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对她说的时候,高举着双手,尽量不去触碰她的身体,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将她按在胸口,用尽全力地拥她入怀。我被这样的念头折磨的快要疯狂。
她仰头望着我说:“我是安冉,平安的安,‘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的冉。那么你呢?你是谁?”她就那样歪着头笑笑地看着我,满心期待的样子。期待着,我说我是乔欢。
那样跨越了900个日夜饱含思念的、满心期待的眼神啊,只是看一眼,便足已让人痛彻心扉。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大概,也就是在那一刻,有了铁石心肠起来的勇气的吧。
对不起,安冉,不是不爱你,正因为太爱你,所以这一刻,要冷酷无情地撇清与你的关系。
我决然掰开她环住我的腰的手,用残忍的、只有陌生人之间才有的礼貌又疏离的语气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慕筝。”
她当然是不信的。就像她说的,她那样了解我,又怎么会认错人呢?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欣喜,有痛楚,更有怜惜,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酸楚。
是啊,我的七七,就算我已经改掉了所有的习惯,就算我磨掉了额头上的伤疤,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说着怎样残忍的话,她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呢。
而我呢?却不得不将她的心一伤再伤。
为了让她接受我只是陌生人林慕筝,我用尽一切办法,我甚至提前请来在日本认识的唯一可以信任,也是唯一知道我整个复仇计划的好朋友简尘,要他时刻准备着当安冉来找我时,适时出现,替我证明我就是林慕筝而不是什么乔欢。
然而,即便是这样,那个执着得令人心疼的女孩她仍然不肯就此放弃,她认定我就是乔欢,认定我是因为有什么苦衷才假装不认识她的。即便被我一再伤害,却仍然愿意相信我那样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那样了解我又信任着我的安冉啊,让我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我清楚地知道,要不了多少,她可能就会发现我的秘密。
所以,当她请来我的昔日好友费浩然,想要证明我是乔欢时,我便趁机向同样可以信任的费浩然和盘托出,我告诉他我必须要假装失忆的理由,我告诉他我向江家复仇的原因,我请他帮我说服安冉,让她相信我不是乔欢。
庆幸的是,我没有看错人,费浩然二话没说就同意帮我,即便他那样爱着江家人江碧。
然而,即便我那样冷酷又无情,那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她仍然不愿意相信我不是乔欢。而此时,江父似乎对我已起了疑心,还有那个经常偷偷跟踪安冉来到画室附近的江家人江舟,我更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所以,当她泣不成声地当着我的面念起那封我写给她的情书时,当往事历历在目令我忍不住在她面前落下眼泪时,我才悚然醒悟,我这样优柔寡断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危险与痛苦。
因此,我狠下心来,面冷心硬地说:“真感人。那个叫乔欢的人,他一定很爱你。真希望我是他啊,可惜,我不是他。”
后来,为了彻底伤透她的心,我还做过什么?
我对她说:“安冉,就算我真的是乔欢,我真的是假装不认识你,那又怎么样呢?那只能说明我已经不爱你了啊!一个曾经爱过你的男人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还假装不认识你,那只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他爱情和婚姻道路上的阻碍!你又何必再这样死缠烂打呢?”
我甚至对她说:“即便我是失去记忆的乔欢,你和江碧于我的区别是,现在,我爱的人是江碧,不是你。所以啊,不管我是失去记忆的乔欢,还是假装不认识你的乔欢,还是陌生人林慕筝,唯一的共同点是,你再不是我爱的那个人。”
后来,我常常想,我那样伤害那么爱我的她,大概以后是会下地狱的。
可是,安冉,我不后悔啊!
为了护你周全,就算是下地狱,又有什么关系呢?
5
后来,安冉就在江家看见了我和江碧在一起的情形。
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她呆呆地立在雨幕里,脚下是被她失手摔破的江家收藏的“流云残香”,她透过雨帘长久又专注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令人心碎的哀伤。
我的心痛得仿佛快要停止跳动,却为了不让江碧发现安冉,只能将目光自她脸上一带而过,不作丝毫停留,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继续转头与江碧谈笑风生。
她还是知道了那个我将与江碧结婚的消息。
再后来,她闯进画室,拉我去乔宅,也就是在那里,江碧突然出现,将她拉到隐秘的地方悄悄说了很久的话。
我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我知道,江碧一定告诉了她,我就是在临床实验中失去记忆的乔欢,并且她肯定向安冉强调了,一旦我过去的记忆被唤醒就可能有生命危险这一点,因为我发现从那天之后,安冉开始躲着我。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冉没有再来过画室。
我的情绪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我不知道安冉如果真的相信了江碧所说的一切,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大概总归是痛彻心扉的吧。
曾经,因为爱,她那样拼命地想要抓住我不放,现在,她选择决然放手,同样是因为爱,只因为她相信了那个“唤醒我的记忆可能会危及我的性命”的消息。她宁愿自己独自承受一切,也不愿意让我有一丝危险。
那样不惜一切爱着我的女孩啊,我开始彻夜担心她,终于忍不住去了她从学校回乔宅必经的那条路上等她。
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她朝我慢慢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像陌生人一样与我打招呼。
她说:“嗨,你好,林慕筝。”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主动地、心甘情愿地叫我林慕筝。
我当然知道,那一刻,她的内心有多么痛苦与挣扎,明明喜欢的人就在她面前,她却要假装彼此之间只是陌生人,表面仍然云淡风轻地叫我林慕筝。
大概,便是那时,那个我早已经下定的决心,那个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要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决心,不自觉地便被轻易动摇了。
就在她轻声叫我“林慕筝”的那一刻,那种巨大的恐惧感自我内心深处不断地蔓延上来,紧紧地扼住我的喉咙,令我不能呼吸。那一刻,我惶恐得无法呼吸,仿佛下一秒我真的就要永远失去她了一样。
那一刻,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我只知道惊慌失措地抓住即将要离去的她,强硬又霸道地命令她以后必须继续来画室。
是啊,即便以陌生人的身份相处,即便互不能相认,只要她在我身边,只要我能看到她,只要能确认她安全,就好了吧!
只是,那样自私的想法,在亲眼目睹她来画室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与我相处时的痛苦后,终于土崩瓦解。
我在心里咒骂着那样自私的自己,乔欢,你就忍心看着她那样辛苦地、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感情,假装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跟你相处吗?乔欢,你就忍心为了自己想要见到她的私心,而一遍一遍地用感情来凌迟她吗?
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残忍,我当然是不忍心的。
于是,我对她说:“不要再等了,那个人,你……你不要再等他了。”
以前,是我太贪心了吧,我总以为,确保她安全以及复仇之后和她团聚,两样我都能做到。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但如果,这两样只能选其中之一的话,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确保她安全”。
我此生所愿不过是想让她幸福快乐地活着,至于,她跟什么人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着,那个人是不是我,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对不起,安冉,我不能遵守那个会永远牵住你的手的约定了。
对不起,安冉,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先放开你的手了。
于是,我残忍又决绝地说:“如果,现在的他还爱着你,他其实也不愿意看你这样苦等下去。你应该有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斑斓人生,而不是终日郁郁苦等一个人。如果……如果我是乔欢,我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我这样说,不过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说这是乔欢的愿望,无论那个愿望是什么,即使那个愿望是让她不要再等乔欢,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果然,她说:“如果这就是他的心愿,那我会竭尽全力替他实现。”
虽然,这样的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但那一刻,我似乎听见了自己极细的心脏碎裂的声音,左胸腔里疼至一片麻木。
亲爱的安冉,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你那样爱着我,爱到只是听说那是我的愿望,便欣然应允放弃那个你固守了两年多的坚持。
因为爱我,所以两年多来一直坚定地等着我,因为爱我,所以欣然同意放弃固守了九百多个日夜的执念。
那样令人心疼的安冉啊,那一刻,我多想拥你入怀,原谅我却只能将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对不起,安冉。但是,请相信,我这样做,也是爱你的一种方式。
6
后来,很久很久之后,每个无眠的夜晚,我便会想起那个飘雪的冬夜,她踏着风雪而来,默然与我一起听完同一首歌。
现在想来,那时,她是来与我告别的,用一首歌的时间。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独自留在画室,久久不肯离开,只因为,那样漫天耀眼的雪,令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情形。
那是我14岁那年的雪夜,我悄悄地跟着安然来到彼岸巷,漫天大雪里,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有腊梅的幽香溢出。她穿奶白色的羊绒大衣,戴雪白的绒线帽子,像个小小的雪团,自铺满落雪的走廊下奔出来,叫安然“姐姐”,眨着大眼朝安然吐一吐舌头说:“不恋爱的人是可耻的,简直人神共愤。”
俏皮又可爱的样子。
我糟糕的心情,便在那一刻无端地、神奇般地好起来。那一刻,我便记住了那个“小雪团”,安冉。
后来,很久很久之后,回想起来,大概便是在那一刻,已然一见倾心,再难忘却。
安冉,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安然和乔琦逸举行婚礼的四年前,我已然遇见你,在那个飞雪如花的冬夜。
所以,当我立在画室前,迎着纷扬大雪细细回想着我与她的第一次相遇,而她突然就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以为那只是一场我的美梦。
然而,她却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摘下我的耳机,与我分享那首《至少还有你》。
林忆莲的嗓音听起来嘶哑又悲伤,但我却仿佛只听见我身边那个瘦弱的、却那样坚强的叫安冉的女孩内心悄然哭泣的声音。
我用力握紧拳头,默不作声,强迫自己盯着黑暗的虚空里不去看她的脸,左胸腔里撕心裂肺得疼。
所以,在最后的最后,当她哽咽着跟着哼那句:“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时,我终于忍不住不顾一切地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所以,最终,我也只是笑望着她,模棱两可地说:“很多年前,也是像这样大雪纷飞的月夜,我遇见了我喜欢的女孩。我一直记得那晚的空气里满是腊梅的清幽……”
我那样说的时候,分明看见她的脸上有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那样难过,可是,亲爱的安冉,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女孩,她就是你,就是你啊,七七。
那晚,你踉跄而去,我立在茫茫大雪里,站成一尊雪人,直到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
后来,每每想起那个冬夜,我才知道那个清凉异常的雪夜于我而言有何等的意义。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雪花曼舞的冬夜,我穿过大半个城市,与你相遇;很久很久以后,你踏着风雪而来,用一首歌的时间与我告别。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可能将永远失去你了,在这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7
如果不是那次在地铁车厢里的突然相遇,我大概永远不知道那个“远离她便是最好的爱的方式”的决定是多么自私吧?
我看到她的画本,一页一页都是我与她的快乐时光,明明是幸福的画面,却仿佛一笔一笔用她的心血描画而成一般。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戳了一个洞,“呼呼”漏着风,也便是在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曾经的我,曾经那个让她不要再等下去的我,有多残忍。
“等待乔欢”已然成了她坚强生活的唯一支撑,我又有什么权利可以剥夺她的唯一的期望呢?
即便,即便我是乔欢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我不敢想象她那时候答应我不再等下去的心情,我的心疼得像是被人揪起来,我说:“我以前说错了。以前,我叫你不要等他。但是,这个人……画里的这个人,他对你很重要对不对?”
她不说话,晶亮的眼睛里便起了一层蒙蒙雾气,我就知道了她的答案。
我说:“安冉,我错了,你要继续等他,他会回来。”
是的,七七,我向你保证,用生命向你保证,即便粉身碎骨、体无完肤也要竭尽全力除掉江家,确保你安全。然后,安然无恙地站到你面前,轻轻对你说一声:“七七,我回来了,我回来履行我对你的诺言了。”
你,一定,会等我的吧,七七。
我无比期待地望着她,她轻轻点头说:“好。”
我便安了心,低头继续翻看她的画,她却突然抢过画本,仓皇而逃。
我因为她的异常举动而忐忑不安,回到画室,推掉所有的事,将自己关在画室里,用整整一天、一笔一笔画她的肖像画。
她的样子早就深深刻在了脑海最深处,根本不需要想,只是捏起画笔,笔随心走,她微笑的样子便已跃然纸上。
那个阳光明媚得直晃人眼睛的下午,我呆立在画室里,看着她的素描画,呓语般轻声说:“安冉,等我啊,很快,很快我就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誓死也要回到她身边的决心一般,我提笔在那幅素描画的背面匆匆写下那句誓言一般的话:愿拼尽此残生,换你一世平安。
落款是我原本的名字,乔欢。
是的,七七,我乔欢啊,愿意拼尽此残生,也要换你一世平安。
第二天,我在凄清的阴雨里来到乔宅,将那幅装裱好的她看不到任何字的素描画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居然有一股莫名的喜悦。
那一刻,我是真的认为,要不了多久,我便可以彻底击垮江家,将江父送进监狱,然后,回到她身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以为,只要我与江碧那场掩人耳目的婚礼顺利举行,要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按我的计划一一实现。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心里便有抑制不住的喜悦滋生出来,她却仿佛急于将我赶走。
她从我的手里接过画说:“好,谢谢,那么,再见。”
她不等我回答,转身就欲关门。
大门快要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泫然欲泣的脸,我突然反应过来,她是因为我即将要举行的婚礼而难过。
即便那场婚礼只是为了掩江家人的耳目,即便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对于她而言,却是致命的伤害吧。
于是,我在门外急切地说:“安冉,一周后,我的婚礼,你一定不要来。”
七七,一定不要来。这样,就可以跳过那件可能伤害你的事件,然后,直接进入,我和你团聚的美好结局。
可是,后来呢?
后来,你却偏偏来到我和江碧的婚礼现场,还被保安拦在了门外。甚至,你还把我看成了江舟。当时我就看出了你的不对劲,却被人急急地拉走,来不及深究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果然,后来我就听说你在我和江碧的婚礼上晕倒了,又听说你失了明,再也看不见,最后,听说你独自远走,可能再也不回来。
安冉,你知道我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了你,我现在忍辱负重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啊!
江宅已渐渐远去,我猛然踩下刹车,伏在方向盘上,眼泪彻底模糊视线的那一刻,却嘶哑着嗓子哭不出任何声音。
撕心裂肺的疼痛里,我突然醒悟过来,人生在世,是否大仇得报,是否平安喜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自己爱的人相守在一起,不浪费一分一秒,相守到生命的最后一秒。即便下一秒就会死去,也毫无遗憾。
然而,等我明白这些,我爱的人,她已消失在远方。
直到痛彻心扉,才知追悔莫及。
亲爱的七七,你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我的吧?
你会给我机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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