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费东蓝?光阴的故事】

“没什么关系。”我摇头干笑了两声,“明天我要走了。”

“去哪里?”

“参加比赛。”

“噢。”涂聂聂垂下眼皮,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要去很久吗?”

“十天半个月。”

涂聂聂低下头,双手绞着拉链:“那预祝你拿个冠军回来。”

不知道她对着我是不是很尴尬,只见她的脚跟一直不安分地在地上擦来擦去。涂聂聂这样腼腆的样子令我觉得陌生,也不自在。

我打破僵局说:“带我去看看小猫吧?”

涂聂聂应声点头:“哦,好呀!”

一楼客厅里挂着各色气球,热闹欢庆,四下里飘着淡淡的水果清香味。

大家玩游戏、看电视、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跟着涂聂聂走旋梯上了二楼,顿时觉得耳旁清净了不少。幽雅的居室内摆设齐全,井井有条,只是仍然缺少家的味道。那么多房间,却只有北边的主卧住了人。涂聂聂带我穿过她的卧室走到露天阳台,一股花香扑面而来。

阳台上种了许多花草,看起来专门有人精心打理照顾这些花花草草。

在一簇彤红的花卉底下有精致而柔软的小窝,懒洋洋的小猫咪盘成一团,打着呵欠。我一走近,小猫又受了惊一般飞快地蹿进花丛里躲藏起来。

涂聂聂蹲下去唤:“快出来呀!别害怕!”

“它不认识我了?”我半开玩笑地说,“真是的,我好歹算是它的救命恩人。”

涂聂聂马上不甘示弱地反驳:“嘁,明明是我救的,所以它只认我当恩人!”

我也蹲下去找猫,一边问:“它叫什么名字?”

“聂聂。”

“啊……”

“干吗?”涂聂聂见我一副无语的表情有点儿恼怒,把头一昂说,“是邵梧州取的名字。”

我眼皮跳了两下,淡淡应了声:“哦。”

突然间就没了兴趣,好端端的,跑来看什么猫,真是没事找事。

我起身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随口问道:“邵梧州经常来你家?”

“聂聂,快出来啊!”涂聂聂一边叫唤猫咪,一边回答我,“是啊,他来帮我补课。”

我仰着头望了一圈:“然后一起喂猫?再……看星星?”

“咦?你怎么知道?”涂聂聂瞪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稀奇。

我摇头微笑,对她说:“别找了,它只认你和邵梧州,不认我。”

涂聂聂愣了一下,解释说:“可能是怕生,下次你再来看它。”

我站起来轻跺了下脚:“走吧,说不定邵梧州正在下面找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我话里带着股酸味。我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好在涂聂聂一向迟钝,并没有疑心。

穿过她温馨的卧室,我的视线忽然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住了。

墙上全是他们父女的合照,从涂聂聂几岁到十几岁,一应俱全。我依稀记得涂聂聂的爸爸叫涂望,是本地有名的富豪,也算青年才俊,曾经上过杂志和电视节目。如今仔细看看,也长得一表人才,只是……我心底无端生出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那张脸一点儿都不陌生。

“这是我爸爸。”涂聂聂伸手从墙上摘下一只相框来递给我,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我说出来你别笑我啊,其实我很早就觉得你和爸爸长得有点儿像,所以觉得很亲切,想要接近你。”

我迟钝地接过相框,盯着十年前风华正茂的涂望。涂聂聂说得不错,我和他的确有相像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却说不上来。心里头涌起陌生的恐惧感,我抬头瞥了眼涂聂聂,更加觉得不安,因为她和涂望的五官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相像的地方。

我不敢再胡思乱想,将照片挂回墙上去,回头问涂聂聂:“怎么没有你妈妈的照片?”

“是没有啊,我都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涂聂聂苦恼地捧着下巴,“人家都说我和爸爸长得不像,所以我肯定像妈妈。可惜我连妈妈的样子都不知道。”

我狐疑地问:“难道你也没有外公外婆?总会有人保留你妈妈的照片的。”

涂聂聂很平静地嘟着嘴说:“可能是因为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和那边的人断绝关系了。其实你也看见了,这么大房子里,只有我和保姆住着,平时也没有亲戚来串门。”

看见她孤独而落寞的眼神,我忽然对涂聂聂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由自主掏出钱夹给她看夹层里的照片:“这是我爸爸妈妈。”

涂聂聂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咦?你不是孤儿吗?”

我无奈地笑着说:“孤儿也有父母,总不能跟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吧?”

“那……他们……”

“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是怎么到福利院的,是他们遗弃我还是我自己走失了。但是他们很努力地找我,直到十年前,他们找到我了,准备从福利院接我回家,结果在路上发生了车祸。”

“啊……太可惜了。”涂聂聂哀叹了一声,动容地握住我的手。

“已经很久了。”我轻轻抚摸着照片,将钱夹收起来,“不过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父母是谁以及他们住在哪里。”

涂聂聂没头没脑地问:“他们住在哪里?”

我说:“当然是墓地里。”

“难道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你吗?就让你一直留在孤儿院?”

“我爸爸家里很穷,妈妈因为和爸爸私奔与家人都断绝了来往。他们说我是个私生子,不光彩。”

涂聂聂难过得垂头丧气,几乎是用一种悲悯的语气安慰我:“其实出身条件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明明是我想安慰她,怎么反过来成她可怜我了?

我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手:“喂,别多愁善感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门外,站着一脸狐疑的邵梧州。

他穿着崭新的浅咖色大衣,围着涂聂聂送的那条围巾,视线牢牢钉在我和涂聂聂的手上。

涂聂聂条件反射般甩开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来看、看小猫,这只小猫是……是费东蓝救回来的。”

我对她的表现十分无语,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就心虚紧张成这个样子,不是存心叫别人误会吗?

邵梧州倒是很镇定,斯文有礼地笑着说:“送蛋糕的人来了,让你签单呢。”

“啊!我都忘了!”涂聂聂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把我们俩都撂下不管了。

房间里铺满麦色的墙纸,映出柔和的光线。邵梧州友好地冲我打招呼,说:“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我也友好地回道:“应该谢谢你和涂聂聂款待我们大家。”

邵梧州说:“我都不知道那只小猫是你救回来的呢,聂聂把它当宝贝似的。”

我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地说:“一只流浪猫而已,她真是千金小姐少见多怪。”

他朝我招了招手:“走吧,下去吃蛋糕了。”

我有些不舍地迈开步子,眼睛不由自主往墙上看,暗暗对自己说:那个照片中的男人不会和我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深秋萧瑟,除了常青树还郁郁葱葱,其余的花草树木都枯黄颓败。

秋裳在帮我收拾行李,像个小大人一样嘱咐我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如果找不到就打电话回来问她。

我坐在窗口盯着书桌玻璃下面压着的照片。那是秋裳和爸爸妈妈的合照,曾经幸福的一家三口哪里会想到将来的悲剧。

当年,我在院长的帮助下将爸爸妈妈的房产变卖了,用来支付秋裳的医药费。秋裳知道后曾经和我大哭大闹,她说那是她的家,没有家就成孤儿了。

我说,我们不是孤儿,因为我们还有彼此。

而涂聂聂呢,虽然守着一所豪华的别墅,却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靠着书桌边角,“我走的这些天,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没有哥哥在,晚上不会害怕吧?”

秋裳笑起来宛如清雅的雏菊:“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不是?未成年的小孩子。”

“那哥也未成年啊!”

“我是男人,怎么能跟小丫头比?”我嗤笑了两声,推推秋裳的胳膊,“等我回来,我们去给爸妈扫墓。”

“好啊。”秋裳高兴得连连点头,从她枕头下面拿出一条粗粗的围脖套在我脖子上,“这是我织的,好看吗?”

“哟,小丫头学会织围巾了。”我摸着柔软的围脖,浑身暖洋洋的,笑得合不拢嘴。

“等我再学一段时间就会织毛背心了。”

“这毛线是你买的?”

“不是,是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

“哦。”我放心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秋裳,“抽屉的钥匙给你拿着,如果急着用钱就从抽屉里拿。”

“我才不要。”秋裳撇着嘴推开我的手,“就好像你不会回来了一样,我不要。”

我无奈地笑了笑,秋裳总是这么敏感和小心翼翼。既然她不喜欢,那我就顺着她的意。

这次比赛的行程安排得很满,我们坐着大巴匆匆赶去赛场。训练、体检、补充营养,然后一场接一场的比赛下来,整个人有些麻木。

我只想着要拿冠军,这样学校会给我一大笔奖学金。所以在赛场上,我的动力全部来源于秋裳,只要想起她生病住院、全身浮肿的样子,便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我打败所有对手。

教练说我敢豁出一切去拼,这是很多孩子都不具备的优势。

我如愿拿到了第一名,我们跆拳道馆也满载而归,赢得了许多荣誉。教练格外高兴,在车上与我们大谈起了他的宏伟计划和未来展望。大家全神贯注地听着,也纷纷对未来的前途充满希望。

可就在这时候,只听见窗外一声爆炸般的巨响,疾驶中的大客车突然失控,歪歪地朝高速路旁的隔离带冲过去。我抱头蹲下,用脚勾住座位底下的钢架。

客车剧烈地颠簸、翻滚,车里的人发出惨厉的叫声。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停下,只觉得天旋地转,车子各个部位“吱吱嘎嘎”地响着。我的腿脚紧紧固定在座位下,身体不停地甩来甩去,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迷糊中,看见旁边一个被窗玻璃划破脸的女孩大声哭喊着不远处昏迷不醒的男生:“哥哥!哥哥!”

我低头拽着脖子上的围巾,艰难地嘟囔着我妹妹的名字:“秋裳……”

之后,眼前一切都变得煞白,我失去了知觉。

洁白的窗帘外边阳光刺眼,闲暇的鸽子在窗台上跳了几下,又挥着翅膀飞走了。

床头放着果盘,还有饭盒和刀叉。我头脑昏沉,想起车上发生的事,还禁不住浑身打冷战。

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额头上包扎了一条纱布,隐隐作痛。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我吃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这不是我的衣服,这单人的病房看起来也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你醒了!”浅黄的木门外,站着一脸惊喜的涂聂聂。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欢快地朝我跑过来,手里拎着超市的方便袋。

我吃惊不已:“你怎么在这里?”

涂聂聂从袋子里掏出各种零食和方便食品,得意扬扬地说:“老师宣布消息之后,同学们都很担心你们,然后我就坐火车过来了。”

“你不上课吗?”

“课……可以回去再补啊……”涂聂聂的眼珠子飞快地转起来,滔滔不绝地说,“还好有惊无险,大家都受了点儿小伤,没有死人。你撞着脑袋了,不然也不用住院观察。”

“其他人没住院吗?”

“有啊,不过他们住在8人间里,我觉得环境太差了,就给你开了单间。”

“你真胡闹。”我不烦恼地瞪着她,“我不需要这种特殊对待。”

“那么凶干吗?”涂聂聂委屈地嘟着嘴,从床头柜上端起饭盒给我,“刚从食堂打的营养餐,你快吃吧。”

“你吃什么?”我蹙眉看着她摊了一桌子的零食,“就吃这些垃圾食品?”

“你管我!”涂聂聂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嚣张跋扈的本性,大大咧咧地拆开一袋薯片坐在我面前吃起来,“多打一份饭还要多洗一个饭盒,多讨厌啊,我就吃方便面,吃完就扔。”

我愣了一下,看着饭盒里热腾腾的饭菜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我自己洗,不劳烦你。”

“哦,对了,还没祝贺你拿了冠军的奖杯回来!”涂聂聂一惊一乍地大叫,“还好奖杯塞在行李箱里头没事,不然你要心疼死了!”

我嗤笑道:“我才不在乎奖杯。”

“咦?你不在乎奖杯还去参赛?”

涂聂聂眨巴着好奇心满溢的眼睛瞪着我。可是我没必要跟她说那么多,举着饭盒说:“先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不过请你快点儿回去上课。”

“我好心来看你,你就巴不得赶我走。”涂聂聂翻了一个白眼,撅着嘴说道,“该不是怕你的蓝色女孩不高兴吧?不过我没看见其他人来看你啊,看来你的蓝色女孩没我……”

她的话没说完,病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风尘仆仆的秋裳冲了进来。秋裳在看见我的一瞬间笑靥如花,可是当她转眼看向涂聂聂,所有细微的神情都僵住了。

涂聂聂迟钝得像只蜗牛,慢吞吞地站起来,手里的零食袋掉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秋裳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直奔向我,甜蜜地叫我“哥”。她只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牢牢盯住涂聂聂,冷冷地问:“你是谁啊?”

“我……是他同学。”涂聂聂局促地低头拎起自己的包,喃喃地说,“我先走了。”

我仿佛从没见过涂聂聂这么狼狈的样子,她真的如一阵风一般落荒而逃了,留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秋裳激动得挥舞着双手打翻了我手中的饭盒,疯了一般大叫:“哥!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为什么比我先得到你的消息?”

我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秋裳。前一刻她还是我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怎么顷刻间变得如此疯狂?

我缓缓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秋裳,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秋裳后退了几步,紧紧捂住脸,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冲我笑,“没有,哥,我很好。”

不,秋裳,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看着地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我的心仿佛在淌血。站在面前这个我准备用一生来守护的女孩,竟然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渐渐地变了。

她柔弱的身体所承受不了的痛苦,或许已经转移到了心理上。我要拿什么来拯救我的秋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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