林氏等人都在畅心院,丫鬟通传需要功夫,谭舅母坐在窗几明亮的厅堂,看着丫鬟们端茶进来再退到一旁,谭舅母终于有时间琢磨女儿的事了。
其实她一直希望能撮合女儿与世子爷外甥,将来外甥继承了爵位,她的女儿便是新的国公夫人了,如此郭、谭两家的联姻便能一代一代地结下去。但谭舅母心知肚明,太夫人与郭伯言瞧不上谭家,如今又有了林氏这个绊脚石,女儿想嫁外甥,太难。
换成寿王?
寿王说话结巴,不受皇上待见,连个正经王妃都没捞到,可他再怎么说都是王爷,正因他自身条件差,女儿这样的身份才有机会,真成了王妃,纵使寿王没有实权,女儿一世的荣华富贵却到手了,平时见面,连国公夫人都得向王妃行礼。
只是,该如何搭上寿王?
心事重重,郭骁、庭芳兄妹到了,林氏也想过来招待一下的,被郭骁劝住了。到了临云堂,郭骁直接领着舅母表妹去了他的颐和轩。
谭舅母笑盈盈地恭喜外甥:“现在你是有差事的人了,好好干,早点立功爬上去,给国公府争光。”
郭骁颔首:“谨记舅母教诲。”
谭舅母打发女儿与外甥女去院子里走走,表姐妹俩走远了,她看看外面,疑惑地问外甥:“你都十八了,现在也有了功名,怎么,国公爷太夫人还没张罗你的婚事?”在谭舅母看来,外甥的世子之位还不够稳当,早点成家立业生个儿子才算正经。周、辽边疆常起战事,禁军不定何时便会上战场,万一外甥有个好歹,子嗣还能承爵,不然便宜都要被林氏母子占了。
郭骁只当舅母关心他的婚事,道:“父亲提过一次,我暂且没那个心思,过两年再说。”
他想先建功立业,女人都是包袱。
外甥主意大,谭舅母不管了,朝门外扬扬下巴:“庭芳呢?这都十六了……”
郭骁眉头皱了皱,如实道:“父亲属意政昌兄,祖母也赞同,大寿那日叫他过来相看,如果妹妹不反对,今年便把婚事定下。”
镇北将军韩达的长子已故,次子韩政昌,今年十九,生的一表人才,枪术超绝。郭骁与他幼年相交,后来韩政昌随父镇守边疆,每年只有年底才回来,但两人的交情并未受影响。作为好友,郭骁很欣赏韩政昌,只是,妹妹真嫁过去,恐怕要跟随韩政昌一道去边疆了,兄妹分隔两地,郭骁实在不舍。
谭舅母更不舍,外甥不会亲近人,外甥女十分关心她,有外甥女时常说她的好,外甥才能记住她这个舅母的情,一旦外甥女去了边疆,外甥渐渐疏离她了该怎么办?心中一酸,谭舅母的眼泪就下来了,歪着头哭道:“我可怜的庭芳,亲娘走了,国公爷也不疼她,竟然狠心把她嫁到那种苦寒之地……”
“政昌兄德才兼备,乃父亲千挑万选才定下的良婿,舅母休要胡思乱想。”郭骁只是有点舍不得妹妹,却从未觉得这门婚事有何不妥。放眼京城,年龄适合的,别说父亲,他都没有看得上的,全是一群仰仗老子的酒囊饭袋。
谭舅母苦笑,抹着眼睛道:“他是你父亲,你不喜欢听我说他坏话,可咱们等着瞧,你那个继妹十二了吧?再过两年也要出嫁了,有林氏护着,我不信你父亲会把她嫁到边境之地,只欺负庭芳老实罢了。”
郭骁眼前忽的掠过一张胖嘟嘟的小脸,想象贪吃犯傻的继妹有朝一日会嫁给别的男人,被对方捏脸欺负,欺得她脸红红的杏眼如含春雨,郭骁无意识的攥了攥手。
楚王府。
赵恒下了马车,刚走进门,得到消息的楚王便亲自出来接弟弟了,满面春风,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三月兄长便要大婚,洞房花烛将近,赵恒并不奇怪,进了厅堂,他探究地看着兄长,等他先开口。
“三弟猜猜,我为何叫你过来?”楚王朗声说,眉宇掩饰不住得意。
赵恒道:“不知。”
楚王看弟弟一眼,用力拍了几巴掌。
赵恒便看向堂屋门口,很快,外面传来三道脚步声,康公公领着两个白裙女子走了进来。康公公避到一侧,白裙二女垂首上前,腰肢纤细如湖边随风摇曳的嫩柳。站定了,二女齐齐福礼,娇声道:“民女拜见大殿下、三殿下。”
那嗓音娇柔,媚惑无比。
赵恒目光转冷,看向兄长。
楚王邀功似的道:“你年纪不小了,哥哥特意叫人给你寻了两个扬州美人,你不是喜欢作画吗?让她们俩给你红袖添香。”三月他大婚,九月二弟大婚,楚王担心弟弟不好受,希望用这两个万里挑一的美人慰藉弟弟。
他是好意,赵恒却不需要,起身就走。
楚王急了,追上去拦弟弟,从堂屋门前一直劝到弟弟上了马车,美人也没能送出手。
太夫人过五十五大寿,子孙们辈儿们个个都要准备寿礼。
太夫人是宋嘉宁遇到过的最和善的老太太,对她们娘俩都很慈爱,在宋嘉宁心里,太夫人就跟天上的菩萨差不多,所以她早早就开始准备寿礼了。送郭骁的礼怎么敷衍都没关系,给太夫人绣的仙鹤衔桃帕子,宋嘉宁前后换了三四条,别提多用心了。
初六过寿,宋嘉宁初四绣好了帕子,兴冲冲地跑去浣月居找母亲。
秋月、采薇在廊檐下站着呢,看到宋嘉宁,二女互视一眼,齐声迎道:“四姑娘来啦!”
宋嘉宁一心都在自己的帕子上,没细看她们,笑了笑,径直往里走。秋月想想国公爷才进去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也没传出什么动静,便没有阻拦,只自然地解释道:“国公爷今儿个回府早,正与夫人说话呢。”
宋嘉宁闻言,脚步慢了下来。
东次间的暖榻上,林氏刚从郭伯言怀里挣脱出来,飞快整理一番衣裳,嗔一眼抱起茂哥儿放在腿上掩饰的男人,这才扬声唤道:“安安进来吧,刚刚娘还念叨你。”
宋嘉宁松了口气,真怕母亲与继父正在恩爱。
进了屋,看见母亲坐在榻前,继父抱着弟弟坐在里面,年近四旬的男人,穿一身石青色家常袍子,嘴角带笑看她,却依然流露出一种长居高位者的威严,只是他此时抱着一个四个月大的男娃,怎么看都更像一个慈父。
“父亲。”宋嘉宁笑着唤道。
郭伯言点点头,好奇道:“怎么才过来?”这个女儿黏弟弟,以前他每次回来,小丫头几乎都在母亲这边哄弟弟玩。
宋嘉宁就取出她绣了好久的帕子,腼腆道:“刚绣完送祖母的寿礼,想请我娘过过目。”
郭伯言不懂针线,嗯了声,低头哄儿子了。
林氏接过女儿绣的帕子,两面都仔细瞧过了,笑着鼓励道:“安安针线越来越好了,你祖母肯定喜欢,快收起来吧,别弄脏了。”
得到夸赞,宋嘉宁很高兴,听见弟弟咿咿呀呀的声音,已经半天没陪弟弟玩的她,不由盯着弟弟看。郭伯言还没抱够儿子,但看出女儿杏眼中的渴望,他笑笑,示意宋嘉宁到榻上坐着,再把茂哥儿交给女儿。
四个月的茂哥儿,白白胖胖的,大眼睛乌黑灵动,已经能认出身边常见的亲人。看到姐姐,他小嘴儿一咧,露出粉嫩的小牙床,宋嘉宁稀罕地不得了,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抬着,用手腕上的玉镯子逗弟弟。
林氏看看这双儿女,想起一件事,对郭伯言道:“今日户部侍郎刘大人的夫人过来探望母亲,拉着庭芳的手夸了半晌,我听她话里,好像有撮合庭芳与他家二公子的意思。”
关系到姐姐的婚事,宋嘉宁偷偷竖起耳朵。
郭伯言想也不想道:“谁来问都不用放心上,政昌是我亲眼看大的好儿郎,只要初六庭芳相上了,咱们两家便可以正式议亲了。”他与镇北将军韩达是过命的交情,韩家只有韩达一房,女儿嫁过去是唯一的少夫人,没有妯娌烦恼,上面的婆母打小就喜欢她,再合适不过。
林氏自然知道韩家好,轻轻感慨道:“就是太远了,我怕庭芳一个人在那边住着,想家。”
郭伯言没说话,他也舍不得女儿远嫁,但韩家是女儿下半生最好的归宿。
宋嘉宁低着脑袋看弟弟,耳朵却把父母的谈论都听进来了,有对庭芳姐姐的不舍,有知道韩家是姐姐良配的开心,还有一丝茫然。姐姐们开始议亲了,她呢?母亲会为她安排什么样的人?。
手腕突然一重,宋嘉宁回神,就见茂哥儿两只小胖手居然抱住了她不知不觉放低的胳膊,使劲儿往他嘴里送。看着弟弟张开的小馋嘴,宋嘉宁笑了,低头跟弟弟贴了贴额头。
到了初六这日,韩夫人母子来畅心院给太夫人拜寿时,宋嘉宁与三芳早就提前躲在侧室了,庭芳羞涩一个人躲远远的,宋嘉宁与兰芳、云芳藏在门帘后,期待地往外看。宋嘉宁一个人占了一边,韩政昌母子是并肩走进来的,幸好韩政昌生的十分高大伟岸,让三姐妹看了个清清楚楚。
男人算不上多俊朗,但绝对是相貌堂堂,宋嘉宁印象最深的是韩政昌挺直的鼻梁,显得特别正派。自己看够了,宋嘉宁跑过去将羞答答的姐姐拉了过来,她掀开一丝门帘给姐姐看。父亲祖母为她挑的男人,庭芳哪能真不好奇呢,半推半就地朝外瞥去,第一眼注意到男人很高,比哥哥还高,第二眼觉得男人偏黑,没有哥哥好看,最后忍着矜持再看一眼,又觉得还可以,长得周正,品行有父亲把关,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过了,庭芳红着脸走开了,当日寿宴散席,太夫人单独询问最疼爱的大孙女,庭芳羞红脸颊点头,应了。太夫人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又特别不舍,向郭伯言林氏转达完孙女的心意,便把婚事交给林氏安排,她一心一意陪孙女。
镇北将军韩达父子二月底就要返回边疆,恰好下旬有个吉日,两家婚事正式定了下来,约好年底韩家爷俩回京述职时完婚。
大事解决了,韩达父子纵马离京,只留韩夫人坐镇将军府,操持聘礼等事宜。同一日,楚王府派人给卫国公府下了喜帖,邀请郭家众人于三月十八这日,到楚王府喝喜酒。郭伯言行事谨慎,暗中打听,得知楚王广邀群臣乃宣德帝授意,这才放心。
楚王乃宣德帝长子,第一个儿子成亲,宣德帝自然希望办得热热闹闹的,彰显天家威仪。
卫国公府这边,赴宴的男客只有郭伯言父子,女眷由太夫人带着宋嘉宁、云芳这两个小丫头,王府重地,去的人太多,容易惹麻烦。
要去王府吃喜酒,宋嘉宁前一晚早早睡了,翌日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街上有动静。宋嘉宁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万籁俱寂,有车轮滚动声辘辘远去。宋嘉宁打个哈欠,懂了,应该是隔壁的寿王出发了,早早去亲哥哥那边帮忙。
宋嘉宁很困,继续睡了,等他们一行人抵达楚王府时,楚王府外已经停了长长一队马车。郭伯言、郭骁父子率先下马,太夫人也带着两个孙女下了车,祖孙三代走了一段路。进了王府,女眷直接去了后院。
“那个就是秦王妃。”太夫人面带笑容缓缓往前走,嘴唇翕动,轻声提醒两个孙女。
宋嘉宁已经不是刚进国公府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江南小户女了,早从旁人口中听过京城的这些皇亲国戚。
宣德帝有两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兄长便是打下大周江山的开国皇帝高祖,高祖病故,宣德帝登基,封底下小他一轮的三弟为秦王。秦王今年三十四岁,虽然挂着一个听起来很威风的官职,其实是个清闲王爷,平时深居简出,只与楚王叔侄关系非同一般,因为当初高祖皇帝、宣德帝哥俩联手征战四方时,只有年少的秦王留在老家,楚王整天跟在三叔身边,说是情同父子都不为过。
秦王妃与林氏年岁相当,但林氏美艳,秦王妃与其他京城美人相比,就显得有点不起眼了,身上也没有王妃的气派架子,笑着招待各府女眷,瞧着与普通官家夫人无异,看到太夫人,她还往外面迎了几步。
“王妃多礼了。”太夫人受宠若惊道。
秦王妃柔柔道:“您是长辈,应该的。”说完看向宋嘉宁姐妹。
姐妹俩乖巧地行礼,秦王妃挨个夸了一遍。
见礼过后,太夫人去花厅坐了,宋嘉宁老老实实待在祖母身边,听外面传来端慧公主的声音,她抿抿唇。太夫人仿佛知道她想什么似的,轻轻地拍了拍孙女小手。那边端慧公主与秦王妃客套完了,立即过来找亲外祖母,看到宋嘉宁,端慧公主脸色沉了下来,撒着娇要抢了宋嘉宁的位置。
宋嘉宁正要让开,太夫人指着旁边一个主座道:“别抢别抢,给你留着位子呢。”
语气亲昵,眼里暗含警告。
端慧公主不敢在外祖母面前放肆,瞪宋嘉宁一眼,不情不愿地过去了。
宾客们欢声笑语地闲聊,当太夫人品完第三碗茶后,王府前院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云芳、端慧公主几乎同时跳了起来,要去前面看新人进门。太夫人笑,偏头劝小孙女:“安安也去看看吧,明年就是大姑娘了,想看我都不让你去。”
而王爷娶亲,平民百姓一辈子能经历几回?
宋嘉宁本就想看,既然太夫人允许,宋嘉宁便由太夫人的大丫鬟金桂陪着,雀跃地去了。
楚王府正门前,高高挂起的一双大红鞭炮还没放完,因此新人暂且不能进门。
男客们都堵在那边看热闹,宋嘉宁几个小姑娘藏在走廊拐角根本什么都看不到,端慧公主任意妄为惯了,第一个溜了出去,要到跟前看,有她带头,云芳与其他三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姑娘互相瞅瞅,都紧随着跑出去了。
宋嘉宁小手扶着廊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缩回了脚。
就在这看吧,能看到多少是多少,门前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官,万一不小心踩了谁怎么办?
手扶廊柱,宋嘉宁尽量踮起脚尖儿,人头攒动,宋嘉宁看到了鹤立鸡群的自家继父,面带微笑站在左侧官员中。宋嘉宁下意识寻找其他熟人的影子,忽的认出一张俊美如仙的侧脸,转眼间又被人影挡住了。
宋嘉宁想到了早上听到的马车声,再看看门口的热闹,宋嘉宁有点好奇寿王此时的心情,除了替楚王高兴,大概也有几分酸涩吧?亲爹不给他赐婚,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们喜袍加身,洞房花烛。
胡思乱想着,鞭炮终于放完了,一阵起哄声后,门前围堵的众人突然潮水般退到两侧,让出一大片空地。宋嘉宁眼睛一亮,整个身子都贴到廊柱上了,只探出脑袋偷瞄。楚王牵着新娘最先走了进来,楚王本就仪表不俗,今日一身大红喜袍,风流倜傥,眼角眉梢都是笑。新娘子头盖盖头,走得很慢,身段玲珑,摇曳生姿。
宋嘉宁呆呆地望着新娘,自从去年上巳节一别,她已经一年没见过冯筝了,不知冯姐姐还记不记得她。正想着,视野里又出现几道身影,二皇子睿王跟在一个陌生的男人身后走在左侧,右侧是没有王妃的寿王与四皇子。
宋嘉宁的目光,定在了寿王身上,两人虽然隔壁住着,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的冬月。眨眼百十日过去了,寿王好像又长高了一截,十七岁的他,脸上的青涩越来越淡,清隽的眉峰渐渐有了一丝凌厉的气韵。
看得入神,对方突然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宋嘉宁心一紧,立即缩回脑袋,心扑通扑通乱跳,再也不敢看热闹,领着金桂快步回后院去了。楚王、王妃身后,赵恒缓步前行,视线却被斜对面廊檐下的一抹海棠红吸引。胖丫头退的太快,他没看清脸,但赵恒知道,那个飞快逃走的穿海棠红褙子的小姑娘,是她。
娇小的身影消失,赵恒收回视线,看着走在前面的兄长与王妃嫂子,赵恒突然很想知道,胖丫头偷偷摸摸跑过来,是想看王爷迎亲的热闹,还是,想趁机看他一眼?
小小年纪,做出的举动却总能勾人兴趣。
拜完天地,一对儿新人要入洞房了,男客们止步,楚王携着新娘子朝后院新房走去。
女眷们早在院中等候,齐齐行礼,楚王朗声笑:“免礼。”
气氛再次轻松起来,王爷王妃进去后,宋嘉宁扶着太夫人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站定了,宋嘉宁期待地盯着新娘子。
盖头底下,冯筝紧张地手心冒汗,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衣摆,冯筝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去年上巳节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位王爷看上,宫里选秀,待字闺中的她躲不过,但冯筝并不觉得她能当上王妃,直到圣旨传来,宣德帝将她赐婚于楚王。
冯筝这才知道,楚王是真的看上她了,喜欢到要娶为王妃,只是,两人只共处过短短一个多时辰,说的话屈指可数,楚王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姑娘,思来想去,楚王真正喜欢的,唯有她这张脸。
冯筝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今日楚王能喜欢她的脸,明日遇到更美的,肯定也会轻易动心。冯筝想嫁给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男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安稳白头到老。如今嫁给楚王当王妃,等待她的,注定会是一院子莺莺燕燕,勾心斗角争宠。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冯筝心如死水,得亏脸上涂了一层胭脂,不然光是一张苍白的脸蛋,就要吓坏新郎。但期待这日期待了一年多的楚王,惊艳过后,因为离得太近,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娘子眼中的苦涩。
这一年,楚王魂牵梦萦的,是冯筝在马车中瞪他的那一眼。他喜欢冯筝的大胆与小泼辣,他以为冯筝会高高兴兴地当他的王妃,眼下他欢欢喜喜娶进来的新娘子竟然是一张苦脸,楚王脸色登时一冷,非常难看。
主持楚王婚事的女官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急中生智打趣道:“王妃貌比天仙,殿下看愣了是不是?瞧王妃都被您看得不好意思抬头了。”
有她打岔,楚王总算记起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了,趁彻底揭开盖头的那一瞬,用只有新娘子能听见的声音道:“不高兴当王妃?”
冯筝身体一僵,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她及时清醒过来,努力装出害羞的样子。
楚王这才侧身,让一屋子女眷瞧瞧他的王妃是何等姿色。
众人当然好好夸了一番。
宋嘉宁第一次看到新娘子,母亲改嫁那日她都没能在场,此时此刻,看着冯筝头上珠光宝气的凤冠、脸上精致的妆容,宋嘉宁惊艳极了。当冯筝局促的目光移到她这边时,宋嘉宁由衷地笑,水亮的杏眼中装着发自肺腑的羡慕与祝福。
冯筝苦涩的心莫名暖了一点,至少,这屋里有个真正关心她的人,以后或许可以走动。
夜幕降临,宾客们散去,楚王喝得一身酒气,摇摇晃晃来了新房。
冯筝低头坐在床上,小手紧紧地攥着,打定主意楚王做什么她都不反抗。
楚王喜欢看她瞪眼睛,不喜欢她现在死气沉沉的样子,拉着一把椅子放到冯筝对面,他一屁股坐了下去,低头,盯着冯筝道:“嫁给本王,委屈你了?摆这种脸色给本王看。”
他呼吸里全是酒气,熏得冯筝红了脸。记起出嫁前母亲殷切的叮咛,冯筝摇摇头,看他一眼,垂眸道:“能嫁给王爷,是民女三生修来的福分……”
话没说完,楚王突然一声冷哼,靠回椅背,愤愤然道:“我这人不喜强人所难,你若真不喜欢我,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家,婚事作罢。”
冯筝如坠冰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楚王当她高兴成这样,重重喷出一道酒气,绷着脸起身,大步往外走。可就在他即将跨出内室门口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压抑不住的哭声,先是低低的,跟着便遏制不住似的,连续不停地抽噎起来。
楚王皱眉,回头,看到她伏在床上,哭得瘦削的肩膀颤啊颤的,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莫名叫人怜惜。
楚王情不自禁往回走了几步,刚要哄两句,记起是冯筝先气的他,楚王再次顿住,没好气道:“是你不想嫁我,现在我放你回去,你不高高兴兴地走,赖在我这儿哭什么?”哭得那么可怜,好像他欺负了她,倒打一耙。
冯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男人竟然说出“她高高兴兴离开”这种无赖的话,冯筝的凄苦顿时转为怒火,猛地抬起头,披头散发瞪着眼睛质问道:“王爷不喜强人所难,去年选秀为何要我做你的王妃?如今我都进门了,王爷竟然要我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哪里不好被您赶出去了,您是存心要逼死我吗!”
她一句比一句声音高,发髻散乱,眼睛亮的吓人。
楚王喜欢的就是她这股子辣劲儿,冯筝朝他发火,他却一下子不生气了,三两步凑到冯筝面前,伸手就把寻死觅活的新娘子搂到怀里,语无伦次地哄道:“我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你死?好好好,你哪儿都别去了,就在这住下,给我当一辈子王妃!”
“我不稀罕!”冯筝使劲儿挣扎,一边挣一边哭:“谁稀罕给你当王妃?我只想嫁个一心待我的人,是你非要选我进来,让我困在王府哪都去不了,见天看你宠你那堆小妾!”
“我何时有小妾了?”楚王冤枉,紧紧抱着想跑的人道。
冯筝嗤了一声,泪眼瞪着他道:“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你这么好色,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抢别的美人进来?”
楚王冤枉地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道:“我怎么好色了?前阵子我心疼三弟身边没人,特意给他买了两个扬州瘦……女子,三弟不要,我就打发了那二女,我要是好色的,还不收了自己用?”
冯筝不信,继续挣扎。
她被他搂着,扭来扭去把楚王的火擦出来了,太喜欢冯筝这耍气样,楚王直接给人摁床里面去了,一边扯新娘子衣裳一边喘着气道:“我是好色,我就好你的色!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也没门!”
说着一头扑下去,堵住冯筝还欲叫骂的嘴,一阵猛亲。
一时间,挣斗声,叫骂声,同时响起,飘出窗外,逗笑了院中伺候的丫鬟。
看了一次楚王迎亲,宋嘉宁心有触动,当晚便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她长大了,母亲与继父给她挑了一个好男人,绣娘们围着她为她缝制嫁衣,大红色的嫁衣转眼便能穿了,喜婆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为她盖上红盖头。鞭炮声响,继父一直将她背到花轿上。
梦里的宋嘉宁美极了,花轿一颠一颠的,颠得她心里的蜜翻着滚儿晃悠。正美着,花轿突然被人拦住,她困惑地掀开盖头,就看到郭骁铁青的脸,他一身银甲站在花轿前,大手一探就把她扯了出去,狠狠掐着她脖子,目眦欲裂:“贱妾欲嫁何人!”
宋嘉宁脖子好疼啊,她绝望地去拽他手,却摸到自己的脖子,眼睛一睁,醒了。
发了会儿呆,宋嘉宁起床梳洗,去给母亲请安,听见母亲吩咐厨房做几道柿子、大姑娘爱吃的菜,原来是继父吩咐的,今晚一家人都在临云堂吃。
郭骁天快黑才从马军营归来。得知父亲叫他去临云堂,郭骁疾步回了颐和轩,简单擦擦脸换身家常袍子,再匆匆赶到临云堂,进屋就弯腰朝主位上的二人赔罪:“营中有事耽搁,劳父亲母亲久等了。”
郭伯言的确等了很久,脸色不太好看。
林氏柔声道:“正事要紧,看你热的,快坐下来喝口茶吧。”
“谢母亲关怀。”郭骁平静道,看眼父亲,然后走到郭伯言左下首落座,庭芳刚刚为哥哥倒了茶,郭骁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茶碗,视线无意扫过父亲那边,就见茂哥儿歪着小脑袋在看他,目光相对,小家伙突然咧嘴笑了,扭头钻到父亲怀里,好像谁在逗他一样。
郭骁正要移开视线,男娃又歪脑袋瞅他,眼神一对,小家伙再次扭头笑。
郭伯言瞅瞅长子,道:“茂哥儿喜欢你,你抱会儿。”
有意要让两个儿子亲近。
父亲发话,郭骁只好过去接茂哥儿,还有几步远呢,男娃小胳膊就抬起来了,等着哥哥抱,水汪汪的眼睛盛满了喜欢。
与弟弟丰富充沛的感情比,郭骁神色如常,只在抱弟弟起来时,一手及时托住了男娃后背。
抱的少,不代表不会。
然后这一抱就惹上了麻烦,茂哥儿太喜欢哥哥,吃饭的时候也要赖在郭骁怀里。
宋嘉宁坐郭骁对面,忍不住留意对面的一大一小。
郭骁一手抱茂哥儿一手拿筷子,茂哥儿刚开始挺老实,没过多久就调皮了,挺着身子往前扑,要抢哥哥的筷子跟碗。郭骁一手捂着茂哥儿胸口避免撞到,一手往前挪碗,茂哥儿仰头,朝哥哥“啊”了一声,嘴角流下一道非常丰沛的口水。
郭骁及时给抹掉,动作轻柔。
郭伯言是欣慰,林氏很受触动,第一次觉得,继子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宋嘉宁心情有点复杂,郭骁似乎真心喜欢茂哥儿,因为血缘的关系吧?
亲的就是亲的,不是亲的,中间总隔了什么。
“安安?”
宋嘉宁回神,林氏好笑,重复郭伯言的话:“明日休沐,你们父亲要带咱们去庄子上踏青。”
“父亲真好。”宋嘉宁甜甜地道,春光烂漫,最适合出门游玩。
郭伯言笑,目光落到了长女脸上,长女年底就要出嫁,他这次主要是想陪长女同游,前面十几年他忙于为皇上效命,都没机会好好陪孩子。庭芳明白父亲的心意,心里又暖又酸,父亲终于有闲暇了,她却已经长大,没多少机会再在父亲身边尽孝。
翌日一早,林氏抱着茂哥儿上了一辆马车,宋嘉宁与庭芳坐后面那辆,郭伯言、郭骁父子骑马,一家六口第一次出游,出城路上,吸引了无数百姓视线。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子前。
郊外视野广阔,青山绿水处处生机勃勃,宋嘉宁拽着庭芳去放风筝,郭骁轮流帮妹妹们举高高。风筝飞起来了,姐妹俩并肩往远处走,郭骁扫眼席地而坐的伟岸父亲与貌美继母,一人负手站在溪流边,凝目看天上的风筝,视线偶尔掠过牵风筝的两个姑娘。
一家六口各得其乐,远处却突有一道急促马蹄声迅速逼近。
郭骁循声侧首,躺在草地上举着小儿子给踩胸口的郭伯言神色微变,缓缓坐了起来。
报信的禁卫已到近前,马未停稳人便跳了下来,踉跄几步终于来到郭伯言面前,低头禀报道:“国公爷,西北送来八百里加急,辽兵昨日偷袭灵州,灵州失守,皇上宣您即刻进宫!”
郭伯言登时将幼子塞给妻子,翻身而起,抢了报信禁卫的马,绝尘而去。
大周与辽国的边疆横贯东西,绵延数千里,东北诸州地势平坦,交战有利于辽军铁骑,故以往辽军多次南下,都是从东北一带突袭,宣德帝也在那边安排了重兵把守,交给威名远扬的镇北将军韩达坐镇。西北一带多山川,易守难攻,因此朝廷只安排了八万兵马。
谁都没想到,这次辽军竟然连夜从西北偷袭,攻了大周将士一个出其不备,势如破竹地拿下了西北第一要塞灵州。战报传进京,宣德帝大怒,下令斩首弃城而逃的灵州守将,提拔原来的副将为主将,并命卫国公郭伯言亲率十万禁军赶去支援。
郭骁也在调遣的禁军之中。
一个国公爷,一个是世子,父子俩都要去战场,太夫人忧心忡忡,早早带着庭芳来临云堂等着,如此儿孙一回府,她便立即能看到了。林氏、宋嘉宁自然要陪着,二房、三房的几口子也都来了。
一更时分,郭骁先归,身穿铠甲。进来环视一圈众人,郭骁肃容对太夫人道:“祖母,明早寅时大军就要出发,父亲今晚宿在军营,派我回来知会您一声,叫您与母亲、叔父婶母都早点歇息,不必为我们忧心。”
“不回来了?”太夫人怔怔地道,有点无法接受,她还有好多话要嘱咐儿子。
“军情紧急,父亲脱不开身。”郭骁简单道,然后看向林氏:“母亲,还请您为父亲收拾几套衣裳。”
林氏心慌意乱,闻言匆匆就往后院安排去了。
知道太夫人有话要对郭骁讲,二房、三房众人分别叮嘱郭骁一番,先散了。对他们来说,郭伯言隔两年就要带次兵,每次都战无不胜,大家并不怎么担心。
他们一走,临云堂顿时显得冷清起来,太夫人不是很担心长子,却怕长孙年少轻率,在战场上受伤,遂拉着郭骁的手叮嘱了很多。郭骁认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余光几次瞥向一侧的两个妹妹。
庭芳紧张极了,俏脸泛白,细细的眉深深蹙起,眼里全是兄长。
宋嘉宁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神色,但胖丫头脸蛋白里透红,郭骁本能地猜测,继妹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他。
宋嘉宁确实不担心,并非她不在意郭骁的生死,只是觉得,有郭伯言在呢,肯定不会叫郭骁出事。不过宋嘉宁还没傻到真的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很努力地在装担心了,奈何郭骁眼睛太毒,没能蒙混过关。
太夫人说了好多好多,事无巨细都嘱咐过了,这才让孙女们与兄长惜别。
庭芳都快哭了,抬头望着亲哥哥,满肚子话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眼中泪光浮动。妹妹怕成这样,郭骁却难得笑了笑,摸摸妹妹脑袋道:“庭芳安心待嫁,回来哥哥背你上花轿。”
庭芳心里一酸,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扑过去抱住兄长,脑袋抵着郭骁胸口哽咽道:“哥哥你保重,有空记得给我写信,还有父亲,你跟父亲说,说我想他,叫他早点凯旋,祖母、母亲,我跟妹妹都等着呢。”
郭骁拍拍妹妹肩膀,目光多了几分温柔:“好。”
庭芳哭了会儿,红着眼圈站直了,扭头看宋嘉宁。
宋嘉宁一抬头,便落入了郭骁那双幽深的黑眸,犀利如鹰,仿佛能看穿她心。宋嘉宁本来准备了几句惜别之词,被郭骁这么盯着,宋嘉宁顿时都忘了,漂亮的话临时编不出来,便想到什么说什么:“大哥,你,你到了战场要小心,听说辽人特别凶狠,你打得过就打,万一打不过……”
说到这里,宋嘉宁突然说不下去了,怎么听着有点丧气?
“没有你大哥打不过的辽兵。”看出她卡住了,郭骁淡淡地道。
有了梯子,宋嘉宁立即露出个奉承的笑:“嗯,大哥最厉害了。”
她这个马屁拍的很诚心,杏眼倒映着灯光,明亮水润。郭骁看了一眼,胸口终于舒服了。
原来继妹并非不关心他,而是太信任他。
亲妹妹摸头了,郭骁顺手也摸了摸宋嘉宁脑顶,以兄长的口吻叮嘱道:“我与父亲不在,你要好好听祖母母亲的话,有空多陪陪祖母,暂且别惦记去外面逛,等我回来,大哥带你们出门。”
宋嘉宁很不习惯他的碰触,一边点头一边挪到庭芳身边。
两刻钟后,郭伯言、郭骁的行囊都收拾好了,庭芳扶着太夫人,林氏牵着宋嘉宁,四人一块儿将郭骁送出府。郭骁翻身上马,最后看眼家中女眷,目光一沉,头也不回地出发了。太夫人心提了起来,林氏望着继子远去的背影,心中却在惦记另一个人。
夜色弥漫,林氏先送太夫人回畅心院,再看着女儿、儿子入睡,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留了一盏灯,林氏躺在床上,久久难眠。
她很担心。
刀枪无眼,虽然郭伯言是大周的常胜将军,但谁能保证他次次都能打胜仗?万一这次……林氏脸白了,不敢再想下去。她已经没了一个丈夫,与郭伯言的缘分先是苦的,生完茂哥儿林氏才看出来,郭伯言对她动了几分真情,一个给了她们娘俩安稳、一个娶了她后便只守着她的男人,日复一日,林氏不知不觉动了心。
可她刚尝到甜,郭伯言就要去战场了。
林氏翻个身,眼泪落了下来。前夫年纪轻轻的,在进京春闱之前突染恶疾而亡,有人说是她克夫,林氏不知道自己到底克不克,但现在,林氏很怕,会不会她真的是个克夫的女人,谁娶了她都不得好?
林氏不怕再当一次寡妇,她只怕郭伯言再也回不来了,怕她的茂哥儿还没学会喊爹爹就……
哭着哭着,林氏睡了过去,睡了不知多久,突然听到一点动静,林氏惊醒,就听有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而来。林氏猛地扭头,隔着薄薄的纱帐,借着睡前留着的那盏灯,她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挑起帐子,露出一张她早已熟悉的冷峻脸庞。
还没说话,林氏眼泪先下来了。
郭伯言怔住,看着那泪疙瘩沿着她白皙的脸庞倏地滚落,他先是震惊,随即狂喜。
“担心我?”郭伯言坐下去,伸手将人搂到怀里。
林氏紧紧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什么都没说。
郭伯言蹭蹭她脑顶,目光变了几变。他半夜溜回来,主要是想出发前见她一面,告诉她别担心,此时此刻,看到她为他落泪,郭伯言突然想要一个答案。大手无意识地穿过她浓密的乌发,郭伯言低声问道:“怕我出事,你们娘俩在国公府不好过了,还是怕,将来没人这样抱你?”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为了女儿才答应改嫁的。
林氏不语。
郭伯言抬起她下巴,非要她说。
目光纠缠,林氏潋滟的泪眼已经泄露答案,但她还是抹抹眼睛,故作平静地道:“等国公爷回来,我再告诉您。”
郭伯言笑了,压着她倒了下去,一阵疾风骤雨。
翌日天未亮,大军出发。
作者“笑佳人”的其他小说
《欢喜债》《恶汉的懒婆娘》《王府小媳妇》《嫁金钗》《宠后之路》《春暖香浓》《新搬来的邻居》《薛家小媳妇》《末世炖咸鱼》《陆家小媳妇》《我为表叔画新妆》《美人娇》《快穿之娇妻》《岁岁平安》《重生之贵妇》《道长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