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十三 香港

你的车驶得极快,拐弯处也不减车速,只有车轮吱咯吱咯猛地怪叫。你的眼睛,也就是我想念着的眼睛,那么多车灯扫过,仍一直盯着前方。

你要去哪里呢?

一静下来,我就看见了你。

我们虽然从未见过面,那又有什么关系?你说你的呼吸里有着我的气息,奇怪。你喜欢我身上的气味,我从不用香水。在人堆里,在喧闹的酒吧钻过,啥味儿都有。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干净,自然,就是我自身。

如此说来,我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反正我自己这么认为,我也要你这么认为。别人怎么看,不管。

你的小岛风平浪静,海水碧蓝,正在朝大陆漂移。我的小岛躲在风暴中已有一周,电视里房屋坍塌,树木折断,看风暴的人落入巨浪。你长发乌黑发亮,我呢,稍短一些,你和我都视力不差,手伸出来还未有老年斑,被人轻吻的一瞬,手会礼节性地一哆嗦。

很好,两个岛屿之间的距离,横跨东西,我们存在于其中的时间,可以假定。

我先坦白,我是一个操神者。

什么,造神者?你问,我知道你们四川人造、操不分。

我说没关系,意思一样。

为什么操神者就是造神者?你紧追不放。

你不就是?我倒要问一声。我从未见过你,是不是也跟怕这个字有关?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可我喜欢听你的笑声,像钉子钻进我皮肤,锣鼓齐鸣。

操神者就是渎神者,更是祭神者。操神者就是你的崇拜者,你快乐的奴隶,你苦恼的追求者。你一通百通,总结出一个简单的道理:操神者就是神操者,正如造神者就是神造者。

这些天,香港中环一带街上全装扮过,焰火炸开,人群相拥大笑,他们总有大事小事庆祝。总不见得是因为你我要在这儿见面,整个城市向我们表示欢迎。

我从旅馆的窗口往空中望,你是否如约乘机于今日飞来?这个我们俩都感到别扭又新奇的旧殖民城市,是相见的好地方。

早晨你是否又哭过,声嘶力竭、毁坏身体地哭?我担心你,怕一哭,会影响你乘班机的时间。你离这个城市并不远,跨过海,两个小时左右路程,比我近多了。

我在这儿等你,你会发现,我等你时,如何耗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生命对我还具有意义,是因为你的存在。

你会笑话我,担心你过于年轻而不会永久钟情于我,虽然你早已不青春了。对我而言,你就是好年华。

知道吗,我昨天等了一夜,没睡,等不到你。

今天雨细得似有似无,像猛兽轻柔的尾毛。我觉得肚子饿,就到旅馆一楼早餐厅。那儿人并不多,但我觉得压抑,于是掉头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大街上。

在窄小的巷子里,找到一家早餐店,要了豆浆包子。像几天未吃东西,我吃完一份,又要了一份。

这儿人说的语言我不太懂,虽然字相同。

我的位子靠着窗口,望着上早班的人匆匆忙忙的身影,觉得生活真是辛劳奔波,活着多么无趣。我突然想,若是你在身旁,必然不一样。就是这时,一个男人停在窗口,朝我看,他的相貌被大把胡须遮住。

我站了起来,走出去。他急忙朝右边小贩摊走。莫非这个人是你,你装扮成一个男人,你早就到了?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

我跟了上去。新鲜的水果,煮熟的早点,人一多,雨衣和雨衣差别太小,走着走着,一拐弯,我把他弄丢了。算了,他多半是一个陌生人。这么一想,我就顺着巷子走出来。

我从未对人说起过你,在我写过的书里,也避开。人年纪大了,未了的事突然冒出来,妄想提醒我欠这个世界一本回忆录,要我抓紧时间写。可是这书里没有你,回忆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我们并非没有见过,我们算是见过一面。就在香港,在马路上,一个岗亭边。那天我喝醉了,一个不得不应酬的饭局,不开心,多喝了几口酒,就醉得不行。不知怎么搞的,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乱说了一个地名,殊不知真有这地方。下了车,按响路边一个房门。只有狗的吠叫应门。

我吓得朝后退,结果撞上路人,那就是你。

我真饿,我说。

我也饿,你低声说。

街边有家小酒馆,我们要了单间弄来酒,淡淡的。上卫生间声音不响,暖气不够热。的确,靠枕不硬也不软,客舍如家家如寄,绝对如此。

可是,你否认那天那个人是你。你说我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听出声音了,是你,就是你。

我记得那天我递给你一把刀。

干什么呀?你问。

我得考验一下你的爱情。怎么着?看你能否为我杀人!

杀谁?

我想杀的人。

我把你带到中环广场,人挤着人,举着棒的家伙转着圈儿。就他,我点了一下。你竟然毫不犹豫伸出手,刀弹性很强,一点不含糊,直穿过他脖颈。那家伙立即蔫了气倒在喷泉旁,一张纸那么薄。你早就知道那不是真人。

不过,我还得奖励你。

别客气,我只是为自己。既然干成了,庆祝一下是应该的。上什么地儿?海边码头?

奇怪那儿全是帐篷,整齐地排列。没有声音,寂静得很。人擦身而过,会闪出电火花。被摩擦过多少年!我笑了。

你把鲜红的手伸入海水里,不一会儿,西红柿汁全掉了,手变得非常干净。你仔细地看着帐篷,并未听我说话。

这些事,真发生过,还是我作为小说家的想象?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回到旅馆,往总台打电话询问你到没有。

服务小姐好脾气,说客人到了,自然会通知。

我一手握电话,一手理着缠成一团的电话线。或许你改变主意,不肯来见我。当然不排除交通方面出了问题,比如塞车,比如大雪天大雨天,哪怕上了飞机,也许遭遇劫机犯。

得耐住性子,安下心,再等一天。

你知道这个旅馆,未必知道我登记的正式名字,和我的笔名稍稍不一样。你是一个记者,你能猜想到这一点。

双人床房间,你来不来都一样,很宽大。我喜欢床大。睡觉时可在床上翻来倒去,有折腾的余地。我生下来就是失眠者,就是入睡了,梦不断。床小,梦就会坠落到地上。

电话响,我接过来一听,说是你到了。我赶快跑到大堂,结果站在那儿登记的女人不是你。名字和你相同,旅馆搞错了,我空欢喜一场。

两天时间,我体重上升两斤。对我这种年龄的人当然不是好事,可我不在乎,心里想到就要和你见面,食欲就上来了,看着镜子里的人,实话讲,脸上的皱纹反而少了。

如今的青年不屑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方式,认为我们喜欢自我虐待。他们不懂我们,我们也很难懂他们。他们心里即便装着什么主义,也未必真正维护并实现这主义。打着旗号的人,闹腾着的人,都属于我们这一辈,抓了精神武器,有了忠诚和信仰,反能使飞快朝前的世界透出几分宁静。

夜晚说来就来了。我关了电视,拉上了窗帘,房间漆黑。我着黑衣,走到门边,过道有行李车的声音,什么人要离开?

这是等待的旅馆,等待需要超凡的耐心。过道的吊灯过于华丽,两壁都是古典画。显得空间高和宽,也异常冷漠。

我走出房间,一个女人正闪入一扇门里,看见我,或是听到开门的声音,那探出的脑袋就缩回去了。那有可能就是你?

小时总想成立一个帮派,像武侠,你说。逢人便打听,哪里有帮派可加入,结果回回都险遭不测。

临海一个大垃圾山,被警察忽略。那些帮派经常在那儿聚集生事,也做黑市交易。

你也去那儿,与你同去的他早早准备条船,海上或许可有逃生之路,陆地不行,警察一来,就会一抓一个准。你同去的人受伤或被捕,而你和他逃脱。

海真是博大无比,流动的气势让人惊骇敬畏。你说着说着泪流下来,他受伤流血过多,死了。知道吗,当时我害怕极了。

电话铃声响,我拿起来,没人说话。放下电话,才发现声音来自隔壁房间。这个不算最好的五星旅馆,隔音效果竟至如此。不对,分明是我自己产生了幻觉。幻觉里,你在电话里说另一个女人的故事,我们都读过她的书,最后一本。记得也是在一个公寓里死去。

我说,听人说,她是在巴黎出车祸绝命的。

你怎会相信?你质问。接着你说起她的死,原来她恋着的玉子离开她,去找男人。她无法,只能写无数的信,最后信让变心的人回到巴黎来看她,在她们约会的公寓,两人久别后见面。

我在电话这边喝了一口水,听你继续说。

她就在当夜对玉子施行爱情,使足劲鞭笞,脱掉她的衣服。房里家具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捣毁性地对玉子表示感情。她骂,你知道你多脏,多烂,贱到给银子也无人插上一插。好了,她使用的语言鲜艳发香,手不停,嘴不停,眼泪不停。你是想我再来爱你一次,你要我的手、舌头,还是我的鞭子?你要我残忍,对你暴力;还是要我求饶,下跪?她就去捉住玉子一只鲜嫩的乳房。

一夜好短,但她们过得好长。安眠药使她睡了一个小时左右,醒来,发现玉子不在了,她冲出门,找玉子,商场、饭馆、酒吧,附近街跑了个遍,绝望中明白玉子一定直接去了机场。她当时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回到公寓,坐下没多久,又出门,到商店买了一把刀,西方的刀,长而尖。

隔壁房间的人被吵闹一夜,告到房东那儿。房东曾敲门警告她不要影响别人休息,也警告她打人犯法。她说已付过房租,她的事还轮不上房东干涉。最后,房东敲门,门不开,房东是个固执的人,用钥匙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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