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徐珏摇头,摆出一脸受伤的表情看着我,“小安冉,你怎么能把你亲爱的男友想得这么坏呢?其实,我是想来告诉你,别这么折腾乔欢了。他多可怜啊。连我啊,都看不下去了。”
我冷哼,既然已经被他识破便再也无所畏惧:“你有那么好心?”
“当然啊!”他叹一口气,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高处不胜寒。乔欢可是我在c大唯一的对手。你要是把他给折腾废了,那我就得独孤求败了。”
我眨眨眼,又眨眨眼,为什么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着无比真诚的面容?我想我一定又产生幻觉了。
“不行,不行!”徐珏抬起头来看着我笑,“我可不能没有乔欢。”
“变态。”
“那咱俩正好凑成一对变态!”他笑得邪魅,“你不知道,与乔欢斗的日子其乐无穷。”
“死变态!”我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但是,想想自己正和他“狼狈为奸”,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相信以前那个为了乔欢连命都不要的丫头,竟然一转身就投奔了我这个乔欢的死敌。”徐珏眯眼望着我自顾自地摇头,“亏乔欢那么关心你,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
“恐怕这次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别以为利用我就能气到乔欢。”我昧着良心说,“乔欢才没空关心我。”
“哦,是吗?”徐珏的眼睛一亮说,“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我怔住,他听说了什么呢?是关于乔欢和我的吗?我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乔欢呢?难道,正如江舟所说,他是觉得我不想见他所以才对我避而不见?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将我从乱成一团的思绪中拽出来。我快速地瞟一眼左腕上的手表,离八点半还差五分钟,也许那个正朝这边走过来的人是江碧。到底要不要让她看见我和徐珏在一起?我抿着唇,一时无法决断。
“你不信?”徐珏一双充满邪气的凤眼突然眯起来紧盯着我身后某一个地方,“那不如让我们验证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徐珏就突然俯下身。那么突然地,他飞快地低头将唇印在我的额头上……
羞耻感一下子让我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里更多的是惊恐。因为惊恐,我不但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他,甚至还微微仰了头去看他。
那双充满邪魅笑意的凤眼,此刻正在我的头顶处一眨一眨、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一个激灵,我挣扎着伸手要推开徐珏,却被他的双臂箍得更紧。
我急得眼泪快流下来,然后,我听见有人冷冷地在我身后说:“徐珏,你放开她!”
徐珏一愣,笑:“我如果不放呢?”
然而,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个冰冷的声音刚落,一只拳头就朝他的脸打了过来。徐珏没有躲开,抱着我踉跄了一下。我趁机从他怀里挣脱,转身就看到了双眼通红的江舟。
“江舟——”我摇头,示意他不要管。
“这里没有你的事,到我身后待着去。”江舟看都不看我一眼,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
“怎么?还没被我打够?”徐珏擦着嘴角的血迹,看着江舟身后某处笑,“该管的人不现身,你却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管定了。”江舟又是一拳挥过去,“只要是她的事,我就管定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看起来那样优雅、温润的江舟,打起架来却是那样凶狠。我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人受到一点的伤害,然而事实却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狠狠伤害了他。这个原本丰神俊朗得一尘不染的少年,因为我而变得面目全非,而我却仍然可以这样坐视不理。
我想我一定是真的疯了,不然,我怎么能一边冷冷地看着江舟和徐珏互殴,一边漠不关心地微笑呢?
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然后,便看见正在和江舟厮打的徐珏蓦然停下来,盯着我身后的一个地方笑得龇牙咧嘴。
他说:“亲爱的小安冉,现在你信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猛然一跳。像一只木偶一样不由自主地被徐珏的目光牵引着,蓦然回头去看身后。浅淡的银色月光下,那一丛盛开的木芙蓉随风摇曳,晃起的花影深深浅浅落在一双细长幽深的眼睛上,梦境一样虚幻。
我深吸一口气,闭一闭眼。是我又出现幻觉了吗?乔欢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我紧张地屏住呼吸,睁开眼。如水月光似一层轻薄的白纱萦绕在乔欢的周围,而他就站在那梦幻一般的轻纱里,用一双细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流淌着我所不熟悉的情愫。
用手掐一下自己,不是很疼,但是然后有所知觉,而乔欢也并没有消失。那么,就真的不是梦或者幻觉吧。
我咬着唇,几乎要呜咽着哭出声来。月光下,那个长身玉立的人;那个在深秋的夜里依然只穿一件白衬衫的人;那个下巴尖削得让人心疼的人;那个用墨玉般的眸子看着我的人;那个俊逸得不似真人的人,真的是乔欢,是我许久没能见到的乔欢;是我很久很久以来一直喜欢着的并且现在仍然喜欢的乔欢。
我盯着他,一眨不眨,不敢动,不敢眨眼,不敢出声。我怕我只要稍有一个动作,便会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上帝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有人在我身后轻声叹息,几不可闻的一声,我却担心它惊扰了我的美梦,想要转身阻止,却看见江舟独自离去的背影被淡黄色的路灯拉得长长的,像一行眼泪。
“现在信了?”徐珏绕到我面前幸灾乐祸地挑着眉笑,“我早说过乔欢很关心你。”
我不理会徐珏,只是望着木芙蓉的花影里一言不发默然看着我的乔欢。我想像一只燕子一样轻快地飞奔到他面前,问他,那辆偶尔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银色轿车是不是他的那辆,那些枯燥乏味的下午我在课堂上转过头来看见的是不是他的身影。我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像徐珏说的那样——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关心着我。
我想跟他说,不管上面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乔欢,我都要跟你回家,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我再也不贪心奢求你能喜欢我了。只要你愿意跟我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每天跟我说一两句话,或者哪怕只是看我一眼,我就满足了。
然而,鬼使神差地,当徐珏拍拍手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上前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说:“你刚才不是说要开车带我去兜风吗?”
徐珏一愣,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看我,又看看乔欢,耸肩,“是她自己要跟我走的。”说完徐珏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朝那辆白色牧马人走去。
刚跨出去一步,我就后悔了。我咬着牙等乔欢开口,等他挽留我,或者只要他出声轻轻叫一下我的名字,我便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回头。
从亭子到徐珏的牧马人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我却仿佛从盘古开天走到了天荒地老。徐珏伸手打开车门,要将我推进车里的那一刻,我的心瞬间颓败得如同这地上的枯叶,被人狠狠用脚踩成碎末,转瞬就被吹散在了风里。
我想,从此以后,乔欢他大概真的不会再理我了。
抬腿上车的瞬间,我忍不住侧身去看,乔欢仿佛被月光镀了一层银光的薄唇轻轻动了动,然后,我听见他喑哑的声音。
“安冉!”他望着我说,“我累了。”
我迅速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盛满忧伤,让人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徐珏催促我上车,我却怎么也抬不起腿。
这么多天,我折腾了这么多天。我做尽一切坏学生做的事,我甚至当着他的面要跟徐珏走,然而就在这样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突然出现,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他只是带着一身的疲惫,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轻轻地说,安冉,我累了。
我背对着他,泪水在黑暗里潸然而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又铁石心肠的呢?
安冉,你难道忘了,这个人,是你一直一直愿意舍弃一切,用尽心力喜欢着的人啊。安冉,你又怎么忍心如此折磨他?
如果不想彻底失去他,那么就请从此以后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妹妹。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我不记得乔欢是怎么离开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我只记得一件事,再清楚分明不过,像有人用烙铁深深烙在了我的脑子里,每逢月色如水的夜晚,它便会一遍一遍地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记得,我擦干眼泪,转身朝乔欢走过去,面带着微笑叫他:“哥哥。”
第一次,我叫他哥哥。我向我的爱全面妥协。
后来,我又努力做回原来的优等生,而乔欢偶尔也会发短信提醒我加衣服,他甚至会亲自来参加我的家长会,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让江碧代替他参加。总之,我们小心翼翼地各自努力着,努力让事情回复到我在安然的病房里撞见他表白前的状态。
只是,大家心知肚明,有些时光,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再后来,江碧再来炳辉看我的时候,我会事无巨细地向她讲起我在学校的生活,具体到哪一天中午吃了多少米饭,哪一次测验的哪一道题不会做。因为,我知道,只要乔欢向江碧问起,她就会将这些悉数转告他。我不想让他担心,我想让他知道我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有时候,江碧会默默听我讲完,然后侧头对我笑,说:“安冉,你知道的吧?你哥哥他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关心你呢。”
此时,我已经习惯她在我面前称乔欢为“你哥哥”,并且能够坦然面对。于是,我便会在一秒内毫不犹豫地答:“我知道,我都知道呢。哥哥他对我很好。”
“可是!”她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歪头盯住我的眼睛,“可是,我觉得你不快乐呢。”
“呼——”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朝江碧调皮地眨眼说,“怎么办?还是被你识破了呢。”
她看着我,有些错愕。我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飞快地接着说:“之前你不是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吗?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想要哥哥和我住在一起。将来他和你结了婚,生很多小孩,我们仍然住在一起。我们做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是出于真心。但是,江碧似乎对于我所描述的未来有些质疑,她并没有像大多数女孩子那样,听到别人提及自己结婚、生子就在第一时间娇羞地来拧我的胳膊。她只是低下头,默默无言。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朝我微笑说:“谢谢你,安冉。”
我不知道她要谢我什么。是谢我说她将来会跟乔欢结婚会生很多很多小孩,还是谢我说我们从此以后要相亲相爱?
芳姨说c城的冬天很冷,让我在冬天来临之前搬回彼岸巷。她几次三番地劝说我,我只是一味地不置一词。如果没有那个人在,住在哪里这个冬天都会一样冷吧?
我仍然会在周五的傍晚独自回彼岸巷,但是已经不抱奢望推开门的时候会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我已经习惯漫长而又无望的等待。
那个周五的傍晚,有着c城初冬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橘黄色的阳光晒得那些巷子里的猫儿懒懒地趴在路边,幸福地“喵呜喵呜”叫着。
我一边慢腾腾地往家里走,一边十分悲情地想,瞧,全世界只有我一个是可怜虫。可是,我忘了上帝偶尔也会眷顾一下像我这样的可怜人。
我接到了芳姨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几乎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她说:“安冉啊,你猜,你猜谁回家了?”
甚至来不及在电话里答应一声芳姨,我合上手机就朝家里跑。我自然知道是谁回来了。如今,除了安然,芳姨会对来人用上“回家”这个词的,只有乔欢。
不知道是跑得太快还是什么原因,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一遍遍地确认那条最新已接电话的记录确实是来自家里的电话,而不是我的想象。无数次之后,我仍然不敢相信,我像一个得了强迫症的病人质疑一切自己看到的事实。我回拨了电话,喘着气在电话里小声又紧张地问:“芳姨,你刚才,你刚才是说乔欢回家了吗?”
直到芳姨在电话里默认,然后怜爱地责怪我“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我才彻底相信,是乔欢回来了。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为了见一个人,那么迫切地一路飞奔,等到那个人近在咫尺时却又无缘无故地踌躇起来。离大门还有两米远的时候,我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努力平抑着因为奔跑变得紊乱不堪的呼吸,一边想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想自己要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乔欢,而他又会以怎么的表情面对我;想我要跟他说哪些话,哪些话又是只能放在心底需要绝口不提的,想乔欢又会和我说什么样的话……
仰头望一望天,阳光依然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就像乔欢以前的笑容。现在,他回来了,而我终于又可以看见他的笑容了。
大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地推开,便看见满园淡黄色秋叶枯枝里的一张白色藤椅。而乔欢正躺在那张藤椅里,似乎睡着了。
阳光静静打在他额前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上,泛着大海般幽蓝的光。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棱角分明的侧脸,尖削的下巴,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的睫毛。
也许是阳光温暖的缘故,他的嘴角轻扬,竟然是微笑着的。我看着看着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我大概是被这突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一时玩性大发。转身折了一段细细的草尖,慢慢探进他的耳朵里。因为痒,乔欢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吓得赶紧缩头躺在椅子后面。然而,乔欢并没有醒,他只是轻轻转了个身嘟囔着,仿佛呓语一般说:“七七,别闹……”
我听见乔欢叫我七七,不是安然,也不是安冉,他叫我七七。我听见属于我自己的花开的声音。即使,他这一声“七七”是以一个哥哥宠溺妹妹的姿态叫出来,也足以令我开心得流出泪来。
我像个丢失了心爱的玩偶,又失而复得的小孩,蹲在熟睡的乔欢身旁,抹掉眼泪笑,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
过了很久很久,乔欢突然醒来时,看到的我,依然还是那副又哭又笑的狼狈样子。他从藤椅上偏过头看着蹲在他身侧的我,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温柔地笑起来,伸手轻轻揉我的发。
“哥哥。”我抬起头来,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艰涩地叫他。
乔欢放在我头顶的手突然顿住,隔了足足有三秒钟才又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我看到他藏在刘海儿下的细长眸子一下子变得黯淡了。那到底是什么呢?如释重负?还是忧心失落?
然而,来不及细究,他又笑起来,怜爱地看着我说:“怎么哭起来像个小孩子?”
我吸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乔欢向一边挪了挪身体,然后拍着右边空出来的地方说:“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躺到他身边。藤椅不是很大,但是勉强可以挤下我们俩。因为离得太近,我不敢让他看见我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我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臂弯里,用力吸着他衣袖里的白残花香,呜咽着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好,好,你本来就是小孩子。”乔欢宠溺地拍着我的背,完全不顾及被我蹭上了眼泪和鼻涕的衣袖,“我们的小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我将脸埋得更深些,嘟囔着说:“才不要长大。”长大了,他大概就不会如此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照顾了吧。
“好!”乔欢顺着我的话说,“不长大。”
那一刻,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我和他。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淡黄色的初冬背景,慢慢西沉的橙色夕阳,洁白的藤椅,还有藤椅上年轻的我们。如果时光可以在这一刻定格,我想将它命名为地老天荒。
很久很久之后,我常常在初冬的黄昏里,独自一个人躺在那张已经颜色黯淡的藤椅上,侧卧着蜷成小小的一团,空出左边大片的属于乔欢的位置。然而,我心里清楚地明白,也许,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位置上,但是,我仍然固执地坚持。我总是给自己这样一个暗示——如果,我不为他留出左边的位置,也许他就真的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
那天的夕阳很美。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美的夕阳。我和乔欢谁也没有再说话,我们静静地看着落日一点点西沉,直至最后一线阳光隐没在天边。
然后,乔欢突然轻声说:“那就别长大吧,就这样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只是对着远处暗蓝色的天空微笑,我以为这样的默认就已经算是回答。后来,每当我想起那时的情景常常懊悔不已,自责地想,如果那时候我明确地答复他说,好,你要照顾我一辈子。会不会他就不会离开我?
太阳每天自西方落下,第二天又从东边升起。院子里的蔷薇在日升日落里谢了又开。时光如流水,我们站在时光的河流里,不经意间已千帆过尽。
而我,也即将成为炳辉中学高一年级的新鲜人,仿佛,我第一次开口叫乔欢“哥哥”就在昨天,真是时光如流水。
过去的日子,转换了班级,现在又即将升入不同的学校。结识了很多很多的同学和新老师,他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帅气又体贴的哥哥。我想我大概是幸福又美满的。如果能一直这样平淡又幸福着,也是很好的。
然而,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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