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有人不敢相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是做梦吗？
星夜翎推开胖少年伸来援助的肥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将粘在脸上的雪花拂掉，针锋相对地瞪着司音瞳无惧的面孔。他的身上还满是残雪，狼狈不堪，然而，他盈满怒气的蓝眸却显得更加闪亮。
有种冰冷而不屑的骄傲，司音瞳用极轻又极冷淡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对他说：“不管你是谁，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说完，她绕过面前惊愕的富家少年，沉稳地离开。
司音瞳单薄的身影走向黑暗与光明交界、茫茫的风雪之间，越走越远，而星夜翎却依旧凝望着她，像要将她的身影刻入骨髓，深深地、牢牢地记住她的模样一般。
那样不可放弃……
04
美丽的晨光像沙漏一样细细密密地洒下来，温柔地照耀着一栋红顶白壁的大楼。这是通鑫大学的教学楼。
在大楼的前面，小型喷泉正在向半空中喷涌着灿烂透明的水花。天空湛蓝明亮，云朵层层叠叠仿佛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水池周围，一片清凉。因为是上课时间，教学楼前一片静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司音瞳拎着书包往九号教学楼走去。
应该已经开始上第三堂课了吧？今天她又迟到了，而且打破了往日迟到的记录。不过好在今天没有傅教授的课，否则以他老人家的严厉，她可又要被罚站到走廊上去听课了。
按照惯例，她还是从后门溜进去——
班上很安静，同学们边听边做笔记。
只是，原本的课程竟被换成了傅教授主讲的人力资源课。此时，傅教授正讲得眉飞色舞：“技能与知识都是对劳动生产力产生重要影响的因素，应当同工具、机器一样被视为国民财富的一部分……”
司音瞳怔怔地站在教室后门的门口，她却什么也都听不清，什么也记不清了。咬住嘴唇，血液在司音瞳脑中疯狂奔流，有些眩晕，眼前仿佛忽然迷蒙出白色的雾气，让她无法将坐在她座位上的那个人看清楚。
金灿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安静而温柔地笼罩着那个瘦高的背影。那样的清俊，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被镶嵌了一圈灿烂夺目的光环。他笔挺的制服折射着阳光，闪耀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如黑夜一般浓黑的短发，完美精致的侧脸。
在几年前的某个清晨里，她也曾这样见到过。
在那个纯蓝色的眼眸中，有着星星的光芒。
“快关上窗呀！”
在她的身后，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急促地在她的耳边飘过。
她下意识循声转过头——
眼前好像有无数的白色蝴蝶在飞，整个走廊里都是上下飘飞的白色光芒，从窗外吹进的初冬雪花伴随着那些蝴蝶，恍若是长了翅膀的雪精灵，飘逸自在地演绎着属于它们的舞蹈。
她有些失神，而此时，耳边再次响起了清晰明亮的声音，同时，有一种淡淡的栀子花清香从她的鼻息间飘过。
“卷子会被吹跑的……”
哗——
她身旁的大窗被他关上，从窗外吹进来的风雪被阻挡住了，那些刚刚在走廊里肆意飞舞的白蝴蝶在瞬间失去了依托，在恢复寂静的走廊里缓缓地降落下来。
“糟糕！”他懊恼地敲敲自己的头，慌忙蹲下去收拾那些落在走廊地面上的卷子，“希望不要弄脏才好……”
他一张张地把卷子拾起来：“咦，我的卷子呢？”
他疑惑地四处看去——
一张白色的卷子，静悄悄地在她的脚边停留着，卷子的边角带着点水浸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笨重的粗边框眼镜，轻声唤道：“司音瞳同学……”
司音瞳长长的睫毛轻颤，她的眼中突然闪过愕然的光芒，好似雪花在她的眼前纷纷落下！
莱晨曦！
那个刚刚进入学校的莱晨曦，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她的位置上，不知情地笑着跟旁边的同学打招呼，结果她走上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记爆栗子，并告诉他这是她的位置。虽然她的位置很好，但一向都没人敢坐，因为她个性非常孤僻，并且是空手道高手，时常对看不惯的人用过肩摔将对方撂倒，同学们都认为她不好相处而疏远她。再加上她总是穿着铁灰色的衣服，因此被同学称为：灰魔女。
不是黑的冷酷也不是白的纯洁，就是让人见到了就像瘟疫一样躲开的灰。
她不明白，他为何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躲开她？
此刻，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额角一缕发垂在他水仙般华美的脸上，他的眼底是深蓝花瓣一样温柔的颜色，眼眸里那细细碎碎的亮光，如霏霏的春雨飘落，美得如同梦幻。
“对不起！”他站起身来，礼貌的微笑，“我的卷子在你脚下，请让一下好吗？”
她没有说话，背靠透明的玻璃窗，轻轻地蹙起眉头。
眼前的他，洁白的面容，清亮的瞳眸，不过转学过来才几天，却居然带给她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就好像她曾经见过他。
看了看脚底下干净的卷子，她竟然俯下身去，伸出修长的手指，默默地捡起了那张卷子。然后，压下内心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觉，把它扔到了他捧在手里的一大摞卷子上面，声音很低：“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排斥别人的靠近！
他并没有太在意，微微一笑：“谢谢你，司音瞳同学！”
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转过身，依旧无声地站在窗旁，静静地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周身上下散发出的依稀是冰冷沉默的气息。
从窗外吹进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了她的肩上，似乎也抵抗不住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静悄悄地滑落了……
他抱紧卷子，转身下了楼。
在深雪的光与影之间，他的步履无声而优雅。
“晨曦……”
侧面看去，他的鼻梁还是很挺很窄，有一点弯弯的弧度，如同古旧照片里的英国贵族，眉毛坏脾气地皱着，一副对傅教授讲授的内容十分不感兴趣的样子。
司音瞳眼中的炽热渐渐聚集成一簇强烈的光，缓缓地上前，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的侧面。
渐渐地，他的脸越来越清晰，他的鼻清秀挺直，阳光在左边脸上投下一道不可企及的线条阴影。
那样高洁的额头，有着无法逼视的光华。
他的周身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华贵。她小心地来到他的身后，看着他曲起的手指，无聊地敲在松木的课桌面上，那突起的手指关节就是一座座清俊的远山。
手指不停地敲击，恍若一曲清灵之乐轻叩她心弦。
阳光如透明的琉璃，空气中隐隐流动着怡人的香气。
司音瞳凝视着眼前的人，深深地凝视，眼里深藏的情感，如冰河下的流水，正在汩汩流动。
终于来到他的身边了，她激动地用手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得站了起来：“终于回来了！”
她屏息叫道：“晨曦！你终于回来了！”
轻轻地，转过头——
面前的少年英气的眉宇微微地扬了扬，他闪着月亮光泽般的蓝眸似乎在看司音瞳，又似乎不在看她。
在视线与他相对的瞬间，司音瞳听见自己的心脏清脆地碎成小片的声音。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震惊和疑惑，那张她所熟悉的薄唇绽出一抹笑意，就像在黑暗中绽放的野玫瑰，美得强烈，美得妖娆，仿佛不小心看到这种美的人，都会中毒倒下。
“怎么会——”从窗外照射进来阳光照在她的面孔上，碎了，她的眼睛也如同被敲碎的水晶，荡漾着明晃晃的亮光。
“又是你！”
一声暴跳如雷的怒吼声震得天花板都要掉下来。
傅教授面色不豫，瞪着司音瞳：“怎么搞的？又是你司音瞳！为什么每天迟到的总是你！司音瞳同学，你可不可以有一天不迟到？”
同学们停下笔，集体把脑袋转过来，毫不吝啬地朝她行注目礼。
“屡教不改！”傅教授提高声音，额角青筋直跳，“还捣乱课堂纪律，司音瞳，你给我站到走廊上去听课！”
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司音瞳垂下眼睑，低声应道：“是。”
然后，朝走廊走去。
自始至终，她的背都挺直，犹如竹般傲然、清秀，在临离开教室之际，以无比冷漠的口吻朝蓝眸少年吐出一句：“不管你是谁，以后都不要坐我的位置。”
05
就这样，司音瞳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下课铃响起，一个人影走到她的身边，阴影将她笼罩进去。
“我之前就说过了——”少年的声音如雪水一般流淌过来，很冷但很温柔，“我不叫晨曦，可你为什么还是一见到我，就叫我晨曦？你不觉得这样的搭讪方式很花痴？”
司音瞳紧紧地咬住嘴唇，唇下一片青白的颜色。
对，他不是晨曦。
她转过头，果断地迈开脚步，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去哪儿啊？”依旧是极尽温柔的声音，就好像是情人之间的问话，“因为我不是你的晨曦，所以连和我说句话也不情愿？”
走廊上陆续汇聚课间出来休息的学生。
司音瞳眉梢不被察觉地跳了一下，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哦？”似乎是疑惑的口气，“怎么通鑫的学生都是这样对待插班过来的新生？太让人失望了，我还以为通鑫会不一样呢！”
话虽如此，他却无比快乐地笑了，笑容晶莹剔透，恍若冬日里的雪花，还来不及融化就已经被风吹散了。
“我叫星夜翎，很喜欢你的座位，从今天起，那个位置就归我了。”斜倚在走廊的墙壁上，英气逼人的面孔上带着倨傲的冷然，薄薄的唇角微微地上扬，星夜翎有点鄙夷的神气，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子，数也没数将一沓钞票扬了扬，“如果你不愿意换座位，我可以付钱给你。”
司音瞳停下脚步，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无声地笼罩着她的身影，她声音冷淡而疏远地说：“既然你这么有钱，不如多买几本书看看，免得这么没有素质。”
阳光斜斜地擦过他似笑非笑的嘴角，眼里波光流转，空气中弥漫着清雪的芬芳。他笑得极其灿烂，可是带笑的眼眸里却辐射出一种直射人心的压力：“你不是一向最爱钱的吗？”
走到她身边，星夜翎懒懒地斜睨了她一眼：“还是觉得我给的不够多？”
盯紧住他的眼睛，司音瞳目光透明得恍若在深夜里迷了路的精灵，疑惑出声：“你到底是谁？”
就像时空忽然凝固住，星夜翎的眼底出现一股淡淡的雾气，像是迷茫，又像是困惑地望着她：“我以为你记得呢！”
“毕竟——”扬起眉，星夜翎意味深长地笑道，“那样深刻的亲吻，换做是我的话，就不可能忘记。”
司音瞳微微皱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一言不发的她，仿佛是惊讶于她的安静，有点不可思议地睁大澈蓝的眼眸。
“啊！”
惊愕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爆炸开来，素有“通鑫小喇叭”之称的方怡像是狗仔队终于挖掘到天价新闻，突然冒出来：“太恶劣了！”
她的尖叫声立刻引起所有路过的同学驻足。
“司音瞳，你不是喜欢土包子莱晨曦嘛？怎么见翎少有钱又长得帅就想引起人家的注意！”
“就是就是，真不要脸！”
走廊边上倚靠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司音瞳忘恩负义！真可恶！”
“丢人！花痴！”
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叫嚣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仿佛狂风席卷而来一样——
“不要脸的花痴！”
“司音瞳！花痴！”
“不要脸！”
……
司音瞳的目光依旧淡定如水，仿佛这样的话语和污蔑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她并没有因为大家的责骂而慌乱或者气愤，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眼睛里的淡漠有些麻木，仿佛如此荒谬的定论已经在她的世界里重复地上演过无数次了。多得已经让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第几个人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就莫名其妙的讨厌她。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禁薄怒。说她可以，说晨曦绝对不可以，这是她的底线。
终于，她暗怒的表情让几个为首的女生忍不住打寒战，不敢再继续叫嚣，接着，剩下的同学也都渐渐停止了责骂。
星夜翎却在这时扣住了她纤柔的手腕，轻笑着说：“这么多人都看出你喜欢我，你还想否认吗？”
他脸上柔和的表情好像是在和心爱的女孩子约会。
星夜翎把她的手腕抓得很紧，从他手心散发出来的炙热温度从她的肌肤一直蹿到她的心上。
她被他抓住的手腕处开始发热、发疼……
司音瞳冰冷地瞪视着眼前的星夜翎，她的手在用力，想要甩脱他的手，但是，却被他用更大的力道反扣住。
一旁的同学们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暗中较量的两个人。
长长的走廊沉浸在静默的气氛中。
星夜翎眸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信不信，昨晚的事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司音瞳怔了怔，然后——
她脚下一转，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记过肩摔！并在他应声倒地的瞬间告诉他：“别坐我的位置，也别碰我。”
淡然的声音冷漠得仿佛是夜晚里吹过的凉风。说完，司音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她身后是一片静静的吸气声……
然后，安静得所有的呼吸都没有了，所有的心跳也都在刹那间消失了。
星夜翎还仰天栽倒在水泥地上，浑身的疼痛如同一只猛兽一般撕咬着他的身体，落寞如霜般在他清澈的眼底凝结。
司音瞳一点点地走出了他的视线，直到在他的眼前完全消失，就仿佛是一道已经远离他的光芒。
他的手渐渐地握紧，嘴唇负气一般地紧紧抿起。
06
所有的阳光仿佛在瞬间聚集在了那张脸上——
立体的五官，一双深蓝色的眼眸，眼底流动着冰纯的寒气。高挺的鼻梁，以及薄而不羁的唇瓣。尽管此时的他很狼狈地倒在地上，却依然俊美得惊世骇俗。
整个校园全都轰动了。
一传十，十传百，为了看热闹的别班学生们像洪水般挤在走廊上，不时有议论声响起：“他怎么可以俊美到这个地步？”
就连被撂倒的瞬间也是那样的美如神话。所有的女生都目光痴迷，所有的男生都目瞪口呆。
星夜翎眼冒怒火，低咒着正要从地上爬起，这时，一个长发卷曲容貌明艳的女生轻轻地搀住了他的胳膊，温柔地扶起他，用清雾般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凝视他，那股温柔怜惜的神情让在场所有男生的眼睛全部盯在她身上。
就像梦境中不知所措让人怜惜的爱丽丝般，她的睫毛纤长黑亮，眼睛水汪汪的，脸颊带着浅浅的绯红，甜美梦幻的妆容上点了几滴晶莹闪烁的水钻泪痣，熠熠夺目，卷曲的长发垂至腰际，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的娇怯可人。
那是……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然后在一瞬间爆发！
“啊——”
惊呼声几乎将通鑫大学九号教学楼的屋顶穿透！
那是校长的女儿，是六岁开始就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大名鼎鼎的通鑫芭蕾舞社团的社长，永远让人为之骄傲的公主——雷丽娜！
她平时是不会来九号教学楼的。
不理会其他人的疯狂，星夜翎帅气地站在雷丽娜身旁，轻轻扬起眉，深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表情依然镇定、冷静、淡然。
已经有同学看不下去了，几个一直很仰慕雷丽娜的男生不满的叫起来——
“喂！一点礼貌都没有。”
“怎么可以这样！”
“要是换作是我被娜娜这么美丽高贵的女神扶起来，别说是道谢了，就是让我立刻去死我也会开心得发疯。”
众女生用白眼飞那些口出狂言的男生们。
仿佛怕自己细微的声音会惊扰到他，雷丽娜轻声如梦地对身旁的星夜翎说：“你不要在意，他们没有恶意的，只有司音瞳比较恶劣，不过，她一直都很讨人厌，你只要把她当成透明体来对待就好了。”
“透明体？”星夜翎轻柔地呵气，有点温烫，在雷丽娜的额头很近的地方，就像一片羽毛那么轻轻拂过。
空气瞬间变得令人窒息，甚至都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
眼前的少年有着尖削的下颌，刀刻般的面部轮廓。眼睛细而狭长，华贵如宝石，帘子般浓密的睫毛，每扑闪一下都勾人心魄。
雷丽娜从没有见过这样迷人的眼睛，如海水般浩瀚，又如天空般纯净，仿佛有妖娆的藤蔓自他的眼底攀缘而出，一圈一圈缠绕住了空气。
连同她一起，也被缠住了。
扑通——扑通——
她的心脏急速跳动，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阳光在走廊干净的地面上如水一般缓缓地流动着，恍若有千丝万缕的光线笼罩在星夜翎的身体四周，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朦胧的阴影，显露出难以捉摸的气质。他淡漠地看着雷丽娜，神色莫测。良久，缓缓地说道：“谢谢你。”
瞬间，雷丽娜的心脏开始没有规律地跳动，像是被接通了电流，时而急速时而缓慢，似乎随时会在她的胸口爆炸。
她含羞地甜笑：“不客气！我很乐意帮助这么绅士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