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整条道路的灯都已经黑了,四周弥漫着轻柔而透明白雾。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路两旁有着厚厚的积雪,空气清新得如同梦境一般。送走程兰,海公主把之前做好的手工作品打包好,步出家门,准备在上课之前送到商店寄售。
她在雪地上很起劲地走着,因为每走一步,脚下就会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厚重踏实。其实她大可以选择走清洁工打扫出来的路面,可她就是喜欢踩在雪地上的那种感觉。
她边走边看着路边几个堆雪人的孩子玩耍,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啊——”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堆雪人的孩子们,没注意脚底一滑,一个趔趄身体已经歪向了一边。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很及时地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海公主眼中的光芒轻轻一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然后抬头看向晨练回来的列泽华。
他在扶住她之后却依然拉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海公主心里一紧,慌忙抽回自己的手。列泽华任由她把手收回,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多了一抹笑意。
“谢谢!”
“我们是一家人,还需要说谢谢吗?”
列泽华看着海公主,眼眸中是一片明亮温和的光,他的声音在这美丽的冬晨里带着某种异样的感情。
海公主的心竟在瞬间猛地一颤。
“今天这么早就去上课?”
“嗯,有些功课必须到学校里去请教老师。”
“这样啊,那你快点儿去学校吧!”
“那,那我先走了。”
就在海公主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列泽华的声音从她的耳边飘过,带着温柔的感情:“你没有必要对我也这么疏远。那些传言我不会放在心上。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快乐。”
海公主僵住,神情有些恍惚,却没有转过身,而是背对着列泽华站在了那里。
静静地把话说完,列泽华看着海公主的背影,缓缓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就好像她手心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手上,并没有消失一样。
铺满积雪的道路上,他默默地站着,看着她的身影。
海公主也静静地站着,良久,她转过身,唇边缓缓出现了一抹温柔似水的笑意:“你不要想太多,我并没有疏远你。”
列泽华一怔,倨傲漆黑的眼眸在下一秒迸发出明亮的光来。
她回眸微笑,声音澄澈而坚定。
“好了,我该去上课了。”说完,她的睫毛颤了颤,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列泽华依然站在雪地里,心底涌起了淡淡的失落和不舍。
一个手工制作的皮制钥匙扣落在地上,应该是海公主刚才不小心掉落的。他认得她的设计风格。他轻轻地将钥匙扣捡起来,小心地触碰着,仿佛那上面还有她留下的气息,一种让他眷恋的温暖气息。
阳光如琉璃般洒落。
列泽华拿着那个钥匙扣,站在那一片白雪中凝望着她,就仿佛知道她会回头一样,帅气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温暖灿烂的笑容。
原本越走越远的海公主忽然回头,她的眼中里闪过一丝隐约的亮光。再看了列泽华一眼,她渐渐走远了,纤瘦的背影隐入了一片橘黄色的阳光之中。
列泽华一直看着海公主离开。
她还是为了他拿自己最珍视的手工制品去贩售了。
他看着海公主离开的方向,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好久,好久……
他想死死抓住那一份温暖的感觉。从一开始就从她身上流露出来的、对他而言不能缺少的温暖……
*** *** ***
同样的清晨。
同样的天空,蔚蓝如洗。
风吹起窗纱。
新堂圣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眼中是一片暗沉的孤独。地板上斜斜长长的投影染着寂寥如水的晨光。他拿着水晶酒杯,里面盛满了浓烈的伏特加,他沉默地空腹喝下,瞬间火辣辣的液体从咽喉一路燃烧到腹中,灼疼了他的胃。
这也许是他在这房子里所喝的最后一杯酒了。这样想着,他的神情更加黯然,手指无力地收紧。自己最信任的经纪人李克那雷霆般震怒的吼声以及其他人的冷嘲热讽、不满与谴责如梦魇般重叠,再次回响在他耳边……
“你是歌手新人王,就可以随便动手打人了吗?”
“对方是女生!还是你的屏幕情侣!”
“就算你没有感情,但也要看重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演艺事业!”
“siyanie!你以为你是谁?”
“这是公司的决定,原先在你名下的房子要收回,不过我另外帮你租了套房子……”
……
新堂圣闭上眼睛,心中泛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渐渐地,随着这股疼痛,脑袋也如针扎般地痛起来。他用力摇头,努力想将那些可怕的声音挥去。
可是,走吧……
还是走吧!
这儿已经不属于他了。
仰头将满满一杯伏特加“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砰”地一下重重把空酒杯放回桌上。他转身走到大衣柜前,开始收拾行李。
天空蓝得一丝云都没有,积雪消融,空气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一样,反而比下雪时更加寒冷。
新堂圣放下行李,默默地拿出钥匙。
将钥匙插入门里。
门开了。
满屋的明亮与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
“你回来了?”
一个女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颊上沾了一点点面粉,身上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蓬松卷曲的茶色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清新美丽,又很自然。
微笑着,她从厨房里走出来,用围裙擦干双手,但是,看到是他时,她的身子顿时变得僵硬,原本明亮得宛如夜空中刚刚出现的星星的双眼瞬间淡漠下去。
新堂圣愣住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淡淡的饭菜香就是家的感觉吧?不需要什么珍馐美味,只要简单平常的饭菜也可以百尝不腻。
温暖的橘色灯光,还有从厨房里微笑着走出来的她,浓郁的饭菜香气,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幸福。
仿佛全身的血液从冰冻中解冻,然后重新开始缓缓流淌,新堂圣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他想要的家的感觉,一直想寻找的家的感觉,竟然会在这初来的地方遇到了。
可是——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转瞬即逝的幸福泡沫?往往越是美丽的事物就越是易碎,上天让他感到幸福也许是为了要让他坠入更深的地狱。
果然,海公主咬牙,眼神古怪地瞪着他:“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她的不友好态度让新堂圣的眼神暗淡下来。
海公主轻轻皱眉。
“在学校还不够,现在竟然跑到我家里……”话还没说完,海公主就转身,直接打电话找来小区的保安。
新堂圣的心渐渐沉下去。
家的感觉……果然只是泡沫,它像极了盛夏里那些美得虚幻的泡沫,但只要指尖轻轻碰触到,就会立马破碎。
他始终不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保安很快赶了过来。
海公主不动声色地问:“这个人,他不是本社区的住户,怎么可以随意进入?”
原本一直默默出神的新堂圣见状,只好解释:“我是租客。是你把房子租出来的,而我只是一个租客。没想到你这个房主竟然不知道是谁租了你的房子就随随便便交出大门钥匙。”
海公主平静地把视线从保安那里收回来,有些嘲讽地笑道:“哦?是这样吗?我是有打算出租房子,可是还没贴出出租告示,你就已经租到了房子,理由也太牵强了一些吧?”
“这位小姐……”
保安轻唤,他觉得这位先生的口气不像在作假,而这位小姐又沉静得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新堂圣眨眨眼睛,打量她半晌。
想了想,他从行李里找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海公主:
“或许这个能证明我没有撒谎。”
*** *** ***
在经过详细确认后,海公主得知新堂圣真的是她家的房客。程兰在去湘城之前把房子租给了新堂圣的助理,但因为公司的危机而忘记告诉海公主了。
海公主沉默。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是她误会他了。
保安打量着海公主的神情,迟疑地说:“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就先离开了。”
说完,保安离开了。
整个房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纱落寞地被夜风吹起,海公主静静地站着。
新堂圣靠在米白色沙发上,身上有种清新的体香,像是香皂混合了松树的味道。他薄薄的嘴唇弯出优雅的弧度,笑道:“误会?一句误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难道我无缘无故就会拿到你家钥匙吗?真是可笑……”
瞬间,空气被冰冻住了……
寒光在被冰动住的空气中若隐若现。是嘲讽吧?呵,他的态度让她原本有些内疚的心情又冷了下来。
海公主的神情是一贯的淡然宁静。
只是缓缓地,她笑了,笑容恍如寒冬里结冰的海面,晶莹美丽,却寒凉冷漠。她正想说些什么,门再次被打开了。
冰冷倨傲的少年在见到海公主时低头凝视她,宝石般闪亮的光芒从他眼中飞闪而过。
黄昏的阳光照进来,地板微微反射出柔和的光。看见是列泽华,海公主的心情忽然明朗得就像看见了阳光,她的笑容多了一丝温暖,就好像她每天都在这里等着他回家一般。
新堂圣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心中忽然莫名地泛起一阵疼痛。
“海……”列泽华望着她宁静温柔的笑容,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感,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飞快地将头转开。
忽然间,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的快乐模样,便装作呼吸空气中饭菜的香气,深吸几口气,才孩子气地说:“真是香啊!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妈妈今天没有回来,所以我就亲自下厨了。”海公主的眼睛亮亮的,她笑着说,“是一些很简单的菜式,但都是我最拿手的。”
她转了转眼珠,像小猫一样可爱:“有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哦!”
一瞬间,又热又暖的液体让列泽华的声音变得低沉:“哦?是吗?那我可要尝尝看。”
他牵起她的手。
海公主仰头,对他灿烂微笑。
他和她如同最美丽的童话般,唯美梦幻得令人窒息。
他们一起步入厨房,并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正笑着仰靠在沙发里,美丽得惊人。新堂圣如同一个妖娆的妖精般,因为被忽视受到伤害而更加肆意地绽放出妖冶的美丽笑容。
厨房很小,一盏小小的百合吊灯散发着柔光。
几个菜已经盛进碟里,上面盖着瓷盘盖保温,炉上的锅里用小火炖着粥,清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列泽华的眉梢染上柔和的神情,他惊奇地说:“啊,居然全都准备好了!”
他一一打开保温的瓷盘盖,只见雪白色的瓷盘里是笋片炒冬菇,浅绿色瓷盘里是素炒藕片,淡蓝色瓷盘里是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另外还有一碗紫菜汤。
“怎么样?”
海公主小心翼翼地问着。以前和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会做几次饭,自从列泽华来了以后,她好像还是第一次下厨呢!她担心菜色太素淡了,可是她最拿手的菜就是这些。
“很丰盛,很好。”
列泽华夹了一筷子笋片炒冬菇,细细咀嚼着,那异常甜美清香的味道让他都不舍得咽下去。就算世界顶级的厨师做出的菜也比不上海公主做的。
“没想到你的厨艺也这么好,和程妈妈的厨艺不相上下。”
“妈妈比我做得好吃,我还以为我做的菜会让你难以下咽呢!”她微笑。
“怎么会?只要是你做的饭菜,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
列泽华感动地说着,眸中闪动着温柔的光。
*** *** ***
“哦!我差点儿忘记了!”
就在列泽华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海公主突然惊叫出声。
列泽华放下筷子,疑惑又担心地看着海公主:“怎么了?是还有什么菜忘记拿上来,还是忘记关煤气了?”
“不是啦……”海公主脸上浮起一抹内疚的神色,急忙对列泽华说,“你等一下……”
说完,海公主就跑向客厅。
新堂圣看到海公主朝他走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加妖冶了,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海公主走到新堂圣面前,神情变得如往常一般礼貌而疏离:“那个……你吃饭了吗?如果还没吃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吧!”
新堂圣心里冷笑了一下,想着,这是同情吗?于是,开口想拒绝,却没想到说出的话竟然是:“好。”
说出这个字时,新堂圣都惊住了。
当他想改口的时候,海公主已经转身离开了,边走边对他说:“那就快点儿过来吧!要不然菜都凉了。”
月光透过枯树的枝丫洒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餐桌上全然没有了最初的温馨和热络。
自从海公主介绍完新堂圣是自家的房客兼她的同班同学,列泽华礼貌地微笑并打了一声招呼后,除了三个人安静吃饭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气氛有点儿怪异。
海公主夹了块排骨到列泽华碗里,说:“多吃点儿。”
“嗯。”列泽华抬头对她笑。
新堂圣的背脊忽然有些僵硬,他竟然短暂地失神,眼中隐约有种受到伤害的湿润雾气,他慢慢放下筷子,从餐桌上随意抽出一张面纸擦了擦唇角,起身说:“很丰盛,谢谢。你们慢用。”
他淡淡地说着,目光停留在海公主身上一两秒,然后转身走出了餐厅。
在新堂圣走后,列泽华也放下了碗筷,仿佛是在想什么似的,一种疏远的气息让人难以接近。
海公主坐到他的身边。她侧头望他,眼中有种温柔的神色:“怎么了?刚刚不是还说我做的饭菜很好吃,现在怎么只吃这么一点点就吃不下去了?”
“不是。”
“哦。那你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是谁?”列泽华打断她,低沉着声音问着。
海公主怔了怔,然后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解释道:“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他是租我们房子的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