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规中矩地站了起来。
她让我在她身边坐下,拉着我的手。
我看着她身后的香芹。
“你被我昨天吓着了吧。”她低低说道,“香芹,你先下去。”
香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碧莹的脸色,终是黯淡了目光,低头诺了声,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我们俩了,钟摆答答地响个不停,我的手被她抓着有点出汗了,微微想抽出来,她才慢慢地放了手,但也不说话,只是一径看我,而我却只是看了眼那幅百鸟朝凤图,垂目问道:“不知大妃娘娘召民女前来,有何吩咐?”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她低低问道。
我抬眼看她,她眼角的眼线精致斜飞,顾盼生姿。我涩涩地笑着,“多谢大妃挂念,莫问这几年过得很好。”我指着那幅图说道:“这幅织品是大妃娘娘绣的吧,那丝缎是民女上次送给陛下的样品。民女记得陛下说有一个爱妻最爱刺绣,想来是说娘娘。”
她美丽的脸红了,空气也有些局促。
过了一会儿,她笑着说道:“听说你有了一个女儿,今年八岁了吧。”
提起夕颜,我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点了一下头,“夕颜是个调皮鬼,带她可烦着哪。”我长叹一声,心想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我想她想得心都疼了。
“我的儿子木尹今年七岁,是大突厥的太子了。”碧莹接着说道,似乎对孩子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再逼着我认亲,她微微笑了,“女儿阿纷五岁,很害羞,不像木尹,整一个小淘气,跟她的父亲一模一样。”
她的面上满是为人母的骄傲。我看了看她高隆起的小腹,想着昨夜有一个母亲死在那无忧城的怪兽嘴中,微笑道:“几个月了?”
她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有些伤感地说道:“快八个月了吧。”
她描绘精致的眼中慢慢蓄满泪水,我一怔,她忽地伸出青葱玉手,抓住了我的手贴到肚上,哽咽道:“木槿,你恨我吧?”
我的眼睛也湿了起来,仍是勉强笑道:“大妃娘娘说的,莫问不懂,一点也不明白。”我淡淡道:“不过,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结义三姐死在戈壁沙漠。”
她泪眼蒙眬地看着我。
我笑笑,“好在她活了下来,我的朋友也活了下来。”我看着她有些迷离的眼,笑道:“这样多好,他们俩活了下来,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碧莹却忽然哭了出来,“你不要这样说,你其实心里是恨我的吧。你要骂就骂我吧,我心里一直很内疚,你暴尸荒野,而我却享尽荣华,抢了你最爱的可汗。”
“大妃娘娘。”我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很想同她拥抱,还像小时候那样,大声骂她几句“傻瓜”,然后两个人抱起来流一缸子眼泪,可是昨夜的噩梦,还有树母神下她的眼泪……
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以前的碧莹虽然心高气傲,却不爱在人前哭,哪怕在我面前,受了委屈也总是捂着被子偷偷落泪,老被我给硬揪出来,怕把她给闷坏了,心疼地劝个半天,可是现在的她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人前流泪。
那种流泪不再是病美人似的那种青黄不接的孱弱,而是让骚人墨客们为之吟咏于世的一种美,称之为梨花带雨,在现代我们称之为一种伪装,如同鳄鱼的眼泪。
也许这个乱世、这个后宫,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改变,如同我变成了更荒谬的君莫问。
这时一个嫩嫩软软的声音传来,“阿娜,阿纷想去找哥哥玩。”
我们回过头去,却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咬着指头站在门口。香芹和几个侍女恭恭敬敬地站在她后面。
小女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个略显破旧的布娃娃,那布娃娃的脑袋后面挂着一个大辫子,正是非珏送我的花姑子。
我的目光停在那个花姑子身上,心上不停地发疼。
碧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轻轻一招手,小女孩就蹬蹬蹬地跑过来扑进碧莹的怀抱,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蛋亲了她一口,碧莹温柔地看着她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夕颜还有希望小学的学生们,心里蓦地一酸。
碧莹把小女孩转过来,“来,叫四姨妈。”
小女孩把小小的指头放在嘴里咬着,两只酒红的大眼睛扑闪闪地看着我,红着脸半天没有说话。
碧莹在旁边不停地轻声哄着,阿纷的脸越来越红,最后把小脑袋躲进碧莹的怀里,时不时地又伸出来,偷偷看我,把我和碧莹都逗乐了。
“什么事如此好笑啊?”
一个低哑性感的声音传来,我们还未回头,阿纷快乐地挣扎着小身子,用细软的声音叫着:“阿塔。”
阿纷挣脱了碧莹,摇摇晃晃地跑到一个健壮的身影下,满面欢乐地抱住撒鲁尔的小腿,仰头嗲嗲地叫着:“阿塔、阿塔。”
撒鲁尔的身后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锦衣长袍,发辫细结,酒瞳似火,一边同碧莹行着礼,唤着阿娜吉祥,一边却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着我,乃是突厥太子木尹。
撒鲁尔一把抱起了阿纷,用突厥语说道:“今天怎么不来找阿塔?”
小女孩用突厥语咿咿呀呀地回了半天,好像在说刚刚去看老猫生小猫什么的,然后指着碧莹脚下那只正在打呵欠的四蹄带雪名种猫,说那是小猫的阿塔,小猫的阿塔眨着杏黄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阿纷公主,轻轻地喵呜一叫。
撒鲁尔的眼中闪着宠溺,笑呵呵地听着小女孩有些颠三倒四的叙述,一点也没有厌烦的意思。
女儿总是父亲的小棉袄,我家夕颜三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比起这位阿纷公主,却是从来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她可以从早动到晚,一刻也不停,就算夜里歇下,也会深更半夜从梦中大声呼喝,精力超级旺盛,连段月容也叹为观止。
如果她高兴或是喜欢你,第一面就会狠狠亲你一口,然后就跟个跟屁虫似的贴着你不放,直到她累了为止;若是她讨厌你,或是生气了,就会想尽办法摆脱你,实在摆脱不了,就故意要你抱,然后在你身上撒泡尿,或是冷不丁地咬你一口,每次被我逮到她使坏,我就拧着她的耳朵骂她:“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就跟只草狗似的撒泼?”
那时小丫头只顾哇哇大哭,段月容却哈哈大笑,赞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对付敌人就是要这样攻其不备。”
这个可恶的坏习惯一直持续到她六岁那年,我开始教她认字才慢慢改掉。
阿纷说得也有些累了,莲藕般的手学着母亲,优雅地掩口打着呵欠。
撒鲁尔把她交给香芹抱着。
碧莹温顺地递来盛着酒的金杯,撒鲁尔与她相视一笑。
“看样子,你与夫人相交甚熟啊!”撒鲁尔看了我一眼。
碧莹从容一笑,“妾与夫人都来自庭朝汉家,可巧还都在西安待过,陛下忘了妾对您说过的吗?”
撒鲁尔看着我哦了一声,目光微凝,然后扭头同碧莹浅聊了一会儿家常,两人细声聊着,一派天伦和乐。
这时,木尹悄悄转到我身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抓了我的辫子猛地拉了一下,我微一扬头,啊地轻叫。
撒鲁尔和碧莹都回过头来。
我抚着辫子,回头瞪他。他的眼中闪着狡黠,我挑了一下眉,小屁孩。
撒鲁尔不悦地看了一眼小屁孩,淡淡道:“木尹,你又欺侮人了?”
“哪有?父皇,儿臣只是好奇,从没见过父皇的可贺敦还有扎大辫子的。”小屁孩在那里嘻嘻笑道,“真好玩,就跟妹妹的布娃娃似的。”
当场有两个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碧莹。
木尹一把抢过地上的破娃娃,不理他的妹妹对着他又哭又闹,献宝似的递给他的父皇,“您看,儿臣没说错吧,这个君夫人很像花姑子吧,还一样丑。”
撒鲁尔本待斥责他的乖儿子几句,但看着花姑子,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目光在娃娃和我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扫来扫去,愣在那里,面色发白。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站了起来,淡笑道:“民女身体不适,想先告辞了。”
“夫人且慢,待朕送送夫人,”撒鲁尔起身追上了我,眸光微转,如夜光杯中流淌的美酒,在阳光下泛着醇美的颜色。
碧莹的眸光黯淡,却什么也没说。
撒鲁尔并没有如我所想送我回玉辰殿,走到一半,突发奇想,驾马带我前往南边猎场。
我提出要回宫去换一身猎装,他却笑说,在南边行宫可换。
我冷汗涔涔地被一大群陌生宫女看着换了猎装,回到南边猎场。
撒鲁尔为我挑了匹大灰马。
没想到太子木尹也跟着追了出来,骑着大黄马,在后面笑嘻嘻地跟着我们。
这小子好似对我的辫子很感兴趣,总是乘他的父亲不注意扯我的辫子,我被弄烦了,正要发作,撒鲁尔忽然在前方开口,“曾听闻,江南张之严重阳佳节与夫人比赛射技,败于夫人之手,惊为天人。”
我淡笑道:“区区薄技,陛下谬赞。那日张大人酒醉失手,方才让民女侥幸胜出,实在汗颜。”
这是实话。那天我第一次引见悠悠给张之严,张之严色心一起,心头一荡,箭失了准头,让我从钱老板手中抢到了贩盐权。
“夫人太谦虚了。黔中盛传,永业三年,君氏莫问曾以一千乌合之众,奇袭昔日南诏猛将胡勇一万兵甲,一箭射毙胡勇,惊泣鬼神,传为美谈,可见夫人除了商道,尤擅兵法。”
大突厥可汗手下的情报网果然了得啊,我正要搪塞过去,木尹却好奇地凑过脑袋问道:“父王,她明明是个女人,怎么会是黔中抗暴的英雄?”
“傻孩子,女人如何不能成英雄,你忘了皇祖母了吗?”撒鲁尔哈哈一笑,慈爱地抬手抚着木尹的脑门,“记住,永远不要小瞧女人,就连女人的眼泪也不要小看,有时可会成为最可怕的武器。”
我心中一动。
木尹却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闷声道:“儿臣只觉得女人都很啰唆呀。”
我和撒鲁尔不由被儿童天真的戏言都逗乐了。
就在这时,号角声传来,远远地看见帐帘飞舞,狼头旗飘扬如海,阿米尔来报,“禀告陛下,女太皇与果尔仁叶护也到了。”
“夫人可知,我突厥人盖本狼生,人人善射,”撒鲁尔的酒瞳望向远处,微笑道,“而果尔仁叶护更是我大突厥第一勇士,腾格里赐福的最伟大的神箭手。以前朕一直想做一个超越果尔仁叶护的神箭手。”
女太皇的舆辇缓缓行来,果尔仁身着戎装,坐在高头大马上随侍一旁,一路上不时地俯低身,听着女太皇在他耳边亲密地说些什么,花枝随风而动,果尔仁的灰色眼珠柔情涌动,不时低笑出声。当年紫园里满面阴冷的硬汉,如今已然变成了女太皇的绕指柔,我暗中唏嘘不已。
微转视线,却见撒鲁尔一双酒瞳追随着女太皇和果尔仁,面上挂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待得女太皇的舆辇来到跟前,果尔仁和女太皇身后的侍卫行了君臣之礼,撒鲁尔微笑着一挥手,号角声中,鲜衣怒马的贵族开始兴致勃勃地狩猎。
记得以前非珏对我说过他那十三少年中属卡玛勒和阿米尔的武功最为杰出,早年的阿米尔对我一向不待见,可是卡玛勒却时常替非珏为尚在德馨居的我和碧莹传递些应急之物,自然我对卡玛勒的好感颇多。我俩未有多言,互相略颔首,擦身而过。
我策动胯下的大灰马踱到树荫下,远远看去,意外地发现撒鲁尔、果尔仁和女太皇并没有参与围猎,似乎站在一起开了一个会议,面色严肃地谈论着什么。而阿米尔和卡玛勒各自站在离主子微远之处,两人目光偶有相交,微显焦急。
小屁孩木尹顶着个小红脑袋,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扯着一张阳光的大笑脸问道:“你为什么叫君莫问?”
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辫子对他笑道:“这个名字不好吗?”
“你莫要小瞧本太子,我跟阿娜说汉语的,你那名字不就是不要问的意思吗?每次叫你的名字,都好像在嚷嚷‘你不要问我’呀‘你不要问我’!汉人取名字就是奇怪。”
我一听乐了,这小屁孩有意思,“木尹太子为什么不去狩猎呢?”
木尹摇摇头,满头发辫随之乱摇,甚是可爱,然而那双明亮的酒瞳却散发着残酷的光芒,“这太没意思了,整天去猎这些没有武器的动物,要打,就要像阿塔一样,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去狩猎敌人,得到敌人的可贺敦和牛羊,把敌人做成歼敌石。”
要死了,这么小的小孩只想着抢女人、夺财物,整一个小罪犯啊。
我温言笑道:“太子的雄心壮志让莫问钦佩。只是太子可想过,若要发动战争,要耗尽多少民财国帑,又有多少百姓会战死疆场,多少无辜妇孺会流离失所,对那些您想狩猎的国家,又会造成多少伤害?腾格里不也说过一分仁慈远远比十万的残暴更易博取人心吗?”
木尹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外祖父说过我可是草原上的雄鹰,将来一定会有最多的可贺敦充陈后宫,可贺敦要怎么来呀?”
嘿,这小子这么小,怎么老想着女人,我给逗乐了,“陛下将来强大了,自然会有臣服的各国送来各地美女。当然殿下也可以向心仪的女子求亲,殿下可听说过昭君出塞的故事吗?”
“昭君出塞?”
“正是!”
“阿娜也说过王昭君是美女哇。”
我逗着木尹,和小屁孩倒是越谈越投机。这个孩子很像年幼的非珏,他最后认真地问道:“听阿娜说你已经有一个女儿,是大理的第一公主吧。”
我点点头。
他又板着小脸像个大人一样比较严肃地问起夕颜的名字、年龄、容貌和各项嗜好等问题。
关于夕颜的容貌我不得不诚实地回答,同我长得差不多,小屁孩便有些愁眉苦脸。
然后听到我说夕颜一天到晚不爱读书,整一个小猴精、皮大王时,小木尹又如释重负地绽开一丝笑意,“太好啦,她一定能陪我玩儿啦。这样吧,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娶你的女儿做可贺敦。”
嗯?这小孩也学得太快了吧?
不等我回话,木尹一拍我的马屁股,拉着我的马缰奔向树荫下的撒鲁尔。
“太子殿下,我看还是先问问夕颜的意思吧。”最主要的是夕颜现在同轩辕太子的感情很好啊。
“她不同意,我就让我阿塔把她给抢回来。”小屁孩兴高采烈地挥着马缰。
远处的突厥三大巨头似仍在凝神细谈,却忽地传来女太皇一声暴喝:“够了。”
我和木尹离他们最近,不由都吓了一跳。
木尹一脸担忧地策马过去喊道:“皇祖母。”
女太皇摸着木尹的脑袋,果尔仁的面色有些发青,女太皇不悦地正要再开口,却猛然捂着嘴干呕了起来。果尔仁旁若无人地抚着她的背,像是在问有没有事,而撒鲁尔额头的青筋渐显。
女太皇止住了呕吐,接过侍女递上的手巾微擦没有血色的双唇,然后将之恨恨地甩在地上,冷冷地微一挥手。
依明惶恐地跑过来,脑门上挂着汗珠,叫来奴隶,依次跪在眼前,以背作踏。
女太皇冷着脸踩在上面,要踏上舆辇,行至一半,她转过身来冷冷道:“撒鲁尔,你越来越让我失望了。”
她微一用力,脚下那奴隶的脊椎似已断,颓然摔在那里,面色青紫。
卡玛勒也噤声跟了上去,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向回冬宫的路,很快消失在眼前。
阿米尔从地上爬起,上前说道:“回可汗,这奴隶已废,不如献给腾格里吧。”
撒鲁尔冷冷道:“蠢货,这还用得着问朕吗?”
撒鲁尔向我跑过来时,已然换了一脸云淡风轻,轻笑出声,“今日朕有些累了,不能送夫人了,还望夫人莫要见怪啊。”
不等我回答,他唤了阿黑娜送我回宫。
木尹本还想跟着我继续聊夕颜,却被他的父亲厉声喝退了。在场的贵族都噤声闭息,狩猎的欢快气氛一扫而空,众人败兴而归。
我莫名其妙地去了南边,又莫名其妙地回来,卓朗朵姆自然又是一阵盘问,我只觉疲累无比,不久进入了梦乡。
我又回到了樱花林,我走来走去地找熟人,恍惚间看到一个少年坐在樱花雨下抱着双腿念着《青玉案》,我不由也坐到他的身后,含笑而听,回想着紫园的纯真时光。
过了一会儿,非珏忽然直起了身子,焦急唤道:“木丫头,你快醒来。”
我把他转过来,却见非珏的脸变成了在地下尸山中所开的紫红相间的西番莲,樱花林也猛然变成了一片火海,那火焰仿佛是司马莲的狞笑。
我大叫着惊醒过来,眼前一片火光,浑身热得像在烤箱里一样。不,这不是梦境,是真的着火了,宫人在尖叫着“火神发怒了”。
我翻身而起,七夕在一边骇然地汪汪大叫,想冲出去,却又满身火星地回来。我拿着毯子扑灭了它身上的火苗,眼睁睁地看着一只非洲狮变成了秃毛狗。我用手巾蒙了面,然后抄起黄金瓶砸向窗户。那窗户纹丝不动,一定是有人从外面钉死了窗户。
正在绝望之际,一个高大的人影,顶着一床湿被闯了进来,为我盖上,拉起我就走,我则抱着七夕跟着向前冲。
来到殿外,只见冲天的火光中,着火的梁柱崩塌下来,我的玉辰殿化为灰烬。阿黑娜和众宫女在殿外哭泣,不停有赶来的宫人加入救火的行列。卓朗朵姆身着睡衣,一脸惊骇地看着熊熊火光。
我剧烈地咳着,回头看我的救命恩人,一愣,却是那个锣锅子老头。
我正要道谢,他却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锦盒,匆匆说了声“明日午时”,便消失在夜色中。
这时远远地走来大腹便便的碧莹,神色焦躁,“木槿,你还好吧?”
我默然无语地抱着秃秃的七夕。那火魔仿佛是最可怕的自然力量,任是獒王的七夕也轻轻发着抖。
我抚着它烧焦的皮毛,安抚着它,一边轻轻对碧莹摇摇头。
她轻声一叹,“在这宫中最不能得罪的便是皇后,莫非妹妹做了什么令皇后不开心的事了吗?”碧莹拿着丝绢擦着我的额头,流泪道:“莫怕,好妹妹,现在姐姐已不同以前,定能护你安全。你就搬来同姐姐一起住,往后可汗来看你也方便了。”
我邻近的宫殿玉濉殿一点事也没有,可是我却差点在我的宫殿被烤成羊肉串?这不是太巧合了吗?如果是碧莹授意置我于死地,这岂不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吗?
正在这时,卓朗朵姆披头散发向我跑过来,抱着我兴奋地说着:“他来了,他来接我们了,段太子来了。”
我心中难受,看来卓朗朵姆已然吓得有点神志不清。
她一会儿抱着我哭,一会儿又在那里哈哈大笑着,“烧啊,烧啊,愤怒的火神烧啊,把突厥蛮子都烧光吧。”
我怕她这样对孩子不好,便使劲抱着她,细声安慰。她终于安静了下来,颓然地倒在我的怀中,暗暗饮泣,我也不由默默垂泪。
“陛下有令,请夫人前往神思殿,有重要客人来访。”阿米尔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后面是精致的软轿。
卓朗朵姆看着空中一弧明月,忽然又开心地大笑起来,“他来了,他来了。”
七夕嗅嗅阿米尔的身上,对着我汪汪叫,摇着大尾巴。
我疑惑地拉着一人一狗,心想现在也只有撒鲁尔那里最安全了吧。便极其狼狈地走向软轿,只觉浑身抖得厉害。
到了神思殿,一路抖进内殿,我身上一下子轻了下来。
七夕蹿了过去,卓朗朵姆也向前奔去。
明晃晃的大殿里,两个出色的昂藏男子,正在互相举杯,一人酒眸微醉,英气勃勃;一人紫瞳潋滟,纤长素手握着金杯,食指上戴着颗硕大的紫色猫儿眼宝戒,左耳上戴着紫晶钻,光耀紫辉,天人的容颜上挂着绝艳而邪佞的笑容。
“殿下总算来了,殿下总算来了。”卓朗朵姆猛然扑进他的怀抱,直哭得肝肠寸断。
七夕扑倒在他的脚下摇着秃尾巴,呜呜鸣叫不已。
他细声安慰了卓朗朵姆几句,抚着七夕,潋滟的眸光静静地向我扫来,似是千言万语。
我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逞强地对他仰着下巴,也不说话,心里却也喜极而泣。可总算来了啊,你这个坏小子。
“现在朕也算遵守了前言,将两位夫人完璧归赵了。”撒鲁尔对我微笑着,微一抬手,皇袍宽袖口的镶宝石玫瑰花似要飞了起来。
他的酒瞳对着我幽冷地一闪,我心里莫名地害怕起来。
“果然是草原上折不断的刚剑。”段月容扯出一抹笑来,昂头道,“明日午时,便见分晓。”
撒鲁尔快乐地同他一击掌,让阿米尔带我们到永思殿内休憩。
明日午时?那个张老头也对我说明日午时,这是什么意思呢?正待问段月容,却碍着前面引路的阿米尔。再看段月容,怀中搂着抽抽搭搭的卓朗朵姆,以绝对肉麻的神情,一直用我听不懂的藏语轻声安慰着她,再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
七夕开心地跑前跑后,偶尔被段月容他们踩到脚丫也不吱声。
阿米尔引着段月容和卓朗朵姆到主屋,却领我和七夕到另一间屋子,七夕却跟着那两人进了里面,我怎么唤它,它也不肯出来。
我正想对段月容说“劳驾您把七夕还我吧”,没想到这厮对我板着俊脸,冷冷看了我一眼,一回头却对着卓朗朵姆笑得像朵花似的,然后快速地关上门,让我碰了一鼻子灰。
我僵立在他们门口,一时有些失落。莫非是在怪我救了撒鲁尔,引得突厥偷袭多玛,让大理蒙羞了?
过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痴缠调笑,面上红了起来。本来人家新婚夫妻团聚,有你什么事。
我暗哼了一声,你们爱咋地咋地吧。段月容你有什么了不起,等我出了突厥,就立刻把你给休了,看你有什么可牛的?
我昂头走回我的屋子,换了衣服,翻到那个张老头塞给我的锦盒,打开一看,却见一只光芒四射的金刚钻手镯。莫非是皇后送来给我的?不对,这不是皇后那一只,而是永业二年轩辕淑琪临走时送我的那只金刚钻手镯,因为我记得一次不小心把那凤凰羽翼上的一颗绿宝石给抠下来了。
张老头是女太皇和皇后身边的人,而皇后的姻亲皆同原家密切关联,我早该想到,从见到撒鲁尔的第一天起,我就等于踏进了半个原家。
小五义的暗号让我差点命丧地宫,那这个手镯又代表着什么?想想张老头若要害我,早就害了,相反他冒死救了我数次,想来就是友非敌。
我摸着那手镯,猛然想起一人。莫非是鬼爷,那个紫园东营的暗人头领在暗中助我?他每月需要我的血做解蛊引,最多只能撑三个月,如今三月已过,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想起鬼爷,连带着想起那个风华绝代的踏雪公子。如果他在这里,是大声嘲笑我的选择呢,还是会用那双凤目怜悯地看我?
我甩甩头,默默地戴上那手镯,把侍女统统赶光,倒头就睡。
这一睡,到了半夜就惊醒,只觉床边坐着一个人。乌漆抹黑的屋子里,一双紫眼睛在暗中正看着我,发着湛湛寒光,把我给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看清楚了是段月容,才把悬在嗓子口的心放下来,恨声道:“你把我给吓死了,知道吗你?”作势就要打他。
他却隐在暗中,用那双明亮的紫眼珠子瞪着我,也不躲闪,也不说话。
我咽了一口唾沫,他还在生气吧。
我硬生生地把手给收了回去,咳了一声,“找我干吗?”
沉默。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还是沉默。
“喂,别这样好不好,我困啦,不说我可睡啦。”
仍旧是可怕的沉默。
我的汗流了下来,本待逞强地骂他几句神经病,转念又想,千怪万怪都是我的错。
唉,自这二世认识这小子以来,就属这一刻我最没有骨气、胆气和硬气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涩涩说道:“我睡了哦。”
我背对着他,极慢极慢地倚了下来,眼睛却在黑暗中半睁半闭,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不停地逡巡。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床铺陷了下去,一个温暖的身子靠近了我,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手臂环过我的腰腹,我的精神松懈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朦胧,紫瞳清冽冰冷地发着寒光,仿若恨到极致。
我看得心也越来越凉了,凝视许久,他似是要开口,我却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低声对他喝道:“不准批评我,不准骂我,不准……”
我蛮横地说了好几个不准,看着他的俊颜,到最后,那眼泪却终是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段月容握住我那只颤抖的手,慢慢拿了下来,对我长叹一声,目光也柔了。
我对他抽泣着,只觉满腔委屈和歉然,扑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
他抚着我的头发,细细地吻着我的耳垂,手也不安分起来,我的泪还没有干,呼吸却急促了起来,推着他。他却脱了外衣,露出健硕宽阔的胸膛,上面有一道长长的新结的疤痕,可见伤势刚愈。
他的紫瞳定定地凝着我,轻轻拉起我的手摸上了那道疤,将我拉入他的怀抱。
我心跳如擂。
“木槿。”他一边极尽缠绵地吻着我,一边极富经验地脱着我的衣物。
我大惊,心想这小子难道想在撒鲁尔的眼皮子底下上演春宫戏吗?
他的双手如铁钳,在我耳边低喃:“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和卓朗朵姆出宫。”
我一怔间,这小子成功地脱下了我的衣服,露出锦缎肚兜了。
唉!唉!唉!您老先生可千万别假戏真做啊。
他的呼吸也重了起来,细密的吻落到我的锁骨,然后一路吻上我的脸。
他舔着我的额头,低声道:“明日便是突厥人祭祀腾格里的天节,我会去西州同你们会合。”
“那你呢,”我终于问出了我的问题,“撒鲁尔怎么会突然同意放了我们呢?”
“他遇到了一个难题,很不幸只有孤能帮助他。”他慵懒地笑着,紫瞳一闪,似是要阻止我的追问,摩挲着我的嘴唇,“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对我邪气地一笑,暗中用那只硕大的猫儿眼戒的勾花处轻划过手指尖,那鲜血缓缓滑过我的大腿根部,滴到身下的锦被上。
然后他板着脸大叫着:“你这个女人真是晦气,坏了孤的兴致,真真扫兴。”他长身而起,指着我身下的血迹,愤愤说道,甩开了我。
我心领神会,扁了扁嘴,尽量装作委屈地说道:“妾错了。”
他假模假样地愤然下床,摔门回了卓朗朵姆的房间,却状似无心地留下了贴身的天蚕银甲。
我愣愣地坐在空空的床上,使劲抽泣几下,倒下睡了。
第二日,阿黑娜进屋来叫醒我,沉默地为我梳妆打扮,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哀伤。我想如果我有幸真的成为撒鲁尔的宠妃,这个善良的老宫人,应该也能过得好一些,现在我要走了,她可能又将回到那冷宫,看尽世态炎凉。
阿黑娜为我梳完了头发,指着一个大箱子,“可汗所赐俱在昨夜大火中焚毁了,这是陛下为夫人新挑的,送给夫人带回大理赏玩。”
宫人打开木箱,一阵珠光宝气耀着我们的眼。我什么也没有留下,一件件地都送给那些服侍过我的宫人。那些宫人同我相处了一些时候,倒也含泪接过,低低饮泣起来。
我将最昂贵的一些宝物,诸如翡翠玉西瓜、镏金步摇和金龙臂钏什么的,统统赠予阿黑娜。我想说服阿黑娜跟我一起走,阿黑娜温言笑道:“阿黑娜的亲人都不在了,这里再不好,也是阿黑娜的家,就让阿黑娜埋骨这弓月宫中,守护女太皇和可汗吧。”
她回头对所有的奴婢说道:“夫人今日出发,陛下密令,以皇后仪出宫。”
神清气爽的卓朗朵姆走了进来,打破了屋里离别的气氛。
她大声炫耀着段月容对她怎么怎么热情,几乎让她担心肚子里的宝宝。我木然地看着她恢复了一脸的趾高气扬。
她乘人不注意,拉着我的手,轻轻道:“在这里多亏姐姐帮我,我才会活着见到太子殿下,从此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姐姐。在叶榆皇宫里,卓朗朵姆一定会同姐姐手拉着手一起过的。”
我对她微微一笑,正想对她开口,阿黑娜却进来报说车马已备,请两位夫人起程。
我走出门去,却见远远停着皇后所坐的六驹马车。
阿黑娜低声道:“每逢祭祀,皇后必亲到阿拉山上取得神泉献与腾格里,这是突厥后宫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风俗。陛下密令夫人冒作皇后出城,阿黑娜会送夫人出宫,还请夫人上车。”
我这才明了,张老头给我那只手镯是为了假扮皇后。
窗外一阵嘎嘎凄切的鸟叫之声,卓朗朵姆伸头向外一看,说道:“那不是姐姐的鹦鹉吗?”
胡杨树上站着一只秃毛鹦鹉,可怜兮兮地对我叫着,我一伸手,它小心翼翼地飞到了我的手臂上,脚踝上犹戴着一根金锁链,缠到我的袖子上。鹦鹉在我的袖子上亲热地蹭着脑袋,我便问阿黑娜讨了些食物喂它。
昨夜大火时,这只鹦鹉被缚在金笼子里,也不知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把它给救了。
“先生,先生。”
两个嘴上刚长毛的小伙子,对着我大声叫着,兴奋地跑过来,是春来和沿歌。我也高兴地拉着他们俩的手问长问短。他们告诉我夕颜和希望小学的学生们都开始练武了,夕颜总拉着黄川偷懒,好几次想离家出走来找我。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夕颜,我的女儿,爹爹也想你啊。
我出了大殿,迎面走来一身突厥劲装的朱英和孟寅,他们也来了。
两人立刻向我下跪行礼,朱英呵呵乐着,鼻子更红了。
孟寅比较夸张地扑倒在我的脚下,双手颤抖地抓着我的衣袍,大声哭泣地表达着自己的思想感情,“娘娘总算无恙,奴婢等何幸……有生之年再得见主子的天颜。”
我努力忍着笑将他拉起来,心想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
不远处,齐放比较酷地抱着他的青锋剑,一脸严肃地走过来请我们上马。
我们来到马车旁,卓朗朵姆闷闷地说道:“为何殿下不一起回去呢?”
这其实也是我的问题。昨夜段月容不肯回答,可能是怕隔墙有耳,撒鲁尔到底答应了什么要求,才会放了我和卓朗朵姆两个人呢?
我的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段月容很少有事瞒我。
我牵着七夕,拉着卓朗朵姆上了车,齐放挤了进来。众人拜别之后,我的另三大长随上了马,朱英易成了突厥人坐在我们马车前,亲自为我们赶车。
我看得出齐放的神色也很紧张。马车一动,我立刻问道:“小放,究竟是怎么回事,撒鲁尔突然放我们啦?世子究竟同他谈了什么条件?”
“回主子,宫内都在秘传,女太皇又怀上了狼种,已二月有余,前几日香凝传信来,已经证实了确为事实,那腹中孩儿的父亲便是果尔仁。”
回想起女太皇昨日狩猎时呕吐的形状,原来如此,我的暗人以前也曾报我,自从撒鲁尔登基以来,果尔仁仗着仲父之名,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叶护,拥有女太皇所赏赐的乌兰巴托肥美之地,日益拥兵自重。撒鲁尔虽然表面仍尊其为仲父,但做帝皇的如何能坦然处之?
“可是那果尔仁才入弓月城不过二十天,如何是有二月有余呢?”想起那宫内地道,我恍然大悟,“是地道,那个果尔仁是从地道私入弓月城的。”
齐放点头,“正是。撒鲁尔似有察觉,心中不悦,不想,这果尔仁进弓月城为女太皇贺寿之日,更是私调了火拔部在乌兰巴托二万余众暗中潜入弓月城附近。”
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卓朗朵姆,开口道:“洛果头人同果尔仁、殿下和撒鲁尔都有联系,就在大理王登基之日,他开始投靠果尔仁。那日撒鲁尔微服私访多玛,被太子识破。果尔仁离多玛最近,却借着勤王之名,吞并了葛洛罗家的几个草原,悄然退出塔尔木,将其留给了洛果头人,可见与头人来往密切。”
卓朗朵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皱着眉说道:“洛果头人见段太子败于多玛,便在撒鲁尔和果尔仁之间首鼠两端?”
齐放点头道:“正是,洛果头人以为太子忙着攻叶榆,无暇雪耻,不想太子暗中还是进攻多玛……”
“那我阿爹怎么样了?”卓朗朵姆浑身开始发着抖。
我暗叹一声。
齐放慢慢说道:“洛果头人于月前败走且末河,失踪在于阗的魔鬼沙海中,至今没有消息。”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想在这幽深的突厥皇宫囚禁了不过数月,国际形势已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卓朗朵姆软软地靠在我的身上,紧闭双目。
齐放从怀中冷静地掏出清心丸,塞进卓朗朵姆口中。
她悠悠醒来,捂着嘴哭了起来。
齐放不理卓朗朵姆,继续说道:“女太皇有了身孕,便想嫁与果尔仁,今日祭祀之际,便要公布两人的婚事。”
“朝中太皇党为数众多,撒鲁尔怕女太皇会站在果尔仁这一边,废了他的皇权,立肚子里的孩子为新帝。”我倒吸一口气,“所以他同太子结盟,让他在南边牵制火拔部,今日乘祭祀之际,要发动宫变,歼灭果尔仁?”
“正是。”齐放肃然道,“殿下说这个撒鲁尔喜怒无常,残暴不仁,狡诈多端,先将卓朗朵姆和主子送到西州安全之所,待他同撒鲁尔击破果尔仁后,亦会到西州会合。”
【注释】
突厥语:母亲
突厥语: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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