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会呼吸的痛

听着那熟悉的前奏,

回忆逆流成河,淹没你我。

那些情歌,是我为你唱过。

别后那片天空,没有如果。

没说的,希望你会懂。

爱恨忐忑,是你陪我走过。

情歌没有告诉你我,

只唱勇气,没勇气,还是没结果。

——《情歌没有告诉你》

1

流年辗转,终于从我们指缝中溜走,悄无声息。

风花雪月,只存在于青春的梦境里。

一个月过后,景天公司吃了败官司,而花氏集团和景天集团这场豪赌备受媒体的关注,网络上的转载量也数目惊人,结果一经出来,各路人士都恨不得来议论两句。

但无论这种新闻再怎么传播下去,花氏集团也已经保住了,景天集团吃力不讨好反被打压,这种局面已经敲定了。

我被杨辰带到杨家,见了老司令和杨市长,我安安静静地扮演着杨辰女朋友的角色,被他牵着手,不闹不笑地走在他旁边,像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一样。

临走的时候,杨市长让我摘下墨镜。

我露出自己白色的左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我听到他对杨辰说:“家世还好,长得也很漂亮,就是这眼睛,带出去难免会遭到议论,有些场合也不能总让她戴着墨镜。”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玩够了就打发了她吧。”

那一刻杨辰紧紧搂住我的肩膀,挑起眉毛对那位不苟言笑的杨市长说:“杨俊华,这次我没跟你闹着玩,我想娶她。”

语气嚣张至极。

杨市长皱皱眉,也许是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把墨镜还给我之后问:“你不会说话吗?怎么来了这么久,一句话都不说?”

我回答:“会。”

依然不愿意奉献给他的家人一丝一毫的表情。

杨市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杨辰适时地把我拉走,告别了杨家压抑的大宅。

我开始频繁参加各种社交舞会,也是以杨辰女朋友的身份。杨辰似乎想以各种方式,向世人昭示我的存在,向世人证明,我和他走在了一起。

这是我和他当时的约定,他如约救了我全家,而我就在他身边,安安分分地当一只没有感情的宠物。

他要我跳舞,我便换上华美的礼服,和他一起旋转出优雅的舞步。

他要我笑,我就笑给他看,眼神冷清,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他要我认识他的朋友们,我就端起红酒杯,一个接着一个地碰杯,喝酒,说一声:“你好,我叫花苗。”

喝到醉,喝到吐,喝到晕眩,喝到忘了自己还活着。

其实那个暑假的月夜特别美,我穿着高跟舞鞋和礼服长裙,挽着杨辰的胳膊,在那么多人欣羡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走向会场。

后来我喝醉了,实在不能再走动,杨辰一手拎着我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的高跟鞋,然后双手用力打横抱着我,在众目睽睽下,我不小心把污秽物吐在了他昂贵的衣服上。

我人已经醉了,但我的心没醉,我还看得清他的表情,感受得到他的手臂。我看到他皱起眉,横抱着我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我以为这个狼心狗肺又霸道的二世祖一定会厌恶地把我扔在地上。

他只是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就继续抱着我走开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他,他的表情好熟悉,温柔得像是我的阿月一样。

对了,我的阿月在哪里呢?

我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短路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阿月去了哪儿。

阿月,阿月,他去哪儿了?哦,想起来了,他被我赶跑了。

2

那是一天放学后,天空突然下了雨,好像在哭一样。

我在校门口,看见阿月被雨水淋得满身狼狈,却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我,眼窝都凹了下去,憔悴得让我不忍心看。

他又来接我放学了。

阿月把手伸开,摊在我面前,用几乎乞求的眼神望着我,渴望我能把手交到他的掌心。

可是我不能跟他走,我要和杨辰一起走。因为杨辰答应了我,只要我听他的,他就会动用一切手段和杨家的权势来救我家的公司,救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

很快,杨辰的黑色轿车如约而至,有人帮他撑着伞,他一尘不染地走在我面前,向我伸开他的手,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

我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这两只手,还有它们的主人。

一个是我那么渴望的人,一个是我那么厌恶的人。

我用力地推开那个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似乎远在天边的人,阿月在雨中踉跄了几步,终于稳住身体,抬起眼来,明明被我推拒,却还是那么温柔地看着我:“花苗,我们回家好吗?”

我面无表情,无声无息,眼泪却已经流下来。

杨辰冷冷地揽过我的肩,把我塞进他的轿车。

我一次又一次地赶走了阿月,直到他终于不在我眼前出现。就算回到家,我们也尽量不碰面。

可是阿月,阿月,我好想你啊,你一定很悲伤吧?因为我抛弃了你。

可你知不知道——

其实抛弃别人的人,和被抛弃的人,都一样会悲伤的。

阿月,我太想你,又不能接近你,只能拼命地喝酒,以为喝醉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以为看不到你就不会想你了。

胃里一阵排山倒海般汹涌,我睁开眼,在朦胧中似乎又看到了阿月的脸,他为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遍又一遍心疼地问我:“花苗,好些没有?头还晕吗?”

“阿月……”我紧紧拽着他的手,“你别走,其实我不想让你走,阿月……”

对方沉默了好久,没有理我。

“阿月,你讨厌我是不是……你现在都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我感觉到他想抽出自己的手,我更加紧张,以为他要走,就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哭着呢喃:“阿月,别走,别丢下我……”

“花苗,你喝醉了,认错人了。”

这不是阿月的声音!

他是谁?

我睁大眼睛,努力理顺自己的意识,终于看清了眼前那人凌厉的眉眼。

杨辰?

不可能,那个浑蛋怎么会这么温柔?

一定不是,只有我的阿月才会对我这么好。

“阿月,阿月……”我不甘心地叫着,好像一直这样叫下去,眼前的人就真的能够变成阿月。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拍拍我的头,声音落寞又宠溺:“好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别哭了,安心睡觉好不好?”

我这才笑了,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3

清晨的微光透过白纱窗帘晃过我的眼,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看周围,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心里一震:这是哪儿?

我的睡衣是谁帮我换的?

正在我纠结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醒了?”

我以为我看错了眼,再三确认之后,终于发现门边站着的那个,身穿居家服的人真的是杨辰。

“这里是……”我下意识地掩住被角,“你怎么会在……”

“我的个人公寓。”杨辰一脸调笑,“你紧张什么?不是穿着睡衣吗?我怎么会在?也不知道谁昨晚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我只能把你放这儿了。”

我的脸颊腾地一红,备感羞耻地问:“谁给我换的衣服?”

“我啊。”他一脸理所当然,见到我恼羞成怒的表情后,又“扑哧”一声笑了,“骗你的,张姐是我老爸安排在这里的女佣,你在酒会上喝多了,我让她帮你换的衣服。”

我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

杨辰却凑上来,贴着我的脸边说:“花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害羞脸红的表情有多可爱。”

“我要回家。”

就算我和杨辰在一起几个月了,但我依然每天都会按时回家。昨天和他一起出席舞会,我父母也是知道的。但按照原定计划,我最晚十点也应该回去了,杨辰却把我带到了这里,真不知道我家人会急成什么样子。

“不忙。”他拦住我,“昨晚已经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了,他们都知道你在我这里。”

我瞪着他。

他又是故意的,故意不送我回家,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来,又故意打电话告诉我的家人们,让他们产生误会。

“少爷。”一个中年妇女推门进来,说,“外面来了两个人……说,要接花小姐回去。”

杨辰好不容易多云转晴的脸顷刻间又绷了起来,泛起一丝狠戾,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我恐怕出事,也赶紧跟着跑了出去。

喻烯月和花璟站在客厅里。

喻烯月把目光转向了从卧房里跑出来的我,随即脸色一僵,好像覆盖了一层冰霜。

我垂下眼看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宽大的男士睡衣……应该是杨辰的。

是啊,他临时把我拖来了这里,我昨夜又吐得几乎要翻天覆地了,杨辰的个人公寓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女生的睡衣,我也只能穿这种了。

我知道喻烯月误会了,但杨辰就在这里,我实在不敢开口解释什么。

杨辰是那么可怕,之前华之楠只不过是在酒店里帮过我一次,当时杨辰说过一句让华之楠以后小心点。我以为他只是随口的气话,谁想到,后来杨辰竟然真的暗中派打手去寻华之楠的麻烦,直到现在,华之楠的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杨辰就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我不能再害身边的人,只有顺从他的脾气。

花璟也充分知道了这一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辰,这才走上前说:“辰少,我是来接我姐的,昨晚辛苦你照顾她了,现在让我带她回家吧。”

“是你要来接她?”杨辰邪魅的笑容又覆上了嘴角,“还是他要来接她?”

他指指喻烯月。

我当然知道,一定是喻烯月要求来的。

可是喻烯月不能单独开车,因为现在的他不但不能分辨交通信号灯的颜色,听力又下降,必须有人在他身边提示着才可以。

所以花璟才跟着来了。

喻烯月完全不理杨辰,上前拉起我的胳膊就要拽着我往外走:“该回家了。”

杨辰伸出手来禁锢住我的肩膀,狠狠地逼视着喻烯月:“她是我的人。”

喻烯月冷笑:“你以为强把她留在身边,她就会喜欢你吗?她只会更讨厌你。”

我害怕他们的争吵,因为我亲眼见识过杨辰的心狠手辣。

我叹了一口气,挡在喻烯月身前,冲杨辰笑笑,劝解道:“别吵了,你昨天也累了,再休息休息吧。我是该回去了。”

和他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自己做什么样的动作说什么样的话能够讨他开心。

我平时很少对他笑,只要我笑一下,他几乎就能欣喜若狂,什么要求都不在话下了。

果然,我这句话对他很受用,他只是又瞪了喻烯月一眼,然后整理了一下我的头发,极其放肆地在众目睽睽下亲吻我的脸颊。

“你的衣服脏了,我这里也没有女孩子的衣服,你就穿着这身回去吧,大概也只有这件睡衣的尺码还勉强能穿。”

“嗯。”

正当喻烯月扬起拳头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挡在了杨辰身前,然后拼命向喻烯月使眼色。

喻烯月终于放下了拳头。

离开杨辰的公寓之后,我坐在汽车后座,忽然感觉累极了。

喻烯月专心地驾车,花璟坐在一旁时不时地提示着他交通信号灯的变化,看起来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好像从前陪在他身边的我一样。

花璟还是喜欢他的吧。

单恋从来都是一件痛苦的事,不管他知不知道,爱不爱你,会不会宽慰你,你都会一直爱着他,他是你的毒药,也是你的解药。

花璟看阿月时的眼神充满哀伤。

我知道,她中了阿月的毒,只有阿月的笑容才能暂时缓解这份毒性,但治标不治本,长此以往,她的毒会越中越深。

我感同身受。

因为十年前,我也中过这种毒。

到现在,都还没有戒掉。

4

暑假的最后一天,是我的生日。

爸爸妈妈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想要好好庆贺我的成人礼,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花璟兴致勃勃地为我挑选裙子,从衣柜里拿出各种各样的裙子,放在我身前比了又比,还亲自替我卷头发,画眼线,把我打扮得美美的。她一直弯着眼睛笑,好像过生日的并不是我,而是她一样。

和华家解除婚约之后,爸爸亲自登门道歉,和华伯父长谈了一次,又有华之楠从中调解,想必华伯父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所以两大商业巨头终于还是能言归于好。

华之楠是午后来的,礼物是一颗小巧的红宝石项链。在面临过公司、家庭破产危机的我来看,这颗红宝石的价格实在不菲。

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心态变化,尽管如今我还是花家的大小姐,之前的官司风波由于杨家的支持,能够化险为夷,但只有当你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你所拥有的一切是多么宝贵。

才会懂得珍惜。

当你牺牲过,才会懂得眼前的幸福多么来之不易。

我看着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人:老爸老妈,阿月,花璟,华之楠。

他们希望我能高高兴兴地过这个生日,所以我便弯起嘴角,笑给他们看——因为他们是我想用心守护的人。

其实我多么不想成人啊,我只想回到那个天真无邪不懂太阳为什么会落在山那头的小时候,左手拉着阿月,右手拉着阿楠,走在夕阳西下的小街巷,装得跟个女王一样昂首阔步耀武扬威,最后走到公寓门口,看到花璟等在那里,向我招手,露齿一笑特好看。

那时候她总会说一声,姐,你快回来,我在这儿一直等着你呢。

快回来。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那样单纯的小时候。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当年那个穿着公主裙,披着长卷发,性格刁蛮的小姑娘。

恍惚中似乎听见她对我说:“嗨,我是花苗,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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