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真想害死翎?”莱婷芳冰冷傲慢地说,“我不会允许的!”
“不,我不想……”
虚弱辩白的声音,司音瞳嘴唇苍白而颤抖,她惊慌不知所措,多给她一点时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的脑袋太痛无法去想任何问题。
莱婷芳俯视着她,就像是站在高高的地方俯视着一粒灰尘,带着深深的不屑与鄙夷。
她的目光深沉而冰冷,好像沉浸已久的冰封的河流,她说的话如同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司音瞳的身上:“你以为翎是真的喜欢你?别自作多情了!翎对你不会有感觉的!都是因为你才害得晨曦自杀,你觉得身为晨曦的表弟的翎会真的喜欢你吗?”
司音瞳骇然惊住,瞳孔不受控制地皱缩,惶然张开嘴,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一般。
灰色慢慢席卷了她的眼睛,冰冷的绝望开始蔓延。她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苍白虚弱得就像一抹游魂。
“如果不是晨曦为了你而自杀,让翎看不过去,你以为翎为何会出现在你面前?翎原本的眼睛是黑色的,可是为了接近你,诱惑你,他戴上了深蓝色的美瞳片出现在你面前,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想要接近你,追求你,让你爱上他,然后再甩了你,让你也尝尝被心爱的人抛弃的滋味!”
原来——
司音瞳的身体陡然巨震,仿佛一道惊雷穿透夏日的晴空,从头顶直挺挺地劈下,她脸色苍白,僵硬地呆立在原地,一切的感知都远离了她,她仿佛是风雨里的一片零叶,被无情地冲打!
接近她,追求她,让她爱上他……都只是为了再甩了她!
莱婷芳毫不吝情的话语一字一句深深地扎进她的心口。
胸腔内的心脏还在拼命地跳动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已经感觉不出血液流动的热度了。
她今天不该出门,不该来学校,她应该一直陪着星夜翎的,小小的病房,只能容纳两个人,那样子,才不会有风雨,不会有这些震撼的真相,才不会让她这么的,想死掉。
冷汗慢慢地浸湿了她的手掌。原本停留在胸口的右手缓缓地用力,一丝一丝地将领口握紧,再握紧。
她很想反驳,如果星夜翎对她的感情不是真的,就不会从火场里把她救出来,也不会那么守护着自己,可是这个女人说得那么笃定,又合情合理。
是啊!如果星夜翎没有做这些事情,她也许还意识不到自己的感情,那么他的报复岂不是没了作用?
原来,从始至终,她一直都是不被喜欢的。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谎言……
心脏,好像就要这样停掉了一样。
好冷好冷,仿佛置身于冰窖。
两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纠缠着,就像是黑白两个天使在争吵,她很想逃避,想抓住一棵稻草,让她不至于在悔恨痛苦的死水里窒息。
“他……在哪里?”
司音瞳猛地低下头,激烈地咳嗽起来!一阵重似一阵,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她的身体咳得有些抽搐,两颊渐渐似血一般的潮红!
疼痛从双腿蔓延上来!一路蔓延上她的胸腔,与剧烈的咳意重叠翻搅在一起!
“告诉我,晨曦他现在在哪里?”
那个许下北极星守护誓言的少年在哪里?只有他不会骗自己,只有他是真的,哪怕所有的人都离她远去,可是北极星还在那里,不会改变。
司音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伸手抓住了莱婷芳的手臂:“求你,告诉我……晨曦在哪里?”
女人冷冷地甩开她的胳膊,以轻蔑的语气道:“你还想知道晨曦在哪里?你有什么资格知道?把他害得那么惨的人是你!现在又惺惺作态起来!不要再摆出一副可怜的嘴脸来,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永远不是你!”
“告诉我,或者带我去见他一下,因为……”
“不行!”又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有些话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他,让我去见他……”
苦涩地闭了闭眼,司音瞳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自一阵阵的剧咳中,她死命遏制住喉咙涌上来的腥气,双颊潮红,唇色发紫地吃力说:“我不会待很久,只要让我见他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不行!”
莱婷芳的眼中有残酷的怒意!她瞥了司音瞳一眼,然后什么话也不再说,阴沉着脸,抬步准备离去。
“拜托……”拉住她的手腕,司音瞳苍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说,“拜托……那些话,我一定要说给晨曦听的……”
莱婷芳怔住,冷凛地逼视她。
那样冰冷凛厉的眼神,恍若与她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司音瞳的心脏愈来愈凉,疼痛却愈来愈剧。
可是,她的眼瞳是如此乌亮幽黑。如不见波澜的深潭,又闪动着水波般的光芒,如星光,如波粼,如同星辰花,深夜中的星辰花,沁上了夜露的星辰花。
仿佛有着漩涡般的吸引力,莱婷芳觉得自己在不断地被吸进去,吸进去,近乎窒息的感觉。
“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晨曦,他在哪里……”
“疯子。”莱婷芳与她对视着,突然有些恐慌,这个看似瘦弱不堪一击的少女究竟有什么力量让她也不得不为之折服?
莱婷芳别过脸去,语气也有些慌乱:“你死心吧,我不会告诉你的!”
“求你……”缓慢的话飘荡在莱婷芳的耳边,她只觉得心随着手慢慢沉下去,等到动作定格,全场一片哗然。
司音瞳竟然给她跪下了!
莱婷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后退了几步。不知何时布满阴霾的天空下,一个穿着白色单薄衣服的少女跪在自己的面前,只为了祈求自己告诉她晨曦住的医院!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但请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司音瞳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眸出奇的明亮,为这个灰色的世界,平添了一点色彩。
莱婷芳只觉得自己的心防正在一点点被瓦解,原本的冷漠与孤傲在这一刻土崩离析。她想起晨曦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模样,她想起他消沉痛苦的表情:“姐,音瞳不要我了,我活不下去了……”
而如今,少女为了晨曦而跪下,她该怎么做?
心中的天平已经慢慢倾斜,莱婷芳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挡住汹涌而出的泪水:“他在仁安医院……”
话音落下的时候,眼前已经再没了少女的身影……
04
阳光明亮得让人心痛,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在路上快速地跑动,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剧烈运动而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晕红,她就像是迷路许久终于找到了家的精灵,冥冥之中有着指引。
医院终于到了,司音瞳丝毫感觉不到疲累,在服务台问到晨曦的病房之后,不顾护士让她做检查的呼喊,跑了过去。
1307病房,莱晨曦。
门口的病房卡上这样写着,司音瞳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花,分别这么久,物是人非,她无数次地设想他们再见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只是预料到了所有的可能,却猜不中这唯一的结局。
缓缓地推门进去,司音瞳隔着眼泪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年。
已经摘去了黑框眼镜的莱晨曦其实长得很帅气,那双蔚蓝宛如爱琴海的眼睛紧闭着。因为许久没有剪头发的缘故,原本的发型已经看不到了,而是柔顺地垂下来,遮盖住他的额头。脸因为很长时间没醒的缘故已经瘦得厉害,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瘦骨嶙峋。
司音瞳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音瞳才积攒了足够的勇气,走了进去。
她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颤抖着握住莱晨曦的手,司音瞳闭紧眼睛,压抑住崩溃的泪意,而后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冰封着至深的哀伤,一抹苦笑在她失去血色的嘴唇边一点点地绽开:“晨曦,好久不见。”
她怔然望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莱晨曦,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滚落,回忆倒转,一下子像是回到了一年多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衣袋,掏出一张微有些皱巴巴的相片,因为经常看的缘故,边角已经起卷。照片里的她有些别扭地笑着,乌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还有莱晨曦,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被飞舞的鸽子抓得更是难看,但是他迷人的蓝色眼睛里的笑意,却让她永生难忘。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再一次望着被金色阳光笼罩的他,司音瞳只觉得心里一片久违的宁静,不管这种宁静是由于什么,她都想永远这样保持下去。
“这是我们的回忆,那时候的我们都很开心,也就是靠着这样的回忆,我才会始终坚信你会出现……”司音瞳回想起莱晨曦刚刚离开的时候的情景,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一下,“那个时候,我真的无法接受,为什么,我们还相爱着,你却不见了呢?”
“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司音瞳微带着痛苦说道,“却没想到,是命运对我们开了个玩笑。你所看到的保证书是假的,那是我妈妈骗我写的,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她会给你,更没有想到,你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解决痛苦。晨曦,你让我好心疼。”
病床上的莱晨曦似乎是动了一下,只是依然脸色苍白,雪白色病号服衬着他此刻苍白的面色,居然有种奇异的华丽感。
如同世代隐居城堡的贵族。
在暗夜的玫瑰园,那大片大片怒绽的红色玫瑰,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苍白的肌肤,是唯一的光芒。
司音瞳深深地看着紧闭着双眼的莱晨曦,像是想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心里。良久,她终于继续开口,感受着心底的颤动,却仍然勇敢地说:“可是晨曦,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了,因为我太累了,累得想放弃想依靠。在火场里,星夜翎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救我,让我知道,我真的放不下他了,我已经……爱上了他。或许这就是天意!我现在喜欢的人只有他,无论他是不是在欺骗我的感情,我都已经无法放弃他了。即便是他欺骗了我,那我也一定要听他亲口说出来……晨曦,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吗?当其他星星都换了方位,北极星依然会在原地。当别人不理解我,不原谅我,甚至离开我,只要你守在原地,我就不会迷路……”
司音瞳慢慢地站起身,转身看着窗外空茫茫的一片,眼神也变得飘忽。
“可是,我现在迷路了,晨曦,请你给我指引方向,好吗?”
夕阳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穿过沉沉暮霭,绽放出金红色的光芒。
阳光洒进房内,撒落在司音瞳如剪影般的身上。
莱晨曦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雕刻精致的雕像一般。
在这一瞬间,金色的阳光射入他的眼中,他的瞳仁蔚蓝似海,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而此时的司音瞳正迎风而立,没有看见——
有一颗泪从莱晨曦的眼角流出,在阳光的余晖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尾声
这是春季的最后一个夜晚,满庭院的荼蘼花开得格外繁盛,娇美的花瓣洁白而柔软,那是春天最后盛开的花朵,带着一种末路之美。莹白的花瓣映着月光宛如纷扬的雪花,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略显伤感的柔美之中。
又来到熟悉的地方,可是每天重复同样的事,寂静的病房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他永远都是沉睡着……
低下头,叹气,司音瞳伸手打算去开门,可手刚放在门把上,门却“哗啦”一声自己开了。
门是虚掩的。
心猛地被揪起,司音瞳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紧张,她带着期待走进房间,脚步轻得都怕惊到某人。
内心压抑已久的渴望瞬间倾膛而出,他,是不是醒来了?
不敢想象那样美好的场景,可是心里却又忍不住地期盼,所以,每走一步,呼吸都会更压抑一分。
寂静的病房内,一片圣白,窗台上的吊兰在风中挥舞着纤柔的青色叶片,床边的风铃叮咚脆响,桌子上还摆放着她昨天复习时用的课本,可原本躺在床上的少年却消失了。
司音瞳的眼睛猛地睁大,望着眼前被叠得很整齐的白色棉被,心像被人紧紧地捏住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眼里一片水雾漫了上来,视线模糊了。
她惊慌失措地在整个病房搜索着那个人的身影,却无果。
他会在哪里?会在哪里?
司音瞳的内心在用力地大声呼喊,脚步凌乱地冲出了病房,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医院繁复的走廊里一条又一条地瞎撞着,寻找着。
晶莹的汗水早就润湿了她瘦弱的脊背,那莹白色光洁的额头上,也是水光泛泛。
会在哪儿?他会在哪儿?
从没有过的急迫,她是如此迫切地想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有什么东西,从眼里掉落了下来,司音瞳来不及捡她掉落了一地的眼泪,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医院外,树影重重,林木葱葱,她纤瘦的身影,被透过树影倾斜而下的阳光照射到,影子被树叶的投影割成一片一片的。
放眼望去,外面的花园里,稀稀落落地能看到好些病人们出来游荡,呼吸新鲜的空气。
司音瞳睁大眼睛,捂着涨痛的心脏,一个一个地寻找着。
那个病房内,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应该没走多久。
没走多久……
司音瞳自我安慰道,只要看到穿病号服的男性便冲上去,看看是不是他。
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没有他换下的病号服,所以他应该是穿着医院的衣服出去闲逛了。
司音瞳边思忖边紧张地望着四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人影。
从里面一路找到了外围,她认错了无数的人。
司音瞳站在一棵参天的梧桐树下,望着地上树叶斑驳的树影,目光空洞,眼泪像断裂的珍珠,不自觉地往下落。
他会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
难道,他走了?司音瞳沿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你在哪里,难道,你也要像他曾经那样,让我找不到吗?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小易,你为什么在墙上画星星?还画得这么丑!”
“这哪里丑了!这可是最漂亮的北极星哦!你知道北极星的意义吗?当其他星星都换了方位,只有北极星依然会站在原地。当别人不理解我,不原谅我,甚至离开我,只要有北极星守护在原地,我就不会迷路。所以,小蛮,你讨厌我天天骂我,我也不会哭,因为我有我的北极星哦!”
稚嫩的儿童音不觉地将她吸引过去,熟悉的话语让她骤冷的心脏又一次跳得急促起来。
像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脚步慌乱地朝站在墙角那两个穿着病号服,踮着脚在墙上画星星的小孩跑了过去。
“是小易对吗?能不能告诉姐姐,是谁告诉你北极星的意义的?”
司音瞳激动地跑到叫小易的男孩面前,忍不住地擦着眼泪哽咽地问道。
被她那掉得太快的眼泪吓到,小男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异,垂着眼偷偷地瞥了哭得很是狼狈的司音瞳一眼,然后伸出嫩白的小手,指向了不远处。
“在那边那面墙画星星的帅气哥哥告诉我的。”小男孩老实地回答道。
司音瞳的目光顺着那细白的小手指望去。
周围的时间仿佛瞬间都静止了下来。
当那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眼帘时,她的泪又一次掉落了下来。
即使穿着难看的病号服,他依旧是光彩夺目的,美丽得不染半点尘埃。金色的阳光和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体勾勒得似真似幻。
仿佛是一场梦,她有点怕惊醒这个梦,所以,每一步靠近,都小心翼翼,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她的心又痛又喜。
两个幻影在她的脑海中交叠在一起。
她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他,还是他?
他们长得太像,像得让她常常分不清楚。
“你,终于醒来了?”
与他就只隔了一手的距离,只要伸出手,她就能触摸到他温热的身体。
司音瞳艰涩地开口,言语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那人慢慢地朝她转过身来,好看的唇角微微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没有了蓝色美瞳的装饰,那双黑亮的眼眸亮如星辰,她的眼睛被他眼底溢出的流光给刺痛,眼泪又一次忍不住地掉落下来。
“音瞳,表哥曾经告诉过我你说过的有关北极星的承诺,不知道我画的北极星,你要吗?”
刚苏醒不久,他的声音带着些粗哑,然而他望着她的目光却一片清明。
没了以往的嚣张跋扈,他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拒绝。
那双早就被泪水浸透的眼眸,微微地弯起,她哽咽地说:“星夜翎,你是个大傻瓜!”
如若不要,她这一路紧着心脏地寻找,又是为了谁?
北极星上沾了晶莹的泪,更加的明亮耀眼起来。
她被他揽在怀里,眼底未擦干的眼泪润湿了他的胸膛,听着他胸口强有力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香,司音瞳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然而,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她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北极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