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放冷冷道:“你是谁家的武士?”
薇薇的眼中短暂地一个迷惑,傲然道:“我是轩辕德宗陛下第一暗人,代号荧火。轩辕家历代便是收集情报的高手,除了神兽,就是我们这些暗人。想要欺骗敌人,就得先欺骗自己人,甚至是暗人本身。陛下为我封闭了记忆,以普通宫人身份,经宣王之手来到原家,等待机会见到铜修罗,”薇薇淡淡笑道,清纯的眼神一时冷冽无边,“紫陵宫中有着毁掉原氏的秘辛,我的任务便是潜进紫陵宫。”
齐放冷冷道:“那你去吧,同我们又有何干系?”
“若想进入紫陵宫,必得明氏族人的血。”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起刀落,在我手上划开一刀,她吹了声口哨,倾城乖乖跳到她肩头,将金如意沾了我的血,又叼回给她.
她将金钥匙伸入铜修罗的胸口,向右连转三圈。地面忽然震动起来,有大量的粉尘掉落在头顶,一会儿,紫陵宫的大门沉重地徐徐打开。
就在同时,瑶姬已经带着几个戴面具的高手追来了,他们看着紫陵宫打开的门,瑶姬浑身打战,骇然不已,“木槿,你疯了吗?”
我很想跟瑶姬说:“老子没有疯,只不过不想得幽闭恐惧症。是我后面那姑娘脑子不太正常了。”
可惜没等解释,荧火已经携着我跃入紫陵宫的大门。齐放刚想跟着跃入,紫陵宫的大门应声而闭。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齐放在狂呼着我,瑶姬害怕地疯狂大叫,连面具都掉下来了。
门关闭的时候,我跌倒在地。我及时护住自己的小腹,紧紧靠着岩洞。不久,岩洞的紫晶矿散发出幽幽的光,黯淡地映着一个紫色的房间。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是一个紫色的世界,紫檀木椅子、紫檀木圆桌、紫色幔帐、紫色流苏帷幔,就连裹着铜镜的锦缎都是用紫色的。十分奇异的是这个房间只有一半,正如同我在弓月宫地宫里所见到的一样。书桌这里却是一片怪石嶙峋、峭壁危崖,崖下水流之声巨大而急湍。
耐人寻味的是,这个房间同弓月宫中的那一间,好像是一面明镜折射出来的绝然对称的两个世界,除了色调不一样以外,家具的样式,造型,以及布置可谓完全一样。如果说弓月宫的主题色彩让人感到地下主人是在一种热烈绚烂的爱情火焰中结束了生命,他们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最最热情而至死不渝的感情旋涡中,那么这里的暗紫色调却给人一种极压抑而沉重的绝望之感,好像一个曾经爱得炽热的情侣生生被人拆散,时光永远停留在那种绝望而撕裂般的痛苦。
我往前一步,却见左面墙上挂着一幅真人比例的巨幅画像,里面正栩栩如生地画着一男一女两个飞天在一棵大木槿树下。那女飞天有一双美丽而潋滟的紫瞳,身段丰腴而美丽,带着一种宁静的微笑,舞姿翩跹;而那个英武的男飞天席地而坐,肩背一张黄金弓,半闭着俊目,专心致专地为她吹笛,二人衣袂缥缈,风姿绰约,显示了作画者不凡的绘画功底。
左侧有古体篆文正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一首名为《笛舞图》的诗。
题诗曰:
玉液倾歌馥檀香,
金笛流音诉肝肠。
午梦千山君不在,
一箭光阴紫泪长。
落款为:
更始十年夏,昭明宫漫云殿槿树下,紫蠡。
原来这是平宁公主亲自作的《笛舞图》,那这吹笛的莫非的原理年?
这时后面传来女子声音,“原来平宁公主少时果然爱慕过明真武。”
呃?我吓了一跳,转回头,却见荧火正向我走来,自言自语地看着那幅画一会儿,对我说道:“皇后请看,这里的漫云殿便是平宁公主少时的居所。这棵槿树本已有千年,可惜在毁于战国业火。这画中之人,女子正是平宁公主,而这张黄金弓乃是明真武随身不离的爱物,想来此男子必是彼时赫赫有名的吴王了。”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象牙床边,用酬情轻轻撩起紫色纱帐,隐隐有异味传来,却见帐里正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晶棺,一个身穿月白锦缎曲裾的女子睡在其中,乌发压着公主制金冠,衣饰形制虽显古老,却依然可见当初的华丽,领间微露红绫内袄依然鲜丽,衬得脖颈白皙修长,她的面容如同那幅画一般无二,绝代风华,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忧伤。
我看得出神,忽觉有人动我的手,立时暗中握紧了酬情,却见原来是荧火正撕下自己的裙裾,取过我的手轻轻为我包扎。
我疑惑地看着她,冷冷道:“你不是太自信,便是太愚蠢。这是轩辕公主的陵墓,里面必然机关重重,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吗?”
荧火结束包扎,后退一步,垂首躬身道:“德宗陛下在世时,小婢确然曾同皇后一样自信、勇敢,德宗陛下曾对奴婢施术,唯有见到铜修罗时记忆才好恢复,便可追查紫陵宫下的秘密……”荧火慢慢流下眼泪,对我笑道,“本来想追随皇后一生一世,来报答您对荧火的大恩大德,现在看来,荧火只有来世再报。”她跪下,对我使劲地磕了一个头,“请皇后放心,奴婢一定会让皇后活着出去。”
我苦笑不已,“来这里的人不死即疯,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让我活着出去呢?即便活着出去,暗宫的人也在外面给我们围了一个包围圈,你以为我还有活路吗?”
“请皇后放心,当年的紫陵宫虽是轩辕氏授命司马氏建造,但毕竟是公主行宫,所以轩辕氏也秘密派了一位轩辕姓氏的巧匠,偷携信鼠前来,在建成之初偷偷留有一条密道。后来这位巧匠同所有的工匠一样,全部不幸遇害,长留宫中为公主驸马守灵,此密道便代代只传信鼠,倾城便是通过此秘道找到我们的。”倾城慢慢跑到荧火手上,亲热地蹭了蹭荧火。荧火用脸颊凑近倾城,泪流满面。
难怪平时倾城总腻着荧火,我盯着倾城的小眼睛,恍然大悟,“原来你当初选择跟着我,是知道我的血能打开紫陵宫,对吗?你的使命就是为了掩护荧火,好找到紫陵宫的秘密?”
倾城抬起小爪,肃着一张老鼠脸对我点了点头,吱吱地叫了二声,好像在庄严地宣誓自己的使命。
荧火放下倾城,对我笑道:“准备好了吗?皇后,据我轩辕氏流传十世的金簋机密提到过,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探寻一个答案,可每一个人看到的真相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正如皇后所言,有的甚至性情大变,一生痴狂。”
我轻抚着小腹,冷笑道:“那你还想去?”
“士为知己者死,”荧火昂首肃然道,“德宗陛下待我如同生父,陛下归天,奴本殉葬,再死一次又何妨?”
荧火坦然地把酬情交给我防身,再次向我躬了躬身,示意我往后躲一躲。倾城来回嗅了嗅,便来到墙边,跳上紫檀木桌台,指了指那幅《笛舞图》,荧火便飞身上前,取下那幅《笛舞图》,又一并撤下紫缎帷帘,露出了一面花岗岩墙,浮雕着一朵巨大而精致的梅花枫叶印记。
荧火便取了那个沾了我血的金如意,轻轻戳在梅花的花心处,拧开了去。
伴随着咯咯的极刺耳的开门声,巨大的花岗岩门徐缓而沉重地向两侧移开,刺耳的风穴声一下子传了出来,好像无数恶鬼给放了出来,正对着我们凄厉地吼叫着,无形无状地哭诉着。有亮光从里闪出的同时,紫晶矿忽然熄灭了,然后一切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眼前是一片黑暗,眼前渐渐飘来几片殷红,然后是白色和紫色的花瓣,仿若某个相似的梦境。我一时疑惑了,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跟着花瓣渐渐往前走,叹息更重。
“薇薇?”我轻声地呼唤着那个可以拿金球奖的同伴。没有人答我,我便又唤一声:“荧火?”
忽然有幽幽的叹息声在我耳边响起。有人在我身后诡异地叹息着,“你来了。”
相似的梦境里,紫浮见到我头一句便是这话。那声音是一位男子,嗓音醇厚华贵,却不似紫浮。我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记得我以前读过的紫蠡公主手札,她已经和原理年同归于尽了,也许是武功高强的守陵者。忽然想起以前瑶姬说过,她和司马莲曾在这里见识过天人。
难道这陵墓里真有“人”?陵墓里怎么可能有活人?
却听那声音又起,在我耳喃喃道:“最近我想起了好多我们以前在一起的往事,不想你果真回来了!”
我转回身,一切还是黑暗,我恐慌地东张西望。
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呼吸,我惊回头,黑暗中有极淡极雅的绿色光芒传来,那光源竟然是一棵巨大的木槿树,树冠翠碧欲滴,泛着银光,花开三色,香气清雅,如梦如幻。
树下有一块大青石,有人一身白衣正背对着我,卧在那里,长发飘垂,飘逸似仙,似紫浮,又似暗宫那个天神。
曾经的那个梦魇一下子变成了现实,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这是梦,我一定还在那个梦中。只觉口干舌燥,冷汗满身。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手紧握酬情,一边伸出打着战的手,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唤醒他。那人一头墨发忽然垂下大青石,然后他的手略略动了一下,就这样,他无声无息地慢慢坐了起来,好像恐怖片中的恶鬼忽然动了。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摔着,冷汗从额头上滴了下来,心脏跳到了嗓子眼。这里究竟是梦还是幻境?这是人是鬼?那人却仍然背对着我,我几乎可以听到他均匀而沉重的呼吸。
他未梳髻的墨发飘垂下,像一块上好的墨玉缎子,微有凌乱地坠在地上。
我慢慢地向后退,直到感觉退无可退,我回转身,却见眼前正站着一人。
那人披着长长的墨发,一身白衣,可是略有破旧,同水晶棺里的轩辕紫蠡所着衣物,应是同一时代的。
那人长着一张天人之表,面容竟是那以前见过的身着光明甲的天人,亦同非白十分相像,可是却苍白至几近透明,几乎可以看到脸上的血管,还有额头的青筋。
他正对我睁着一对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骇然惊叫,后退一步。猛一回头,身后那棵大槿树下只有冷冷的青石,青石上空无一人。
我再慢慢地转身,那人又站在我肩侧,对我的耳朵吹着气。
“你真的回来了,”那人睁大血眼,略带激动道,“凤城。”
我护着小腹,颤声道:“我不叫凤城,前辈认错人了。”
那人略探头,用力对我嗅了嗅,笃定道:“你明明就是凤城,你身上的味道同凤城的一模一样。”
我再次后退,“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人似乎很意外,甚至带上了一丝伤感,美丽的凤眼渐渐化为血瞳,血红的泪水然后惊悚地流淌在几近透明的面上,只听他哀泣道:“凤城,你不过去了趟西域,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吗?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这时荧火从我身后过来,粉面含泪,向那人跪启,“还望前辈搭救,我们为避战乱,逃难到此。”
那人便将注意力转向荧火,微皱眉道:“上面又有战事吗?”
荧火泪如泉涌,“正是,我们都是原氏妇人,窦氏余孽派死士前来偷袭,我们趁慌乱逃到此处,还望前辈搭救。”
那人忽地绽开一丝笑容,露出血红的牙,那嘴角的弧度明显过大,俊雅的面容慢慢变成了恶鬼在对我们呲牙裂嘴,仿佛毫无预兆地,一个美梦忽然变成了一个恶梦,我和荧火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荧火的眼中闪着害怕,却依然假装涕泪满面,甚至不经意地露出了香肩,“还求前辈搭救。”
那人又收回了笑容,似回到了正常,只血眼湛湛地涌着血光,“我该如何救你们两个美人儿呢?”
荧火便娇滴滴道:“求前辈将我等藏入一个绝密之处,等暗宫中人杀光逆贼,前辈便可放了我们。如果前辈实在为难,我等亦可效仿娥皇、女英在此地一生侍奉前辈。”
荧火将香肩露得更大,我看见倾城已偷偷溜到大青石的后面。
那人浑然不觉,血眼盯着荧火红肚兜里塞满的丰盈,为难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点头。荧火大喜,爬跪上去,姣美的脸蛋蹭着那人的大腿,娇嗲道:“奴婢叫荧火,求前辈怜爱。”
那人伸出乌黑的长指甲,一把撕去荧火所有的衣物,露出无瑕的身子,然后抓着荧火的乌发拎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碰女人了。”
那人叹息着,充满欲望地把荧火扔在青石上,然后从她身后粗暴的占有了女人。
我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香艳而刺激的情景,骇得跌坐在那里。
荧火的双目却渐渐迷离起来,大声呻吟着,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求前辈给我们一条生路,奴婢愿为前辈生生世世做牛做马。”
她看向我,用眼神暗示我往倾城那里过去,然后她巧妙地翻转过来,双腿夹住那人,脱下那人身上的衣物。
“好一个尤物啊,”那人呵呵笑道,“宝贝儿,你的主上是何人?看来非常了解原氏啊。”
荧火媚眼如丝,道:“前辈就是奴婢的主上,求主上再对奴婢粗暴些。”
我慢慢走向墙角的倾城。果然那面巨大的墙体上有两扇发锈发青的大铁门,正浮雕着两个狰狞的龙头,龙嘴里衔着锈迹斑驳的大铜环,这是出口吗?
我取过倾城嘴里的金如意,正要打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可怕的惨叫。我惊回头,却见那人正维持着分开荧火双腿的姿势,他的喉间发出愉悦的低吼,哑声赞道:“难为轩辕家还有你这样的武士。”
这人是怎么猜到荧火是轩辕家的武士?可惜,我们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仅只半秒时间,荧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整个身体被撕裂成两半,她漂亮的眼睛满里是极度的恐惧和不可思议。
“蠢猪。”那人裸体的身上溅满了荧火的鲜血,他看着她的人头,鄙夷说道:“你想骗我告诉你’密室’在哪里,又抑或是用你的腌臜身子拖住我,那只死老鼠会乘机记住所看到的,然后再会告诉你的族人,便可乘机毁掉我们原氏吧。”
那人转眼便来到我面前,他裂着血红的大嘴,淫笑着伸出血手探向我的脸。荧火的血迹溅到我的脸上,我抱着肚子大叫道:“我是原氏主母,身怀原氏骨肉,不得无礼。”
那人又冲我嗅了嗅,血眼中的淫意渐渐退去,然后慢慢地向后退开,一屁股坐下,面对我忧伤道:“你说,凤城为什么还不回来?我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我抱紧酬情,哆嗦地问道:“凤城是谁?”
那人疑惑道:“咦,你既是原氏主母,难道不知道吴王明凤城,字真武吗?”
这个世界乱了,我几乎语不能言,“那、那……你又……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我,注意力又回到一地血腥处,从散落的断肢残臂中拔出一颗心脏,埋头一口咬下。
我胆战心惊地慢慢移动着身体,他却从血腥处猛地抬起一双血眼,无比冷酷地盯着我,手中捧着荧火那颗破碎的心,闪电般地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裂嘴笑道:“我叫原理年。”
我腿一软,抱着肚子坐倒在地。
这一定是一个可怕的恶梦,要么这人就是一个疯子,可是他与那天人,还有非白如此相似,分明就有原氏血统。可明明原理年早就在几百年前就死了,他怎么可能活这么久呢?
“秦中王原理年?”我抖着声音道:“外面的可是你的妻子平宁公主?”
那人点点头,朝公主的灵柩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满是厌恶,“真扫兴,好不容易快活一回,又提那个女人。”
我暗惊,为何他提到自己的结发妻子,如此冷漠?明明传说中他们伉俪情深。
我正想着,不想那原理年却又捧着血淋淋的心脏向我走近一步,“咦,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老是想起凤城来?”我咽了一口唾沫,对他行了一礼,“妾花木槿,大塬元德帝妻,封号贞静皇后,可否请殿下先着衣物,臣妾再将先后原委一一道来,可好?”
不想那人轻嗤道:“尔等俗人也,可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吾族乃万神之王,万俗之始,此本天道自然,全是后人淫邪,故而以衣蔽体,生了多少麻烦。”
那也怪了,我刚进来时,明明你穿得挺好的,要不是兽性大发,看上去还挺斯文的,明白了!其实你是一个行为艺术家!
我看了一眼荧火的头颅,慢慢道:“请问殿下可否放我回去?妾的侍卫,还有夫君都在外面等着。”
原理年血眼轻瞥我一眼,咀嚼完最后一块心头肉,随意扔了手上血腥之物,到活泉之处,略洗了洗身子,甩了秀发,穿上衣服到我眼前,微诧道:“夫君?怎么,还真爱上了?”
我冷冷道:“此话何解?”
他却并不答我,只一个劲地盯着我,若有所思道:“真是不可思议,明氏女子生下原氏后代,这样,我原氏家族岂不是就能改变未来?”
我被他越盯越毛,他却开心地放声大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他,真是一个好孩子啊。他果然拯救了我们的家族。”
我冷冷道:“殿下既知,我与明氏的渊源,当知,我是不会生下肚子里的孽种的。”
他却呵呵笑着摇了摇头,“不,你会生下来的,因为你心中的爱远比恨要多。”
我挑眉:“殿下可真了解我啊。”
他呵呵笑道,“我被那个疯妇关在这里以后,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一些失意之人前来,向我询问未来之事。可寻常来者,皆是些为世俗欲望所迷惑之人,无非求财求权求色。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天使一般的孩童和他的侍从。”
他微微笑了起来。我心中微动,只听他说道:“这个孩子漂亮极了,最可贵的是他浑身的灵气竟然混合着皇者之气,只可惜,他的双腿为歹人所害,小小年纪只得坐在轮椅上,他满怀希望,天真地问我,如何才能救活他的母亲。”
原理年哈哈大笑起来,“我自然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已死去多日,再活不过来,我便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快快回去。
“那孩子听了我的话,一时又是痛苦又是愤怒,而我喜欢他的痛苦和愤怒,尤其是他的痛苦,他越是痛苦,我越是能看到他身上的皇者之气。”他骄傲道,“他正是我原氏第十一代家主。你应该猜出来了吧,那孩子是谁。”
我淡淡一笑:“自然是我夫君原非白。”
他说的应该是非白十岁那年被幽冥教设计摔下马来,那时谢夫人一气之下离世。
我暗忖,这人神经虽不正常,逻辑思维还是非常清晰,想来当年也是奇人一个。
“正是,”却听那疯人继续说道:“当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我了,我很想找人说说话。”他的声音渐有落寞之色,然后就来到我身边,挨着我坐。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慢慢往旁边移动了一下,倾城乘机躲到我的袖中,瑟瑟发抖——它同我一样害怕。那疯人却毫不在意,把我当黏熟之人般回忆往事,吐言如猛倒豆子。
“于是我便问他,你可是想要报仇?那孩子当时便流着泪对我点头。他当时有多么恨自己不够坚强啊,”原理年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可惜,那时的他报不了仇,不光是那时,就连他的未来,我们家族的未来,将来也会因他的仇家所灭。”
他冷哼一声,血瞳死死地盯着我,“我告诉他,千年之后,原氏家族将断子绝孙,而明氏将取代原氏一统天下。”
我皱眉道:“殿下难道不知,明氏已经被抄家灭族了,如何还会东山再起?”
“你的世界好亮,”他看了我两眼,凤目忽然开始发出血腥红光,激动地使劲地拍手,“我要到你的世界去,也许凤城在那里等我。”
“你说什么?”我抱着肚子冷冷道。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兴奋地不停围着我转圈,笑道:“你不叫花木槿,也不叫明木槿……你不过是一缕幽魂,来自于一个发亮的神奇的世界,你叫作孟颖,哦不,严格说来,你应该叫明颖。”
他俯头看我,血瞳映着我发白的脸,“你在前世虽姓孟,那是你养父母的姓,你前世的亲生父母乃姓明。”
我努力稳住我的心神:“那是谁告诉你的?”
他对我傲然一笑,“你难道不知,练成《无相真经》不但天下无敌,还能根据每个人不同的特质而激发潜能?”我胡乱问道:“你什么潜能?”
“我们乃天帝一族,万神之首,神通广大,可预知未来,编织命运。只可惜落入凡尘后便失去了神通,唯练了无相神功,我竟打开天眼,呼风唤雨。”他微笑着向空中伸手,一朵红色的木槿花便凭空出现,幽幽飘到他的掌心,他的血瞳却露出无边的恨意,一指平宁公主的方向,“但是那个该死的女人,让司马家建了这个鬼地方,又联合明家把我封起来,然后又诱惑我,让我喝下贞烈水,我就被囚禁到了这里,所以我只能在这小小的紫陵宫里施展法力。”
他恨恨地用力拧碎了那朵木槿花,破碎的花瓣在我眼前飘荡,映在我惊恐的眼瞳之中。
“须知,骤然失去母亲,失去双腿,从天之骄子的神坛坠落,失去一切,即便是个大人也会饱受刺激,郁愤难平,难免口不择言,行不择路,更何况是一个十岁的脆弱孩童。”他带着无限的遗憾,幽幽地言归正传道,“可是那孩子即便满面泪痕,却毫不气馁,仍然一片清明地对我说,你既自夸有神通,何不把未来明家唯一的后代呼唤到这个世上,然后再折磨她杀死她,这样我和原氏不就都可以报大仇了吗?于是我便帮助他召唤了这最后一任明家后人明颖……”
“胡说,”我紧握铁环站起来,喝道:“你自己方才说过,你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施展法力,你怎么可能越过千年,甚至跨越不同的空间?”
他哈哈笑了起来:“这世间我不能召唤任何人,偏偏可以召唤明家女子,你忘记了吗,明家女人之血可以穿越任何结界,再加上非白的灵力,所以,只要你们惨遭横祸,我便可以召唤你们进入这个世界。”
“不可能,”我冷静地维持着理智,分析道:“我和非白相差不过两岁,如果非白十岁那年召唤我,可我那时在这时空早已存在八年了,你是怎么召唤的?这是我听到过的最糟糕的一个谎言,也是最烂的一个笑话。”
“一个笑话?一个谎言?又或许这只是一场梦魇呢?”他挑了挑眉,对我邪恶地笑了:“昔日庄周梦蝶,醒后惘然,竟不知此为庄子之梦兮,抑或蝴蝶之梦兮?”
“什么梦魇?”
“如果这是一个神祗的梦魇?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他的血瞳愈加殷红发亮,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好像是要确定没有人听见,便将血红的口凑近我,“你看见这块巨石了吗?”他一指那块还流淌着荧火鲜血的大青石,当我同伴似地郑重道:“这里是伟大的神王以前同他心爱之人相会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原氏、明氏,四大家族,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也包括孟颖的命运,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我一挥酬情,对他大声吼道:“你给我走开。”
我的酬情他的胸膛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刚刚挂下来,那伤口却神奇的愈合了。
我拿着酬情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小腹坠痛不已,不由紧靠着岩壁,喘息不已,握紧酬情,极度的惊恐如野火占据了我身上所有的细胞。
“好玩吧!要不要再来一刀试试,”他嘻嘻笑着,看着我恐惧地表情意犹未尽:“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伟大的神王,为了打赢宿敌紫瞳魔族,牺牲了一切,也包括他自己心爱之人。这便是我原氏的祖先,万神之王的大元神。
“此后大元神便常为心魔所扰,午夜梦回,他爱人的魂魄便会出现,他在梦境中不知不觉地动了情欲,在梦境之中动了大法力,渐渐地这梦境竟然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须知天道自有轮回,每个人都有他的命盘,断不能随意改变,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是牵动了宿命的因果轮报,引来了无数前世牵绊的冤孽灵魔投世于此,造历幻缘,甚至唤来了他的宿敌,那个紫瞳魔王。
“于是,他为了破解心中的魔障,便试着将自己分成了两半,情感与理智,欲望与忍耐,善良与邪恶,一半是利欲无情,另一半则是情深义重,这便有了‘双生子诞,龙主九天’这一说。
“我原氏伟大的祖先为了能修炼大爱,拯救世人,于是便和自己的另一半不停地斗争着,”原理年面上一片崇敬之色,说罢又化作满面嘲讽,嗤之以鼻道,“这个蠢货。”
“即便是香梦沉酣的神祗,只要他乐意,他便可以实现我的任何一个愿望,也包括把你送给那个可爱的孩子。”他笑嘻嘻地拍着手,我头晕目旋,可是他却忽而面露悲泣,呜咽道:“可是他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这个里呢?只要在这紫陵宫中,我可以看尽天下人的内心深处,吃尽天下人的血肉,为所欲为,却无法逃出去……都怪那该死的轩辕紫蠡,她偷窥我的凤城,又把我关在这里,司马氏的暗宫没有人可以逃脱,凤城,你为什么要帮她封印我呢,我明明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向着那个贱人呢?”
他的哭声渐渐在耳边变得遥远,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如果是梦,又是我的梦,还是这魔鬼的梦?难道还真是那虚无飘渺的天神之梦?我感到自己的承受已至极限,意志渐感崩溃,颤抖的手仍然紧握着酬情,却已然拿不准是要刺向这个魔鬼还是自己的胸膛。依稀听到原理年又絮絮道道地讲了很多关于原氏神王的旧事,可耳边却翻来覆去只有少年时代的原非白对我说的话语:“若我是那小美人鱼,我爱那王子既深,何不一开始叫那女巫施法让那王子爱上她?何必变成人类,受尽苦难,反倒一事无成。还有我既是那海王的女儿,那海王必定手下能人异士甚多,亦可想办法逼那个施法的女巫再施个法术,将那美人鱼救回海中便是,何苦定要去杀那王子或是化作大海的泡沫呢?”
我一直以为是紫浮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原来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童年的原非白一时激愤之言,所以我被召唤来到这个世界?
“就因为一个孩子一时心痛的疯言,”我喃喃道,我已经分辨不出是不是我的声音,只觉理智离我远去,“所以引来我这一生痛苦?”
他向我走来,兴奋地连连点头道:“我觉得这样折磨自己的敌人很有趣,这个孩子才十岁便能想出这样绝妙的主意来,他不愧是有天子星照耀的人,是神王所选的人天子,对不对,对不对。”
“有趣?你们自诩神王的后代,所做之事却毫无半点人性可言,”我歇斯底里道,“你们原家他妈的全是疯子。”
“疯子?”他却冷哼一声,对于我的痛苦嗤之以鼻,“你们都说我是疯子,可是大千世界,宇宙磅礴,你们又知道多少?世人自命清高,却不知永远生活在神的梦幻中。”
“你利用了非白的一时之气,然后诓他什么原氏终将为明氏所灭的狗屁预言,利用了他身上原氏仅存一点的灵力,把我从我原来的世界唤回?然后再利用我的血来助你逃出司马氏的暗宫?你想到我原来的世界去,把那里变成第二个原家?”我慢慢找回我的理智,恍然大悟,“你不但是个疯子,还是个恶魔。”
“我可没有骗他,也没有骗你,只是,”他傲然一笑,一时意气风发,血眸神采飞扬,“我既舍去了一切,练了这《无相真经》,自然要到大千世界,去实现我原氏神族的梦想,一统天下,称霸这个世界。”
“这位殿下,我是一个商人,但从不和两种人做交易,”我平静了下来,也对他傲然一笑道,“一种是疯子,另一种人品恶毒,我想你两样占了个全。”
我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乘机偷偷把金如意塞给倾城,希望它逃出去。我对他笑道:“你要杀就杀吧,反正我被仇人之子设计,即便生下孩子,也要面临母子分离,看尽这些没有人伦的原氏丑恶,受够这世态的辛酸冷酷,如今的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坦然地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一片澄明地看着他,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平静,收了嘲讽,怔怔地看了我许久“也许你真的是他的转世,和他一样,那么骄傲,那么倔强。”他对我飘忽一笑,“可惜……你根本不用我杀……”他有点幸灾乐祸地向我后面指了指,“你的命运就在这堵墙的后边。”
我以为他看到了倾城,便努力挡在倾城的眼前,不想他却嘲讽笑道,“别担心,我说过你不用我杀,因为你有原氏的骨肉,还有这只死老鼠,我已经看到它的命盘了,跟你一样。”
我用金如意飞快地打开那个铜门,抄起倾城往后一退,离开这个诡异的房间。铜门慢慢关闭,那个原理年的血眼紧紧绞视着我,绝美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诡异而恶毒的笑容。他的诅咒像毒蛇信子一样咆哮在我的耳边:“你们都将心碎而死!”
铜门沉重地关上,猛地截断了他邪恶的笑脸。黑暗中一片死寂,除了我沉重的呼吸,一会儿紫晶矿再一次闪现,我正站在两个石室的穿堂屋间,原理年所在的大石门上竟然挂着两个大字:情冢。
真讽刺!
情冢的对面另一个月洞门的石室门口蹲着两只狰狞的麒麟,斑驳的大石门上有石匾刻有二字:“静思”。
而我所处的这间像是个仓库,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簋,上面都编了号。我忽然想起原来德宗临终前曾告诉过我的第二百七十七具金簋,莫非也放在这里?
果然,倾城跑到一个角落里,然后堆着一堆蛛网和灰尘跑出来,对我吱吱叫了半天,我便到它所在之处拖出一只金簋,果然锁扣上标着二百七十七。
我用金如意轻松打开,却见里面放着各色卷宗,其中最厚的有一卷用古字写着“开国士族秘宗”。
我便打开一看,有大大小小,不同纸质,附有各种时代的印鉴,林林总总一大摞,而第一页便写着那快看不清字迹的三十二字真言:
奎木沉碧,紫殇南归。
北落危燕,日月将熄。
雪摧斗木,猿涕元昌。
双生子诞,龙主九天。
“龙主九天”之后,便跟着无数古体篆文的各种批注,似乎不同的时代不停地有人在叠加上不同的注解,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可惜那纸张实在太破旧了,我只看明白一句话:一子昌一子殁。然后我再翻下一页,却见一幅种在淤泥中的牡丹花,渐有衰败之感,下面写着批注:
花开牡丹真国色,锦脂艳痕落沾襟。
第二幅是一朵紫色并蒂莲,批注为:
紫蕖连理帝王花,却道兰陵醉赋吟。
再往下看去,好一片红艳艳的梅花林,一只大虎正在梅花下休憩,上方的梅花树枝上正挂着一盏破碎的琉璃宫灯,诗曰:
风火赫赫扬天下,醉卧红绡碎琉金。
然后便是一片大火之中,有红色西番莲在火中盛开,后有菩提老祖笑眯眯地手持甘露消灭大火,从灰烬中取出一台明镜来,注曰:
红莲只向孽火生,菩提煅铸明镜心。
最后一幅却是一棵特大的木槿树,树下有一人正睡在一块大青石上,白衣飘飘,长发披垂,正背对着观众卧着休憩。周遭落满了木槿花,同我的梦境极其相似。注曰:
檐前滴水流难覆,满床金笏陋室岑。
纵使槿花朝暮放,沉疴一梦醒难寻。
这些批注写到后面渐渐歪扭,仿佛笔者力不从心。我看得稀里糊涂,只觉最后两句在哪里听到过,好像是明煦兰出家前对我说过。
我来回读了几遍,只觉心烦气闷,便丢下那绢书,直冲到那扇静思之门。倾城跑出来,爬到锁空处,对我吱吱叫着,我便取了那金如意欢乐的那一面伸进去,轻轻一扭,门没有打开。我暗恨,全是骗我的,也好,就死在这里,再不要见原氏男人可恶的嘴脸。我习惯性地以头撞墙,鲜血慢慢顺着额头流下,紧跟着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一股怪异而呛鼻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细细辨了一辨,那是水银的味道。却见里面并列放着十一个水晶棺木,里面皆陈列着盛装的遗体,个个头戴金阎罗一样的金面具,且皆怀抱一个白玉瓶,白玉瓶的一边则放着一幅银钟魁形制的银面具。
我走到近前,这才发现每个水晶棺木上和白玉瓶上都刻着谥号和名字:
第一个棺椁上刻着:英祖原曾进,怀中的白玉瓶上刻着:宫主司马林;
第二个棺椁上刻着:进祖原轴昇,怀中的白玉瓶上刻着:宫主司马平……
莫非这些都是历代原氏老祖宗的?为何都有两个名字?明白了,一个是在明处的原氏家主,也是戴着金面具的金阎罗,而白玉瓶中的应是在紫陵宫守陵的暗宫司马氏的宫主,即戴着银面具的银钟馗,二人合葬一处,表示原家与司马家结盟之意,共同守护原氏家族和这紫陵宫。
走到倒数第二个特别宽大的棺椁,上刻:太祖原青江,果然棺中人身穿五爪金龙十二纹章的冕服蟒袍,头上仍戴着十二旒冕冠。亦头戴金面具,怀抱一具白玉瓶,上刻:宫主原青山。正是第十世的家主原青江,及暗宫宫主:入赘司马家的原青山。
一边还睡着一个粉衣美人,绝代姿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郁,竟是原非白亲母谢梅香。
而最后第十一个棺椁上,不及镌刻任何字迹,棺中空空如也,唯斜靠着一个没有隽刻任何名字的白玉瓶。我暗想,这里装的应该是司马遽的骨灰吧,可为什么没有写上名字?
司马遽一生都想解放自己的族人,最后却永远地困于这狭小的白玉瓶中,还被人这样随意歪斜地扔在此地,我叹了一口气,决定把他的瓶子扶正。我便小心翼翼地打开水晶棺。
好在没有任何机关,我拿出那个白玉瓶,看到瓶盖竟有些歪斜,像是匆忙盖上不及盖好,便使劲拧开盖,打算重新盖好,却见里面一堆微微发黑的骨灰中,似有莹白闪现,我鬼使神差地扒开骨灰,竟发现是一支白玉簪,那支白玉簪看上去有点眼熟。
我放下白玉瓶,取出那支白玉簪,那支簪同我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我颤着手轻轻地拂去沾在上面的骨灰,露出中段镶金补过的痕迹,正是非白常戴的那支。
好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一子昌,一子殁。
一子昌,一子殁。
一子昌,一子殁。
我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一掰,那支东陵白玉簪自镶金补处应声而断,在寂静幽暗的古墓中发出极诡异而清脆的声音。
只见簪中藏着一卷短小的宣州毫纸,我抖着手慢慢打开,上面赫然映着再熟悉不过的小楷笔迹:
原非白爱花木槿一万零一年。
我总是认为我足够坚强,可是当我面对真相时,我才发现我是多么脆弱。
我只觉胸腹处有巨大的疼痛,仿佛有人拿钝刀从腹部一直往上割到我的胸口。
这是凌迟的痛,镇魂的疼,撕裂的苦。
我猛然抬头,却见顶上正画着我曾在百草园见过的《龙凤引魂升天图》,美艳的蛇身人面女子,周身被两条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金龙和银龙所包围着。可是这里的女子姿容更是绝美,紫瞳潋滟,绿鬓高髻,神色亦冷峻逼人,睥睨我的眼神甚至有点凶恶而狰狞,仿佛对于我的闯入非常震怒。
双生子诞,龙主九天。
一子昌,一子殁。
我慢慢醒悟,死死盯着那个白玉瓶,只觉心头血气沸腾翻涌,又像有人不停地用镇魂钉钉我的脑仁。
檐前滴水流难覆,满床金笏陋室岑。
纵使槿花朝暮放,沉疴一梦醒难寻。
我跌坐在地上,喃喃道:“非白,原来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努力想要从头开始,抽丝剥茧,可越来越乱;
我试图理清这可怕的心计,可一切都变得错乱扭曲;
在深不可见的阴暗的角落里,在理智无法触及的背后,原来发生过这么多惊涛骇浪。
而这些惊天动地的故事的编写者,是一个敢用生命来将仇人之后从现代召唤回来的恶魔,他一念之间改变了我和锦绣的命运,他设计我们爱上了他,他让我的腹中怀上了原氏子嗣。
我应该对他恨之入骨,可是他在临死前写下对我永恒的誓言。
我应该对他挥剑复仇,可是他现在正静悄悄地沉睡在这个狭小的白玉瓶中。
原来,我身边一直沉睡着一个叫司马遽的浑蛋,真正的非白却长眠于此。
一时间,天旋地转,世界崩解,我的爱,太荒谬!
我的恨,无从恨,我对着白玉瓶痛苦地大吼出声:“原非白,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我?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看到了吧,我没骗你吧。”身后飘来原理年幽幽的声音。
我慢慢回头,原理年披着一头墨发款款走来,他兴奋道,“这个交易很划算的,只要你愿意,只要一个响指,凭你身上神奇的明氏之血,你很快可以在那个世界的一个白色房间里醒来,然后休了你那个黑心夫君,分到一大半财产,然后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会帮你抹去一切记忆,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你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恶梦罢了,也许是我的一个梦,神的一个梦,甚至是紫瞳魔王的一个梦。管他呢。”他开心地拍着手,“作为报答,我要跟着你去你的世界去,我的凤城一定在那里等着我。”
“你找不到明凤城,永远找不到,就像我……再也找不到原非白一样,”我泪如泉涌,心如死灰,可面上却露出惨然而了悟的一笑,“如果我是明凤城,绝不会爱上像你这样自私冷酷、无情淫乱的恶魔。”
“你又胡说,”他对我瞋了一眼,“你明知道,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你是一个以爱为名而杀人的恶魔,你谁也不爱,只爱你自己。”我冷冷道。他的笑容凝滞,“练功走火入魔,明凤城和平宁公主一起把你困在此处是为了保护你,明凤城对你一片赤诚之心,历尽磨难前往西域为你寻找紫殇,好散去你一身邪功来拯救你,可是你却偷偷诱惑司马家的将领,命其前去追杀明凤城,因为你彻底被你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迷住了。你根本不想醒过来,失去这种所谓神力的邪恶力量。”我上前一步,仰头无惧地看着他,“少年时代的司马莲和瑶姬夫人进入这个宫殿,你一样诱惑了司马莲,令原家同明家还有司马家反目成仇,因为你一心想要明家沦为原家的奴隶,这样必会有明氏族女流落到此,你便可利用明家女人的血离开这里。”
我慢慢抱起那个白玉瓶,无惧地瞪着他渐渐扭曲的天人之颜,“你可以左右别人的人生,利用人性去毁掉别人的生活,可是你永远唤不回你心爱的凤城了。因为你亲手杀死了他,可笑地是你甚至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还要以他的名义逃出此地去别处作恶,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的活着,永远困在你自己创造的悲剧轮回之中,你是一个真正可怜虫。”
“我都已经记不清了,有多少年没听到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好一位勇者!”他为我使劲鼓起掌来,叹道,“可惜,我不得不拧断勇者的脖子,取出勇者的血来,逃出生天了,”他对我狂妄地笑着,“反正我是永生不死的神,你们才是可怜虫,你们这些凡俗之躯最后只会生老病死,随风而散,我会慢慢等待岁月的流逝,迎来你那个发亮的世界,。”
他向我抬起手,乌黑的指甲挥向我的喉间。
憎恨如野火焚身,心如坠冰窟地狱……
忽然后面的铁门打开,有人持着长管火枪,向原理年开出一枪,原理年怒吼着退去,有人挟着我向后退去,静思石室的铁门应声死死地关闭。我却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伏身倒在地上,直把黄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有人不停地为我输入真气,“主子,你还好吗?”
我抬起泪眼,眼前是面色焦急的齐放。
“您终于发现这一切了。”有人在我面前沉痛地说道。我抬头,一个长须美髯的老者正站在门口,一头白发微乱,他的眼睛满是血丝,正是韩修竹。
他对我颤声道:“陛下临终时料到终有一日,您会找到他的。果然,您终于找到了陛下,还有发现了这一切,皇后娘娘。”
……
齐放扶着我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地宫中,手中捧着那个白玉瓶,脑子里全是非白的音容笑貌。
韩修竹在前面慢慢引路,他的神情委顿,眼神暗淡,刹那间老了十岁。
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麻木地跟随着韩修竹往前走。忽然倾城跑到我的肩上,龇着尖牙。
不久,黑暗中有两个人来到我们的面前,我浑然不觉地被齐放拉住,停了下来,看清楚了眼前的人,那张同非白一模一样的脸。
齐放立时挡在我面前,牙关紧咬,手握长剑。
司马遽轻松地背负着双手,平静地看着我,“你要上哪里去?”
我恍然地抬起头,看着那张令我痛彻心肺的脸。
韩修竹方才告诉我,非白临终前曾嘱咐他,这个司马遽喜怒无常,疑心过重,甚至重于先帝,一旦非白离开人世便要立刻送我离开大塬,否则一旦司马遽改变心意,要杀我和腹中的孩子实在易如反掌。
非白,你残害设计了我和锦绣一辈子,本应是我恨之入骨的大仇人,可如今你死了,我却像一个木偶,失去了心魂,被带走了所有的欢笑和仇恨,活得没有任何意义,多么可笑复可悲!
韩修竹重重地双膝跪倒在尘埃之中,凌乱的白发为尘土所污,颤声叩首道:“臣韩修竹见过陛下,愿我主万寿无疆。”
我第一次听到韩修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望向司马遽,如今的他已经早已不用戴上面具了,那肖似的天人之颜上带着一丝嘲笑,好似在嘲笑这世间一切的爱恨欲憎。
我直起了身子,嘲笑地睨着他,不发一言。
他走到我的眼前,深深地看了我几眼,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我仰天一笑,“你已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剩下的不过是这具皮囊,你如果是过来拿命的,原家暗神,你还等什么?”
“你既知一切真相,当知你既是原氏家主的结发妻子,也是我暗神的结发妻子,”司马遽的凤目里藏着一丝我已然无力去懂的痛楚,他对我长叹一声,喃喃道:“过去几个月我们倾心相爱,过得这般快活,我为什么要杀你?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骨肉。”
我强忍恶心,抚着小腹,慢慢上前,冷冷道:“你说什么?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司马遽的面容悲伤起来,他垂眸长叹,掩去了所有神色,叹声道:“当年锦绣称他在暗宫行家法之时,便偷偷下毒残害了他,他这一生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可是那夜他看你为夕颜公主哭得那样伤心,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想给你一个孩子。”
“你万万莫要多想,”他上前一步,诚挚道:“这本就是我原氏同暗宫祖先流传几百年的圣律……何况我同他一样真心待你,绝无亵渎之意,他和我一样,都盼望着你能早早怀上我们的麟儿,他临走前,曾让我再三发誓,代替他来好好照顾你,故而,你且放心,我定会一生一世守护着你和我们的孩儿。”
我本来告诉自己,我不会哭的,这世上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哭了,因为那个轻易让我落泪的人已经去了,可是那泪水决了堤,咸咸的泪珠流进了口中,模糊了一切的视线,唯有原非白在红梅花雨中对我灿烂而笑,那一夜他在我耳边激情地呢喃:“原非白爱花木槿一万零一年。”
然而,这句浪漫的誓言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最残忍的屠刀,最可怕的咒言!
“你撒荒,这个孩子是非白的。”我举起那根白玉簪里,泪如泉涌:“他是这样骄傲的一个男人,他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他面上的狼狈一闪而逝,脸上浮起一丝得意而淫邪的笑容:“那又怎么样,正如你所说,反正我已经得到你的一切了。”
我上前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大吼:“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崇元殿之变前,他便准备好了后事,一则怕死在兵变之中,救不了你,二则那年冬天,他在晋阳旧伤复发,怕去日无多,便秘密留遗诏给青媚,要她把尸首火化了装在这个白玉瓶中,无论如何要带给你好陪伴你一生一世,不想崇元殿之变我们都安然活了下来,更没有想到的是我早在青媚身边安插人手。”他雍容而笑,满是帝王之尊,那凤目更加清冷。
“青媚呢?”我看着他,冷笑数声道:“你将她杀了?”
齐放双目喷火,“狗贼。”
“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没格调吗?”他对我微歪着头,像极了非白。
他向我的脸伸出手来。我紧紧抱着白玉瓶后退一步,紧张地看着他。
齐放长剑出鞘,直指他的咽喉。
他冷冷一笑,后退一步,微摆手,袖袍上的金丝微闪,黑暗中显出一位面无表情的劲装佳人,果然是青媚。
齐放紧咬牙关,痛彻心扉道:“青媚,你……”
青媚低下了娇美的侧脸,令人看不见她的神色。
司马遽得意地笑着,“青媚是个聪明人,她已经向朕表忠心了。双生子诞,龙主九天,”他看向我怀中的白玉瓶,叹声道,“我和非白,我们所有人都为了这个预言付出了代价……”
我颤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司马遽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叹道:“今年元月一日,明家的人终是复仇成功,明风卿用毒雾毒死了他。”
“他临死前不让任何人告诉你,是你的族人害死了他,免得你痛悔终身,”他抬头看我,地室暗淡的光映着他墨绿的眸光,眼神犀利了起来,“可惜你这个破运星,破了他的帝王星运……因为你,他无法亲眼看到亲手创造的盛世光景。”
“所以我想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因为你让我站到了阳光之所,得到了所有男人梦想的一切。”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狂妄的笑声在暗室中回荡。所有原氏的先祖默然地盯着他。
我泪如泉涌,咬牙道:“你闭嘴。”
“也许你不信,朕很佩服他,甚至有些嫉妒他。”凤目中闪过一丝狼狈和受伤,转瞬又恢复了自信,他昂头傲然道:“你本是一叶孤魂,被他设计错入原氏,确然你得到了原家男人所有的爱,也帮助他实现了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幸福,他的爱情最终战胜了他的野心,我想也算是打破了我们原氏男人的命运了吧。”
“也许我不能像他那样,赢得所有女人的崇拜和爱慕,确然,我将继续这个他开创的时代,让塬朝成为旷古绝今最伟大的皇朝,而他的名字将千秋万代为世人称颂,这便是我司马遽的誓言。”他铮铮言道。
我为他的雄心而震慑了好一会儿。
“他要青媚把这个交给你,青媚又把这个给了我,我想你也知道这是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紫玉瓶,掺着一丝复杂地看着我。
这个傻瓜,这个认死理的死心眼子,他终于实现了他的诺言,将生生不离还给了我,可是如今就算有了生生不离我又有何用啊。我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再也忍不住,伤心欲绝地抽泣着。
“他希望你能幸福,就怕有一天,他不在了,怕你发现了所有的真相,接受不了,就要青媚还有韩太傅送你到段月容那里去的……”司马遽话峰一转,冷笑道:“可是偏偏,他又盼望着你能找到他,他想让你找个他能一直看得到你的地方,干干净净地把他埋了,或是撒向天涯海角,好生生世世地跟着你。反正他一辈子就是个自相矛盾的蠢人,没用的情种祸胎。”
我心如刀绞,对韩修竹悲愤道:“太傅,你是他一生最信任的人,为何抗旨?为何眼睁睁地看着司马遽欺辱于我,你为何要背叛他啊?”
韩修竹满面愧悔,白发零乱的头颅伏地更深。
司马遽耸耸肩:“太傅高瞻远瞩,当然想你腹中的孩子永远留在大塬朝,代替他成为一代明君,好实现心中的梦想,谱写忠臣辅佐明君,开创宏图大业,流芳千古的佳话。”
韩修竹早已在那里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娘娘……”
“可惜我可跟他不一样,”司马遽忽然语调一变,“你是他的,也就是我的,故而,我就是不让你回大理,就是不想让你同段月容在一起平安过日子。”
他就这样看着我,俊脸扭曲起来,猛地把紫玉瓶狠狠地往地下摔去,碎裂之声如霹雳惊魂,生生不离的解药就此永远失去,我惊抬泪眼,只见他大踏步地来到我面前.
齐放提剑攻去,青媚的长刀却已经快速架住。
齐放的手微颤,哀伤道:“你……。”
可是青媚的回答是快速向齐放砍出八刀,刀刀致命。
有情人的刀,无情人的泪!哪一个更令人心碎?在场再无人回答,唯有司马遽的凤目在得意地微笑。
“这是世间唯一的解药,除了我,你不要想同任何男人要孩子,除了我,你永远不会得到幸福,”司马遽恶狠狠道:你认命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仰头直直地看向道,“你今天可以杀了我,连着我肚子里的骨肉,可是我永远不会跟你走的。”
司马遽的脸上漾起一丝极度可怕的笑容。青媚手中短剑银光一闪,眼看砍中齐放,齐放虚晃一招,闪过青媚的银刀,腾空跃向后方,拉着我向退去,身后三人紧紧跟随。
不一会儿,我的小腹开始有坠疼感,精疲力尽,不觉来到了一汪无边无际的紫川。这时,浩渺的紫川开始上涨,我们只得慢慢退回,可后面三人却转眼即至。
司马遽阴阴地笑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依然是大塬朝至高无上的皇后,暗中还是那富可敌国的君氏族长,一切如旧。我们马上还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我却忍不住又趴在地上吐了起来。司马遽叹了一声,“你看,我们的孩子也不想你离开。”
就在这时,紫川上传来一位老者悠长的歌声,“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似这般真情是假意,似那厢假意却真心,休言花落紫川,却道孤命殇还,似花还似非花去,破窗残月缘尽时。”
转眼,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撑着一叶小舟来到岸边,他的下身衣衫尽破,上身却穿着一件华贵的白狐袄,腰间粗粗地用一根麻绳系紧了,他脸上的面具伤痕更多,露出近一半的干枯面皮来,黄褐色的双眼对我们看了看,稳住小舟,双手交叠放在船篙上,似乎在努力弄清情况。
我跌跌撞撞地过去跪在老者面前,“求妖叔救我们出去,你曾经载过我,我是花木槿,您身上的这件白狐袄就是我送的。”
司马遽却冷冷一笑,“妖叔是暗宫中人,你以为会听你调度吗?”
不想那司马妖却慢慢地俯低身看着我大拇指的扳指,黄褐的瞳孔开始收缩,“我认得这枚扳指,是睿雾,这是可以调动暗宫的信物。”
司马遽却命令司马妖快把我们拿下,不想谁也没有看清司马妖的动作,我和小放已经被他拉到小舟上。
“我暗宫中人活着是为了守卫先祖陵墓,镇压妖邪,”司马妖淡淡笑道,“是以皆以孝衣面具示人,这是我们的命运,也是我们的荣耀。你本是宫主,首当其冲,可是如今的你一身艳装,身上一股子原氏的腐朽臭味,何谈暗宫之人?”
司马遽呆愣之际,司马妖已奋力撑出一篙,远离岸边,司马遽只得取了旁边一叶小船,亦快速跟过来,韩修竹及青媚亦在舟上。司马遽不顾韩修竹的反对,狠狠击向司马妖,那扁舟渐渐不稳。青媚亦向我们攻来,眼看到我们面前了,忽然反身向司马遽猛击一掌,使得我们再次逃离。
青媚借着司马遽的掌力往紫川中跌去,齐放痛声呼着青媚,奋力扑去,掠回青媚至妖叔的小舟,不想被司马遽的火枪击中肩膀,鲜血喷涌,金龙闻到血腥的气息,纷纷浮出水面。
“小船最多不过三人,如今载了四人,恐怕要沉。”司马妖冷静说道,手中加快了撑篙速度。
齐放伤到了大动脉,面色越来越差,青媚急点齐放止血的穴,“齐仲书,你要撑住。”
齐放紧紧地抓住青媚的手,“青媚,原谅我,要先走一步了。”
“莫要胡说。”青媚喝道,美丽的眼中却泪如泉涌,“我不准你死。”
齐放却对青媚温柔一笑,抚上她娇美的脸庞,笑道:“我本天煞孤星,如今有娇妻如此,夫复何求。”
青媚闻言破涕为笑,满目深情地看着齐放,然后捧住齐放的脸庞狠狠吻住,“可是我想让你活着。”
这时,司马遽再命人发三支利箭过来,青媚猛提轻功,以短刀劈下,却漏了一支,直戳她的喉间,立时鲜血喷溅,她的头发像乌黑的花朵盛开着,绝美的容颜望着齐放,绽放出一朵最美丽的微笑,直直地坠入紫川。
金龙翻腾着,只一瞬间青媚就化为一堆血水,沉入紫川,齐放撕心裂肺地痛呼着青媚的名字,奋力扑入水中营救。
我痛呼着齐放的名字,泪如泉涌,眼睁睁地看着他随青媚沉入水中。
血腥味引来大批金龙,司马遽的船只便被堵在紫川中,司马遽想施轻功跃到我们船上,奈何司马妖的舟小速快,他跃到一半,被金龙攻击,便退了回来。
他蜻蜓点水地立在舟头,恨声道:“花木槿,你跑不掉了,我就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也不会放过你。”
我也立在舟头,平静地看着他,心中已经痛得麻木了。
到最后,他还是死死盯看着我,天人之颜却慢慢呈现出悲戚之色来,好像一个孩子看着心爱的宠物慢慢死掉时,那种悲伤而恐惧的神色。
我在心中流血地感叹,他明明同非白长得如此相似,可是骨子里同非白又是如此不同。
却见他天人的脸庞渐渐淌满热泪,我听不到他在哭诉什么,看口型依稀在说:“你爱过我吗?”
司马妖始终那样平静,仿佛见惯了生离死别,又抑或是他的确在紫川上行船太久,久到所有的感情都被紫川消磨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追兵的身影渐渐远去,一切恢复平静,依稀当年妖叔就是从这条紫川把我带进来的,那时他还对我说过,他只载活人进来,死人出去。
确然,此时此刻的我,活着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怀中冰冷的白玉瓶提醒着我还活着,然而,心已成灰,万念化尘。
我俯下身,紫川幽深的河面正映着一个心碎的女人,她的脸庞苍白如鬼。
我猛然想起,前世的我也是这样心碎而去的,而这一世,段月容和原理年都诅咒过我,将会心碎而死。
紫陵宫中埋藏着原家最肮脏黏稠的秘密,如脓疮污泥般恶臭,触目惊心,可是却意外地开出一朵小花来,变成了整个阴谋中唯一美好的东西。
那就是原家世世代代都还未泯灭的人性,可惜他们一直视作猛兽,我还能活着走出去,就是因为原非白对我的怜爱。
可惜,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敌人,甚至是我的仇人,全都离我远去了……
果然,人一世挣扎,到头来却终是孤独而去。
我缓缓地掬起一汪紫川,和着泪水慢慢饮下。
司马妖苍凉的歌声又起: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似这般真情是假意,似那厢假意却真心,
休言花落紫川,却道孤命殇还,
似花还似非花去,破窗残月缘尽时。
【注释】
【南唐】李煜《忆江南·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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