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归舟客梦长

我昏昏沉沉地在黑暗中漂浮,耳边是一片孩子的哭声,我睁开眼睛,却是身在一片种满梅花的园子里,一个白衣小男孩蹲在一棵老梅下哭得起劲。这个园子看上有点像梅香小筑,又有点像西枫苑的梅园,那胭脂梅花怒放,殷红如火,又似鲜血欲滴。

我有些蒙,慢慢走过去,轻轻拍了那个小孩,“请问这是哪里啊?小朋友。”

那孩子抬起头来,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他看到了我,停止了哭泣,站直了身子,“木槿,你总算来了。”

啊?他认得我?

他快乐地笑了起来,跑过来扑在我的脚下,这个小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我肯定我从来没见过他,可是这孩子的笑脸很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看着他天真快乐的笑脸,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那孩子看着我但笑不语。这孩子越看越可爱,我不由得摸摸他的小脸。

好冷!我打了一个哆嗦。

“阳儿。”

忽然一阵柔声传来,那孩子更开心地笑了,“娘亲来了。”

阳儿?阳儿?好熟的名字啊!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

第一个反应是我在梦中,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噩梦。

第二个反应是我在和可怕的原青舞的儿子说话,可是阳儿的小手拉着我,力大无比,身子前倾地拽着我走去,不时兴奋地回头看我,那一张小脸笑得如阳光一般灿烂。

我无法抗拒地来到一座桥跟前,果然是原青舞。她一身素缟地站在阳光下,却洗净铅华,露出原本如花似玉的容貌,在那里温柔地向阳儿招着手,看到我,有些惊讶,却仍然友好地微笑着向我点头,全然没有了在暗宫里的戾气。我愣愣地被那个阳儿硬拖过去,他伸手拉住原青舞,原青舞笑着说:“好阳儿,乖,我们一起走吧。”

“我要木槿跟我们一起走。”阳儿使劲拽着我。

我干咽着唾沫,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原青舞的笑容消失了,忧虑地看着我和阳儿。

“阳儿,莫要胡闹。”

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在阳光的背光下,我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依稀间感到那男子的眉宇间尽是磊落洒脱,一派俊朗,原青舞满脸幸福地唤了声:“明郎。”

明风扬拉着原青舞,摸着阳儿的头,声音醇厚动听,“木槿还不能跟我们一起走,阳儿,你也不能和爹爹娘亲一起去啊。”

“不要,我要和爹爹还有娘亲在一起,我要和木槿在一起。”阳儿大哭了起来。

原青舞也掩面而泣,那男子却轻叹一声,轻轻掰开阳儿拉着原青舞的小手,将他的小手塞到我的手中,然后拉了原青舞走向那座桥。

明风扬走到一半,终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向我挥着手,满是深沉的爱怜,浓郁的不舍,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神似乎越过了我的身后,似乎是在同我身后挥手。

我扭头,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粉衣女子,静静地站在我身后,正对着前方缓缓挥手,绝世美丽的脸上挂着一丝哀伤而释然的笑容,我不由得拉着阳儿倒退了三步,这个女子的容颜同非白画的谢夫人遗像竟然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也温柔地笑了,那笑容如朝阳初展,月华初放,令人无可自拔地沉溺在这一腔柔和的笑意中,我竟感到无限的温暖,我再回头,明风扬和原青舞都不见了身影。

“木槿,你不要离开我啊。”阳儿对我抽抽搭搭的,他似乎有点害怕谢夫人,不停地向我身后藏。

我拍拍阳儿的头,想了想,拉着阳儿给谢夫人纳了个万福,“谢夫人好。”

谢夫人看到我似乎很高兴,柔和地笑了笑,摸摸阳儿的头,并没有说话。可是阳儿似乎还是很害怕她,一缩膀子又躲到我身后。

谢夫人也不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过身来向前走着,我拉着阳儿跟着她,不停地往前走,周围的景物也不停地随着她轻盈的脚步变化着。

最后我们来到那面缀满西番莲的飞天笛舞浮雕墙前,她微微一笑,递给我一块绢子,我愣愣地接过来,正是我在情冢里看到的,搁在花梨木圆桌上的那幅绣品。那幅绣好了的并蒂西番莲,绢子的一角系着一只莹润的玛瑙玉环,我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她潋滟的目光是那样亲切,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又似明镜照亮了我的灵魂,那声音宛如是三月里的雨丝,绵绵地淌进我的心里,“多谢木槿了。”

她谢我什么?我正要发问,忽然阳光被乌云隐去了,红梅花痛苦地发黑凋谢,那园子猛然消失了,谢夫人对我温笑着,眼中流下紫色的泪来,然后消失在那片飞天笛舞浮雕的高墙之前。我回头,手中的阳儿竟然变成了一株妖异的紫色西番莲花。

一片黑暗向我袭来,周围景物又变成了满是浓雾的西林,这一回西林里面所有的大树上都缠绕着粗大的藤蔓植物,那藤上吊满了诡异的紫色花朵,忽然,一条藤蔓缠绕着我的膝腿,我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挣开。

我大叫着醒了过来,浑身上下湿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耳边忽地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姑娘醒了?”

我抬头,只见一人穿着一件普通棉白衣服,瘦瘦小小,脸上戴着一个白面具,和暗神那个白面具一模一样,只不过要小了一号,做工似乎也差了一些。

想起暗神,我打了一个哆嗦,低头才发现我全身赤裸着泡在一眼温泉中,我啊地叫了一声,向下缩了缩。

那个戴着白面具的孩子开口说道:“姑娘别害怕,我也是女孩,这是能治病的温泉,您被魔音功震伤了,本身也有些顽疾,得再泡些时日,方能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石室,但是池边那一丛西番莲花让我又打了一哆嗦。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您叫我琴儿就成了。”小女孩答道,“我是暗宫的侍婢。是宫主将您带过来的。”

“哦,那巧了,我们是同行,也是个丫头,我叫花木槿。”

我友好地伸出手,想同她行个握手礼,拉拉近乎,没想到那女孩立刻扑通跪下,“姑娘想要什么,只管说。您浑身都得泡在温泉之中,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我讪讪地收回了爪子,“请问你家宫主是什么样的人?”

“我家宫主是这暗宫的主人。”琴儿乖巧地回答着,可是声音依旧冰冷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瞠目地看着她,这和没回答一样,可能是她也发现了我的不解,补充道:“地面上庄子里的大爷称他作暗神。”

哦,还是和没回答一样。

“请问他为什么这么好心地要为我疗伤呢,还有,琴儿有没有看见那个和我一起进来的白三爷?”我再接再厉地问道。

“宫主说您是非常重要的人,一定不能死,至于白三爷,奴婢没有见过。”

嗯?我详细叙述了原非白的长相,可是琴儿只是摇头说不知。

其实想想估计也是白问,可能暗神不准这个丫环说出来,会不会非白有什么危险了呢?

“琴儿,你们在暗宫的为什么一定要戴个面具啊?”

“这是暗宫老祖宗的规矩,我们五岁起就戴面具了。”

“那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嗯。”

“那什么人可以看你的面容呢?”

“我的爹娘、宫主,还有未来的夫君。”小女孩冰冷的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天真憨直。

这多多少少有点女圣斗士的意思,除了自己喜欢的人,别人都不能看!

我笑嘻嘻地说着:“琴儿,是你帮我脱的衣服吧,谢谢你啊。”

琴儿摇摇头道:“不是我帮姑娘脱的衣服,而是宫主帮您脱的。”

我呛在那里,脸不由自主地阴了下来,“你家宫主是男是女?”

琴儿的声音竟然隐隐有了一丝笑意,“宫主自然是男的。”

非白这小屁孩虽然是很讨厌,但他总算还是个守礼君子,占有欲也强,他分明不会让别人来动我。而且刚才那暗神私自点了我的穴道,莫非是利用我挟制非白,这琴儿说是温泉有治疗作用的,讲不定有什么可怕用途。

看了看四周,一旁放着一件换洗的衣物,我动了动脚,有一条腿能动,我恢复了笑脸,“琴儿,我口渴了,你给我点水喝,好吗?”

琴儿规规矩矩地转身去为我取水,我噌地一下单腿蹿出水面,抓了衣服就向门口冲去。

还没出门,已站在那里动不了,琴儿跪在那里,声音带着无比的惊慌,不停地磕着头,“奴婢知错了,宫主饶命,宫主饶命。”

我的眼前站着那个酷爱化装舞会的暗宫宫主,脸上的白面具冷如冰,他的素手一扬,那个琴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白面具下流出了触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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