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七年了,你一点进步都没有

洛云怔住,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门被推开的那刻,李修然头也没抬。

“打发走了?”他问。

脚步声到了床前停住,黑色的皮靴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再往上,是纤细修长的双腿,大衣下摆、玲珑的腰身……他的目光对上那双久违的水眸,那里面,有怨,有痛。

“抱歉,未能如你所愿,”若依在他床边坐下,凝视这张魂牵梦绕的脸庞,“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请自来。”

她伸手,轻轻勾勒他的眉眼:“还好,你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这里,”她点点他眉心的浅痕,“又深了些。”

“够了。”他语气冷硬,握住她的手腕。

“修?”站在门口的洛云惊疑地望着他们。

“你先出去。”李修然沉声命令。

“怎么,想要和我好好谈谈了?”清脆的笑声在头顶响起,若依的语气里带着嘲弄。

“没什么好谈的。”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是吗?”笑意渐渐从她脸上流逝,“包括你当初的不告而别?包括你消失七年?”

“你知不知道,那天的风雪比今天的还大,我在山上的咖啡店里等你,一直等,一直等……后来,店里的人都走光了,老板说他也要打烊下山了,我求他,我说我在等一个人,他答应要来陪我过生日,答应要在雪峰旁拍一张合影。可是他说,已经不会再有缆车上山了。我让他开了门,站在露台上,背对着马特宏峰,给自己照了张相片。风好大好冷,雪砸在脸上也好痛。当时我想,你一定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错过这一次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是,你去哪里了呢?”

终是忍不住委屈,窒在喉中的声音化作泪水,扑簌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似被烫着一样收回手,在被子里握紧了拳。

“可是,这么多年你不也好好过来了吗?”他轻松的语气,刺痛了她的心,“到这个地步,你还不明白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不明白!”她抬起泪眼,目光里充满迷茫、愤怒与伤痛。

彼此间的过往,就像一场欢天喜地的梦,忽然间,他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地上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可是他懂。

他们的命运,在七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他抗拒不了,也无力挣扎,因为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他把从前的一切彻底埋葬在回忆里,把她深藏在冰冷的心底。

“七年了,你果然一点进步都没有。”平静之后,是他冷淡的声音,“想要一个人死心最快的方式是什么?让她迅速得到她想要的,再立刻失去。如果你愚蠢到不知道我当初的不告而别叫作厌弃,那么我现在明白地回答你,能逼得我逃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

“你可以离开了,柳若依。”

她像是被车灯猛然照到的小猫,茫然地呆在原地,动弹不得。普通的三个字,在他的吐息之间,轻易夺走她魂魄。

“你知道了?”忽然间,她哑了嗓子,“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七年前,还是后来?

“这重要吗,柳大小姐?”他看着她,目光里不带一点温度,“你也未曾对我坦诚过。”

她震惊中又觉酸楚:“那是因为当初——”

“我对你的想法没有兴趣。”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她的解释。

“修然哥。”她近乎无措地轻唤。

听见她的称呼,他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洛云,”他朝门外沉喝,“我刚才的话你听不懂吗?”

一直站在门边的洛云走到若依身旁,“抱歉,贝拉小姐,请您离开,否则只能恕我无礼了。”

“前些天,有人跟我求婚了。”平静的声音,止住了洛云抬手的动作。

“是你的好兄弟,叶听风。”若依看着眼前的男子,似是自嘲地一笑,“如果你我之间真的没有回旋余地,至少你给我一个理由,放我自由。”

她的话语,让他瞬间僵直了脊背。

良久的沉默里,她几乎感觉到了希望的气息。

“我想,我该恭喜你。”低沉的声音扬起,他的嘴角,竟挂着一缕淡笑。

她凝视他半晌,终于失笑出声。

“好,真好。”她走上前,双臂环住他,脸颊埋在他颈上,动作竟是无限温柔。

他在久违的馨香中愣怔,一时竟忘了推开她。

但这一次,却是她先放开了手。

“谢谢你,修然哥。”耳边扬起轻语,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好大一场雪。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闪耀着昏黄的光亮,街道旁屹立着的古老钟楼被积雪覆盖,更显寂寥。

路上的行人匆匆走着,想快一些奔向温暖的归处,只有她,一脚浅一脚深地在雪地里游荡。

手指传来刺骨的冷,手套不知道忘在哪里了。

——我手好冷。

——是你自己非得要玩雪球。

少年瞪着她,犹疑了一下,仍是握住了她的手,手掌合拢的那刻,他因为掌心冰冷的触感皱了下眉。她却咯咯地笑。

——幼稚。

清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恍若那一年。

她猛地转过头。

白茫茫的雪地里,空无一人。

是时候了。

求而不得的感情注定是场毁灭,时间不过让人苟延残喘。只因为那一点点光,就在台上流连不去,谁知别人早已下场。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生的剧本,总有人替她安排好,她演下去就是,何必苦苦挣扎?

“若依,跟爸爸一起出去玩,有很多小朋友跟你一起party哦,还有好多玩具。”

她穿着公主裙,发髻上绑着蝴蝶结,拉着爸爸的手出门。

那是一个儿童慈善晚会。爸爸抱着她,不时亲亲她的脸,所有人都羡慕地望着他们,镁光灯不停闪烁。

等到大家都离开,爸爸把她拉到司机身边,说:“你送她回家。”

她回家躺在大大的床上,独自抱着熊宝宝睡觉。

“柳若依,明天我们要加油哦,我妈妈说如果我这次舞跳得好就会给我买礼物,你妈妈会来看表演吗?”

“我妈妈出差了。”

“那你爸爸呢?”

“他也很忙……不过没事,他们让我回家跳给他们看,他们也会给我买礼物,就是那天我们一起看的水晶娃娃哦。”

没关系,她很能演的,也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反正,现在事情都搞清楚了,她也没必要再纠缠下去了。她知道分寸的。

没事。

“妈,谁是我爸?”

时隔多年,他再次问出声。

母亲手中的茶杯掉了下来,脸色苍白。她望着他,嘴唇颤抖。

他逼近她,执意要得到答案。

“是左骏吗?”他问出声,感觉喉咙像火燎般地痛。

“修然……”她的嗫嚅让他焦躁而崩溃。

“不要靠近我女儿,否则你的下场和左骏一样。”

突然间,男人阴沉的声音劈入他的脑海。

寒风掠过他的脸,刀割一样的疼,他仿佛浑然不觉,在雪地里狂奔,直到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全身都痛,可让他痛得蜷缩起来的,却是他的心。

刺目的阳光下,他睁开灼热的眼,望向蔚蓝天幕下的雪峰。

她在那里等他。

他仿佛能望见她俏皮的笑,晶灿的眸。

她在等他。

他挣扎地站起身,看到她伸出的手。

他缓缓地向她走去,却一脚踩空,坠落山崖!

“修?”

他猛地睁眼,对上洛云担忧的目光。

他缓缓坐起身,手抚了一下脸,发现自己满额冷汗。

视线逐渐清明,他声音低哑:“没事。”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点燃一根烟,大概是抽得急了,他咳嗽了几声。

洛云倒了一杯水,大概是热气蹿到了眼睛里,她觉得眼中发热。

这几年他经常会从梦中惊醒,但这阵子这种情况却频繁起来。她不是不好奇缘由,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说过。

此刻,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谁也触碰不到他深藏的内心。

她常常觉得,在她身旁的,只是一具空壳,他的灵魂似乎早已失落在某处。尽管她是平日里他最贴身的人,彼此间却也总是沉默。

这些年,随着他事业逐渐扩大,生意场上、社交场所,心系于他的各色女子不少,她从未担心过。因为这般温文尔雅的人,笑意却是从未及眼底的。可是她也清醒地知道,她不是特殊的那一个,因为她够理智、够体贴、够能干,才能留在他身边。

“那个贝拉,是柳雍云的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问出声。

他侧首看向她,清俊的脸庞闪过一丝冷意。

“你已经查过的事情,何必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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