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生一计,“族长,不如将妇孺先想办法移到山中一处安全之所,我们想办法将胡勇的兵马引到这个一线天,我会做一些机关,如果我们用机关木箭拖住他的军队,然后做些陷阱,在这里拖住胡勇,我们的妇女、小孩和老人便尽有时间可逃入山林深处。”
我连夜用羽毛笔写了一份战斗书,并画下以前在西枫苑同鲁元韦虎他们研究出来的弓弩设计图,送予君家寨各长老,提出战斗方案:当老弱妇孺躲在山里,我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一是在一线天火烧胡勇,二是在落花坡设陷阱,三是寨中埋伏。
众人对于我的战斗书自然是十分惊心,族长看着我的设计图,眼光更是惊讶万分,但是最后同意了我的战书,便让我来分配军队。我数了数寨中共有男丁六百人,女子二百人,老人孩童有三百多人。
族长召开了一个大型的族会,向大家坦诚说了将会发生的事,他说了长老们的意见,需要妇女们带着家中的老人和孩子们逃到山里去,然后由男人们想办法拖住胡勇,具体事宜由我莫问来安排。
我看着众人忐忑不安的眼神,自己心中也很难受,可是依然鼓起勇气,对大伙说道:“莫问来自战火纷飞的秦中,那带头挑了山下五个寨子的正是带兵屠戮西安城的胡勇。此人嗜血残忍,冷酷无情,他纵兵士在西安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如今他来到盘龙山,也等于那乱世的铁蹄终是到了我们君家寨。”
寨民们害怕地喧哗起来,当时有很多妇人小孩吓得哭了出来,族长厉声喝道:“君家寨的人还没有死绝呢,哭什么?”
立时那哭声止住了。
我暗中一叹,努力扬起一丝微笑,平静道:“请大家先不要害怕,当初长安之所沦陷是因为胡勇的偷裘,这回君家寨和长安不一样,我们是有机会要赢这场仗的,所以,大家请先听听我的想法。”
众人果然安静下,神色专注地齐齐看向我。
我继续说道:“一则,兰郡险山恶水,易守难攻,又非大规模的产粮区,皆赖此处近瘴毒之地,故而并非是久驻大军的理想场所,所以胡勇不会长留此处。二则,我们君家寨虽不如其他山寨人多势众,却胜在山势最为险峻,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我君氏祖先择此地而居的道理,莫问又懂机关火药,只要设置得当,咱们的山势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挡,所以首先要有信心,我们绝对是可以打赢胡勇。我们君家寨绝不会像山下那些寨子一样的命运……退一万步,就算此战受挫,我们的最下策也能争取到时间,把咱们的老婆孩子,还有父母高堂及时撤到山中,那里靠近瘴毒之地,胡勇必不敢追击。等胡勇离开盘龙山,我们便可再回来。故而这一仗关系着君家寨的生死存亡,为了保护我们的父母妻儿,还望大家一定要团结起来,密切配合,齐心协力,打好这一场仗!”
众人凝神细听,眼中慢慢升起了希望,纷纷点头。
我也点点头,冷静道:“乱世之中,无有道义,不讲伦常,唯论武力可保一方百姓!胡勇虽以剿灭豫刚叛军之名前来,却也深知并非所有山寨都是豫刚家的旧部,所以他不敢尽数硬闯,只故意纵兵劫掠了一些弱小山寨,一来可探明盘龙山的虚实,二来可炫耀武力,动摇其他寨子的军民之心,妄图不战而胜。他这一路血染兰郡,捏到的全是软杮子,这多少会使他骄纵轻敌,这便又让我君家寨多了一份胜算。一旦胡勇到了咱们君家寨,我们偏要让他咬到一只硬核桃,揍得他哇哇痛叫,满地找牙。”
众人不由乐了起来。
我也跟着轻松地笑了笑:“没错,各位乡亲,只要我们打退了胡勇,他就必不敢随便再犯,而籍由此战,我君家寨也可打出威名来,以后即便再有其他外族入侵兰郡,也会忌惮咱们君家寨三分,只要我们大伙儿一条心,拼着命上,那样我们的亲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男人们都开始神情激昂地摩拳擦掌,大声齐喝:“但凭莫先生吩咐!保护君家寨,保护父母妻儿!
翌日,我指挥着妇人、孩子与老人制作长矛、竹箭和木箭,让昌发嫂子和春来定时去收箭,并且教有限的几个木工,按那设计图连夜赶造那弓弩和飞弩。
有时会有人会问起我关于朝珠的下落,我只是淡淡地说着她带着夕颜前去投亲戚了。
同时,我根据我发明的人口表,将寨里健壮的六百男丁分为三队,平时接触下来,感觉有几个人还算是有管理能力,便让长叶领着一队到一线天去做埋伏工事以及到山中砍伐工事用的木头,二队到落花坡去挖土坑、做工事、拉吊绳,由昌发带领,另一队由长根带着在寨里做好准备,并帮着各家收拾逃亡之物。
我另外从长根的人马中派出十人左右,由二狗带着,悄悄轮番下山买蜡烛、火药、引线、木桶,又派人到隔壁布仲家买了很多油。大伙对于我的安排没有任何疑义,井然有序地都听着我的指挥去备战。
黔中多毒物,我便嘱咐了那些个平时最爱捉虫子吓女孩子的小屁孩们去帮我捉些毒虫来,什么蜈蚣、蝎子,越多越好,放在落花坡其中一个陷阱里,这个特殊的队伍以沿歌为大队长。我特别嘱咐沿歌,千万不要浪费,什么虫子都要,什么咬人什么好,但是抓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咬到自己人,沿歌的眼神亮得惊人,拍着小胸脯激动地说没问题。
我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做了下去。这一夜,我正削着竹箭,忽而一人欺近,我惊抬头,因为俯身太久,人有些晕,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却见一人长身玉立,在月光下,紫瞳幽冷,如兽一般发着光,冷着脸站在我的面前,他信手拿起我的木箭,皱着眉头,“你以为这些木箭,真的能够挡得住胡勇的一万兵甲吗?”
我望着他的紫瞳,微微一笑,“难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陪着这个寨子送死。”
“段月容,你有想守护的东西吗?”我停下手,站了起来,同他面对面。
他皱着眉头,“你又想来对我说教。”
我没有照往常那样生气,只是歪着头对他一笑,“你知道吗,段月容,每次我想同锦绣探讨一些人生哲理时,她也同你一样,皱着眉头对我说,我又要对她说教。”
段月容默默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着说道:“段月容,你知道鲁先生为什么要去死吗?”
他皱着眉头,“鲁先生?”
我看着他的紫瞳说道:“就是那个你命兵士杀了全村的男人,淫辱所有的女人,然后灭了整个鲁家村,鲁元是唯一的幸存者,可是在梅影山庄,他却救了我和你。”
他想了一阵,嘴角扯出一抹嘲笑,“那又怎么了,他全族被灭,是他太弱了,自然被人欺辱。他不想活就是因为他知道他太弱了,根本不能在这乱世里生存。”
我摇摇头,“段月容,你错了,鲁先生去死,是因为他有他的尊严。古人云,匹夫不可夺其志也,鲁先生是多么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可是这个乱世根本不让他这样。就连他一生最爱的妻儿,惨死在你的铁蹄之下,在坟墓里也不得安宁,还要被人利用来凌辱鲁先生,鲁先生无法自尊地活下去,所以他只能选择有尊严地死去。”我咽气吞声,泪水滑落,“我花木槿和千千万万个鲁先生,同你和三爷那样的天之骄子是不一样的,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生活,碧波泛舟,可是这个乱世不允许。
段月容默然地听着,眼中的不耐一闪而过。
“没错,我是可以同你一起继续逃,也许你帮你的父王打回叶榆后,你一高兴便会念在我们相识一场,当真送我回白三爷那里。可是如果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君家寨像西安城一样被焚毁,我做不到;让我像你一样高高在上地看着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也做不到,”夜风吹动我与他的发,我的泪水飘向他白皙的脸颊,我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命盘,我也没有办法改变锦绣的、你的、初画的,还有小五义的命盘。我毫无选择地同你,还有锦绣生在这个可恶血腥的乱世里,我的妹妹被辱,我的姐姐死在大漠,我的哥哥至今下落不明……这些或是没办法选择,或是我选择错了……”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想起非白,更是泣不成声。
我抹了一下眼泪,坚定地说道:“但是至少我还有权利选择去尽我的全力,不要让君家寨这些善良的人们重蹈他们的命运,不要让他们在乱世的铁蹄下饱受欺凌,生不如死,哪怕我不成功,我也能有尊严地、光荣地死去。”
段月容的眼中有着动容和一丝我看不懂的伤痛,我看着他,无限殷切地说道:“段月容,你了解南诏步兵和胡勇的打法,难道不能留下来陪我和君家寨一战吗?就看在你我最危急的时刻,君家寨也曾救助过我们,不成吗?”
段月容抿唇沉默良久,忽而哈哈大笑,“花木槿,你真是个天真的女人!这是个乱世,所谓君子的忠孝节义,全都是骗人送命的谎言,到头来不过是马蹄碾碎的一堆枯骨。人,只有活着才是真实的,你若想活下去,就得狠下心肠,踩着君子的尸骨走过去!哪怕是踩着这帮对我有恩义的贱民尸体堆上,哪怕站在血淋淋的万人坑底,我只要不倒下去,才能活着爬出来,爬到最高处,实现我的宏图霸业,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反而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一心为了这帮贱民去送死呢?
我心中不服,上前一步对他大声说:“不是我不明白,恰恰相反,是你不明白,活着当然很重要,人的生命转瞬即逝,无论好人还是坏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所有人的死亡本身全都是一样公正而恐怖,可生命的高低贵贱就在于人之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是怎样作出抉择的,是向恶人投降,受尽践踏屈辱而死;还是作为战士,为保护无辜良善而死,这个时刻,无论你是否贵族,你属于什么种族,你是男是女,或者你眼晴的颜色……全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曾经为了自己的心自由而笑,自由而活。人不能有尊严的活着,那就选择有尊严地死去,这才叫活着。”
段月容震憾了好一阵,久久地瞪着我,胸膛起伏不停。最后咬牙上前,狠狠推了我一下,我被逼倒退一步。
段月容咬牙切齿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个大傻瓜真以为在这乱世之中,老天爷会大发慈悲地放过这个寨子吗?你别痴心妄想了!我不过是看在同你也算有过情份,才来劝一劝你,你不要以为这一路上你帮着我,再说出这一堆冠冕堂皇的狗屁大道理,我便会为你留下来送死。”
我垂下眼睑,心中失望不已,我面上淡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痴心妄想,那我可不可以私人向你提个请求?”
他背对着我,冷冷道:“你说来听听。”
“夕颜,她……”我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请你带她走吧,这一路上若没有她,我们也不会活到现在。现在看来我是不能再照顾她了,你带着她可能也是麻烦,夕颜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精灵,万一初画的孩子一生下就死了,就烦请你将她送给初画领养,就权当是我对她的安慰,好让她多活些日子,也能为夕颜找个好妈妈。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把夕颜交给布仲山寨,让多吉拉少爷看在朋友一场的分上,替她找户好人家收留……”
“我就知道你要我救这个臭东西。”他猛然转过身来打断了我,一改冷然的神情,愤恨地对我大声吼道,“花木槿,你还是人吗?我同你在一起这么多日子,你难道不能把这些担心顾虑,分给我一些吗?”
“段月容,我应该恭喜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父王,打回叶榆荣登帝位了,你还有什么让我来替你担心顾虑的呢?”我侧头看了一眼园中李树茂盛,碧叶泛着月亮的银光,心中无限惨然。
我转回头来对他淡淡地微笑着,可是他猛然向前一步,抓着我的双肩,厉声道:“花木槿,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可以不介意你中了生生不离,带你离开这个君家寨,然后我会让你追随我一生,享尽荣华富贵,”他一下子搂我入怀,“我会想尽办法找到那生生不离的解药,我可以天天陪着你、宠你爱你。我讨厌孩童,可是我知道你却喜欢孩童,只要你乐意,我可以准你为我生儿育女,生他十个八个夕颜、朝颜的也无妨,管他什么君家寨,管他什么原家兄弟,你为何不能多想想我呢?”他一下子捧起我的脸,略带粗暴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疯狂而充满热情,急切地想要肯定的答案,我并没有挣扎,等他放开了我,我摸着红肿流血的嘴唇,望着他沉醉而迷离的眼,柔柔笑道:“也罢,段月容,这个吻就算是今生的纪念吧。”
他愣在那里,身子有些发抖,眼神有着支离的恨意,他狠狠地推开了我,“本宫马上就会美女权力唾手可得,谁会稀罕你这样一个中毒的臭女人,我会带走夕颜的,既然你一心要给君家寨陪葬,那就去死吧,你这个蠢女人。”
我跌坐在地上。他对我大吼着,眼中的伤痛恨意难消,毅然决然地转身跑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上元节,非珏最终也是离我而去,夜风拂乱了他的红发,那发梢挡住了他慌乱得没有一丝聚焦的眼神……
这一回,大哥二哥也不可能会像天神一样出现救我了,都走了……
我懒懒地站起来,抬头望向那明月中天,清华四射,不由想着,大战之际,非白,你又在做什么呢?
雾里看花花不发,碧簪终折玉成尘。
今生今世,恐是到死我俩也不得再相见了……
风拂起我的一缕乱发,却贴在我的脸上,我这才惊醒我的脸上早已是一片湿透。
我举起袖子默默地擦干眼泪,平静了内心,坐下来继续静默地削着箭头。
柔肠一寸千万缕,往事伤魂泪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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