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置身濒绝孤岛,忘了眼泪不过失效药,
忘了百年无声口号,也没能忘记你。
我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想要未知的疯狂,
想要声色的张扬,我想要你。
【一】
那天晚上,白桐回到家时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八分雀跃,二分释然。白桐一开始还觉得好笑,虽然并不记得自己的确切年龄,但是他知道以现在年轻人的眼光,他可能只能算是个帅气一点的大叔。他有点不能接受自己作为一个“老男人”因为一次心动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乱得不知所措。
但,今天之后,他开始试着去“原谅”那个有点“少男心”的自己,因为,今天他知道了,原来他和他喜欢的安冉是那样有缘。
他们早就相遇了啊!
为有缘又喜欢的姑娘心动到不知所措,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桐从这个角度去说服自己,所以,很快就释然了。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开始憧憬着未来,要每个月多画几张图纸,给她买很多漂亮的羊绒大衣。
他发现了,她不喜欢穿羽绒服,而他也喜欢看她穿羊绒大衣优雅的样子。过些时候,看看是不是要去考个什么建筑师的证书,那样就会有更稳定的收入,或者,要再去试试自己还有什么没有发现的技能。总之,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过最好的生活,虽然她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缺。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他一样,从现在开始,就希望以后一起住在一所并不大却很温馨的房子里,种满院子的花,养一只狗和一只猫,再生两个可爱的小朋友,最好都是小女孩,长得跟她一样漂亮又可爱……
白桐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就全是女生言笑晏晏的样子,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苦恼起来,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执他的手,与他共赴老?
但片刻后,白桐就释然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就是用尽全力让爱包围着她,但如果,有另一个人更爱她,或者说,她更爱另一个人,他也是愿意放弃的,因为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有选择的权利啊!
自己做到最好,然后,让她选择,这才是真正爱一个人吧?
于是,凌晨两点20分,白桐毫无睡意,他翻身下床,走到宽大的书桌旁,打开了台灯,伏在书桌上画起图纸来。
以前深夜赶图纸的他总是有点落寞的,现在却不同了,现在即便还是一个人伏在书桌前,他的嘴角却时时地弯起来,因为那个叫安冉的女孩,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她的笑容。
安冉,安冉,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有没有像我想着你一样,也想着我呢?
白桐手里的笔顿住,他突然被自己心里这样的想法吓住了,明明是个成熟理智的男人,什么时候又变得这样“黏人”了呢?好像一小时、一分钟不见她,就百爪挠心一样。
白桐虽然有点鄙视这样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下手上的表,凌晨5点19分,要不要给她发个微信呢?
就当是早安问候吧,可是会不会吵醒她呢?
本来还在犹豫的白桐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到5点20分时,突然就果断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选择了转账,数额是46元,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早安”。
白桐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点击,最后,那条转账记录发送过去时,成功定格在5点20分。
然后白桐对着手机屏幕就傻笑起来,今天是他们认识的第46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按他们认识的天数给她转账,而今天的时候定格在5点20分,520,我爱你。她应该会明白吧?
白桐突然就耳尖微红起来,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像个小男生一样幼稚起来了呢?也许,每个成熟男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幼稚鬼,那个幼稚鬼啊,它只肯为最心爱的姑娘现身。
白桐自嘲般地笑笑,站起身来,准备去洗漱。
微信提示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黎明里,这声音既清晰又分明,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他连忙拿起手机,居然真的是安冉回过来的微信,是一个微信红包,标题是“很高兴遇见你”。他微笑着收了红包,竟发现红包的金额是13.14元,一生一世,原来,她看懂了那个5点20分的意思。
因此,一整个早上白桐的心情都十分美好,即便整夜没睡,也依然精神焕发,大概是因为今天他要和安冉约会,从早到晚吧?
这个天气晴朗的周日,他们去了植物园看花,去吃了安冉最爱的火锅,看了一场并不算精彩的电影,然后肩并着肩坐在咖啡馆的沙发上消磨时光。
明明是看起来普通甚至是无聊的约会过程,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既幸福又满足。只是,那种极致的满足里又总是隐藏着一些白桐不明白的忧虑与恐惧。
直到这天,夜晚来临时,白桐才彻底明白了,那种忧虑与恐惧从何而来。
那是晚上10点,他和女生从咖啡厅走出来,他照例问女生:“我送你回家吧?”
女生像往常一样坚定地拒绝:“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了。”
“我会开车。”这一次他突然不想就这么算了,“我可以开你的车送你回家。”
女生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坚持,像是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不用……我不累……我是说,你应该也累了吧?送了我回去,你还要再打车回家,挺麻烦的……”
白桐原本还要坚持的,但看到一向镇定的女生突然局促不安起来,他就心疼起来,终归是不忍心逼迫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的。
“那好吧。”白桐替女生打开车门,“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嗯。”女生心不在焉地答应后,像是有什么顾忌,立马就发动了车子,飞快地离开了。
白桐站在如墨的夜色里,那种忧虑和恐惧感便一点一点升腾起来。
至此,他才明白,原来胡思乱想,并不是爱情里女生的专利,他一个大男人有时候也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白桐不禁就笑了,你看,恋爱中的男人胡思乱想起来,其实也挺夸张的,但是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他太在乎那个人而已。
因此,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的白桐就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二】
因为是早已下定的决心,所以,再一次约会分别时,白桐就没有丝毫迟疑地打了一辆出租车,悄悄跟在了女生的车后面。并不是想窥探她的隐私,只是太想要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一开始,白桐其实还是有点顾虑的,毕竟“跟踪”这种事,即便是出于爱,说起来也并不光明磊落,但等到了目的地,白桐才明白,他的决定是对的。
那是一栋罕见的隐在现代都市里的古朴又大气的别墅,三层的徽派建筑,格调别致的院子。女生车速减缓,停在了大门前,铁门缓缓打开,女生将车开了进去,门又自动关了起来。
白桐下了出租车,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他虽然还没有明白女生为什么一直隐瞒着住址,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是高兴的。至少,至少看起来,女生的生活应该不错,那样,他就有点放心了吧!
白桐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了别墅大门上的匾额,匾额上是小篆体的“乔宅”两个字。
“乔宅?乔宅……”白桐喃喃念着那两个字,转身的脚步就迟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顺着乔宅的院墙一直往前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一样。
直到围着白色院墙走了半圈,看到那扇后门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不由自主。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怔愣在通往乔宅后门的林荫小道上,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爆开,好像这里有一扇后门,他早就是知道的。可是,明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白桐站在直通后门的小道中,转身回望,就看见了那副美得浓烈的画面。
小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樱花树,正是四月百花盛开的时节,那烟粉色的樱花便像粉色的云团一般,自乔宅的后门一直向外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风自远方来,那些烟粉色的花瓣便自枝头纷纷跌落,打着旋儿慢慢自他眼前飘落,他慢慢看得出了神。
记忆里,像是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好像也是这样一条樱花盛开的小道,美丽可爱的女生和有一些孤寂落寞的男生,遗憾的是,在他的记忆碎片里,他始终看不清男生和女生的面容,只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别动——”男生的声音没有太多的温度,只是加快脚步向女生走去。
女生便停住了脚步,头上的宽檐帽彻底挡住了她的脸。
男生抬起双臂,圈住女生的头,低声说:“别动,丝带缠住了。”
是女生帽子上的丝带挂在了樱花枝上。
男生将缠在树枝上的蕾丝慢慢解下来,一双手捧住帽子,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良久,他转一转帽檐重新帮女生戴好,摘了耳机说:“你不喜欢这帽子?”
“喜欢。”
“那这样不爱惜?”
“哦。”
静默片刻后,女生似鼓起勇气问:“所以,你很喜欢樱花?”
“嗯?”
“刚才啊,你解丝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碰落那些花朵呢。你看,你走路的时候也从来都不踩那些落下的花朵。你说的,因为喜欢所以才爱惜。”
“那你知道是因为什么才喜欢吗?”男生这样答的时候,声音里就有了掩不住的伤感与落寞。
“啊?”
“奈良八重樱。我的母亲是日本奈良人,她说这是她家乡最美丽的植物,所以父亲就从日本移植了过来。”
“那你自己喜欢什么?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喜欢你才喜欢的,仅仅只是你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什么?”
“嗯……比如,你喜欢什么人?又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啊,为什么?”
“那么,你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人?又喜欢什么颜色?”男生突然笑起来,大步流星从女生身旁走过。
那是,黄昏将尽的傍晚,纷纷娆娆的樱花雨下,两抹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慢慢向着乔宅的后门走去……
他们是谁呢?从记忆的深巷里突然跳出来的女生和男生,他们是谁呢?
这一段关于声音的记忆,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吗?还是全是他的想象?
白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百度了“奈良八重樱”,百度提供的图片里,奈良八重樱盛开时的样子,与眼前的樱花一模一样,这是否能一定程度上代表,那段关于声音的记忆曾经真的发生过呢?
白桐怔在原地,努力地在万千记忆碎片里搜寻,直到头痛欲裂,却仍然一无所获,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男生和女生的对话,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两张脸的模样。
困惑不已的白桐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条小道,径直走到后门处,意外地发现,后门竟然没有锁。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可能涉嫌“私闯民宅”,但内心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地推开门,走进去。
是青石板的小路,曲径通幽,不知道从哪里隐约传来了悠扬的西洋乐,待白桐仔细去听时,又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白桐开始怀疑,那西洋乐是否也是来自于自己脑中的记忆碎片里。
他慢慢向前走,就嗅到了空气中蔷薇花的芬芳,然后,那种隐隐约约的西洋乐又自远方传来,另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慢慢浮现。
是雾气浓重的夜晚,繁花盛开的院落,少年高瘦的身影自奶白色的薄雾中缓缓突显。
有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少年一怔,便快步向女生走去,修长的手臂迅速地伸过去,将女生牢牢携在右臂里:“安冉,安冉,别怕,以后记得待在我的右边,我护着你。别怕。”
像是突然断了电的电视机,白桐的记忆戛然而止,但他的思路异常清晰起来。这一次,他的回忆中,虽然仍然看不清那个男生的模样,但他分明记得,男生叫了那个名字,安冉,安冉。
那个安冉,是他现在爱着的安冉吗?
白桐立在黑暗里,几乎有点快要窒息,他突然意识到一点,如果那个安冉就是他现在所爱着的安冉,那代表了什么呢?
那代表了,即便那段回忆里的男生不是自己,安冉也早已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那就是说,他和安冉也许早已相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安冉从来不承认他们早就认识呢?
像是为了寻找答案一般,白桐迫不及待地顺着青石板的小路一直往前走,然后,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大规模的蔷薇花架,粉团蔷薇开得花团锦簇,蔷薇花架下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白色藤椅。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着白桐一般,他慢慢走过去,坐在那张白色藤椅里,轻轻闭上眼睛,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是满园淡黄色秋叶枯枝的初冬,蔷薇花架下摆着一张白色藤椅。男生躺在那张藤椅里,似乎睡着了。有脚步声慢慢靠近他,又是那个女生。
女生静静看了一会儿熟睡在藤椅里的男生,突然玩性大发,转身折了一段细弱的草尖,慢慢探进男生的耳朵里。因为痒,男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女生吓得赶紧缩头躲在椅子后面。但男生并没有醒,他只是轻轻侧了个身嘟囔着,仿佛呓语一般说:“七七,别闹……”
女生怔了怔,突然就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蹲在熟睡的男生身旁,抹掉眼泪笑,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
良久,男生突然醒来从藤椅上偏过头看着蹲在他身侧的女生,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温柔地笑起来,伸手轻轻揉女生的发心,怜爱地说:“怎么哭起来像个小孩子?”
他挪了挪身体,然后拍着右边空出来的地方说:“过来。”
女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躺到他身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臂弯里,呜咽着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好,好,你本来就是小孩子。我们的小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女生便将脸埋得更深些,嘟囔着说:“才不要长大。”
男生便顺着她说:“好!不长大。”
那一瞬,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男生和女生。淡黄色的初冬背景,慢慢西沉的橙色阳光,洁白的藤椅,还有藤椅上年轻的他们。
像是慢慢拉近的电影镜头一般,白桐的记忆最后定格在女生的脸上,一张巴掌小脸,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那个样子,太熟悉了啊,不是安冉又会是谁呢?
七七……安冉……
如果他爱的女孩就是记忆里的这个安冉,或是七七,那么,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是谁?记忆里的那个男生又是谁?
安冉或者说七七,她爱的到底是谁呢?
那个男生吗?还是叫白桐的自己呢?
白桐呆呆地坐在藤椅里,像是被自己断断续续的记忆逼进了死胡同。他想要去探究那个记忆里的男生是谁,又不敢去探究,害怕那个男生不是自己,又害怕那个男生是自己。
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一声惊喜中又带着一丝凄然的叫声,他听见那个声音颤抖着叫他:“乔欢?小欢……”
白桐惶然侧过头去,就看见了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立着一个眉目慈祥的老太太,她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却像是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只是那样微笑着看着自己,一直看着,看着看着眼里似乎就泛起了泪花。
“您……”白桐想从藤椅中站起来,老太太已经转身颤巍巍地快步往回跑。
“乔欢?乔欢……”白桐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获得了记忆游戏的通关密码一般,记忆里被埋得最深的那一部分画面慢慢呈现在他面前……
喝醉了的安冉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苍白的一张小脸上显出微微笑的酡红来,她似是有感应一般,即便在睡梦中,依然伸出手来轻轻拽住男生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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