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得见或者看不见我,我的心都紧随着你,不舍不弃。
华美的水晶灯光打在背景墙上,一幅幅缤纷的图画令人目不暇接。
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晃过来来往往的人影,伴随着鞋跟叮叮咚咚叩击大理石的响声。我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尹皓将随身带着的校服披在我身上,牵着我在人群中穿梭。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我也随着停顿了下来。抬起红肿的眼睛,我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况勤勤。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嘴唇紧闭。我无力解释什么,一切都走到了尽头吧,我的友情、爱情,都会一一离我而去,这世上可以与我相依为命,对我永远不离不弃的只有我的妈妈。
况勤勤没有逃避,她勇敢地朝我们走过来,漂亮的尖头皮鞋上两朵灿烂的小花微微颤抖。
她用力挤出微笑,对尹皓说:“其实我知道烫了头发也没有用,你心里只有她。”
“勤勤,对不起,若澜现在情绪不稳定,以后我会好好向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况勤勤说着,眼眶泛红,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说,“若澜,我先走了,这次来北海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勤勤越走越远,我的心揪成一团。她有什么错,但是却一次次受伤。我猛地挣脱了尹皓的手,狂奔出去。
我要抓住她,抓住我唯一的朋友,以后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我们不能形同陌路,因为这份友情如此可贵。
“勤勤!”我冲出展馆大声呼喊,追赶着她的身影跑到了车流汹涌的马路上。眼看着她到了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车就要上车,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车喇叭长鸣不止,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我昏昏沉沉倒在了地上。
头很疼,天旋地转,我脑海中出现了一摊血的形状,那是爸爸身体里面淌出来的血,将碧绿的小草染成了红色。我的“黄昏之星”也被溅上了血滴,在残阳中显得落寞凄凉。
“若澜!若澜!”况勤勤煞白的脸上挂着泪珠,她无助地大喊大叫,惊慌失措。
昏迷之前的事,我只记得这么多。醒来之后,我已经躺在了雪白干净的病房里。
“醒了,哪里疼吗?”妈妈轻柔的声音回荡在清晨的阳光里。
我努力地试图坐起来,但是没有力气,不过意识很清楚。
“我没被车撞到吧?好像只是摔了一跤。”
妈妈松了一口气,摸着我的额头说:“做过全身检查了,没事,可能受了惊吓发烧了,现在烧还没退。”
“谁送我来的?”
“是你的同学——况勤勤和尹皓,幸好有他们在。他们出去吃饭了。我拜托他们去买份鸡汤,一会儿你要全部喝掉。”妈妈从旁边的水果篮拿出苹果和水果刀,仔细地削皮,“你真是不小心,怎么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呢?还好勤勤在你身边,及时通知了我们。”
病房的门铃响了,妈妈回头喊了声:“进来。”
不料进来的人竟是南钧言。
妈妈瞪着他良久才回过神,慌张地站起来说:“小澜现在需要休息。”
“阿姨好,您应该认识我吧?”南钧言礼貌地将水果篮递到我妈妈面前,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
妈妈犹豫了一会儿才接下水果篮,随手放在了地上,轻声问:“你怎么也在北海?”
“我是来参加画展的,没想到正好碰上若澜跟家人来这里旅游。”南钧言客气地回答我妈妈,但是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双瞳孔里透着焦急和心疼,是想要马上冲过来拥抱我的那种迫切感。
可是我撇开头,虚弱地说:“妈妈,我好累。”
“那就睡一会儿吧,等鸡汤买来了我再叫你。”妈妈替我掖了掖被子,转身对南钧言说,“要不你晚点再来看她,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是她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高烧不退。”
“那我就在这里等。”南钧言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双人沙发椅上,似乎没察觉出来我和妈妈都在下逐客令。
我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看见他正对着我坐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显得过长的头发耷拉在脸颊两旁。
因为背光,金色的阳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朦朦的线条。这一瞬间,我有种为他挽起头发的冲动。可是一想起爸爸流的血,我就拼命咬紧了牙关,红肿的眼睛渐渐湿润。
我不能让他看出来,于是转了个身,将头蒙在了被子里。
剩下的只有寂静,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无比清晰,我的呼吸和心跳,急促而凌乱,这一切都让妈妈察觉到了异常。
她掀开了一点被子:“小澜,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喃喃地说:“妈妈,尹皓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愣了一下,似乎看了对面的南钧言一眼,轻声说:“我给他打电话问问。”说完,妈妈掏出手机,刚接通电话说了声“喂”,我就探出手来把手机拿了过来,对着电话提高了几分声音说:“我想吃咖喱饭。”
尹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咖喱饭?你现在发高烧,不要吃这么重口味的东西。”
“我嘴里好苦,你说吃什么好呢?”
“糖葫芦吧?”
我不屑一顾地说:“小孩子才吃糖葫芦。”
“北海的糖葫芦很出名的,你等着,我马上就给你买回去。”
挂了线,我把手机还给妈妈,有意无意地扭头看了一眼南钧言。他正失神地盯着我,脸上的神情茫然无措,像是丢了一件很宝贝的东西。
我故意问:“你吃饭了吗?要不让尹皓也帮你带一份。”
“不用了。”南钧言低声回答道。
我继续蒙头睡觉不理他。可是一躲在黑暗里,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鲜血直流。我所做的努力换来这样一个结局,无怨无悔地等了他两年,等来这样的结局而已。
回忆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被我一点一点剪碎,然后撒出去随风飘散。
尹皓和况勤勤回来了,带回了香喷喷的饭菜和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他们看见南钧言在病房里都没有显出意外的表情。
我按捺不住开口问:“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我被车撞了?”
勤勤板着脸,神情很严肃:“要不是我和尹皓,你都不知道要在大街上躺多久。过马路也不看车,就算要找我,打电话就行了,干吗不顾死活啊?”
我轻声笑了笑:“谢谢你,勤勤。”
况勤勤吐了一口气,眼睛朝南钧言那边瞟去:“某个人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我看他挺着急的,就告诉他了。”
“哦。”我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叫妈妈先去吃饭,然后啃着尹皓给我买的冰糖葫芦。
妈妈又叮嘱了一番才拎着包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空气似乎凝固了……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理睬脑海里那些残酷的碎片,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吃着冰糖葫芦。可是红红的冰糖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些梦魇围绕着我纷纷扰扰,挥之不去。我一低头,看见床边的鞋子,忽然之间厌恶到了极点。原来曾经最爱的东西也可以在瞬间变得很讨厌。
我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对南钧言说:“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南钧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为什么?”
我丝毫不把他看在眼里,无所顾忌地笑起来:“我们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
南钧言几步跨过来,用力扶住我的肩膀说:“可是我昨晚下定了决心,不管家里怎么反对,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晚了。”我朝地上吐了粒没剔干净的山楂核,不冷不热地说,“你刚才也见过我妈妈了,她也反对我们在一起。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去问你爸妈都干过什么昧良心的事。如果他们不肯说,你可以再回头问我。”
南钧言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我爸妈?他们怎么了……”
我顿时怒火中烧,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南钧言大吼:“你别问我,回去问他们!”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身体里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量,仿佛吼得整个屋子都在晃动。体力不支,我又瘫了下去,喘息急促而剧烈。
勤勤大约是被我吓着了,赶紧给我倒水喝,轻轻拍着我的背:“别这样,你还在发烧呢,好好休息啊!”
南钧言也震惊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被尹皓开口阻止了:“我看你先走吧,她刚出了车祸,还在发烧,情绪不稳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南钧言难以理解,紧紧地攥着拳头。
“不如你回去问问,元若澜这样说肯定是有理由的。”
“好,我马上打电话。”南钧言心里憋了一口怨气,扭头冲出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被摔得哐啷作响。
我躺在松软的床上,眼泪不知怎么又掉了下来。
况勤勤用纸巾帮我擦眼泪,小声说:“若澜,你怎么了?如果早知道你不想见他,我就不告诉他你在这家医院了。”
我哭得越来越厉害,转身趴在床上将脸埋了起来:“不怪你,勤勤。我现在很难受,你们都出去吧。”
他们的脚步很轻,渐渐地消失在病房里,被房门阻挡在外。这个纯白的空间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可以尽情地哭,不管有多难看,也不管有多难听。
“她怎么了?”
“放心吧,阿姨。没事,失恋嘛,哭一下就好了。”
“失恋……”妈妈似乎有点小小的尴尬。
“阿姨,元若澜是个坚强的女生,别担心。”
我躲在被子里听见尹皓和我妈妈的对话,要不是眼睛还红红的,我一定跳出去揪住尹皓嚷:“谁失恋了?谁失恋了?”
我心里已经彻彻底底没有爱了,哪里还会失恋?
妈妈接了一个电话又出去了,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只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尹皓怡然自得地啃着苹果,手指很有节奏地敲着床头柜:“元若澜同学,可以出来了。”
我小心地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冲尹皓龇牙咧嘴:“你跟我妈妈胡说八道什么?”
尹皓笑眯眯地说:“不然怎么解释你这个样子啊?失恋这个借口总比说出真相好吧?你肯定不希望你妈妈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别扭地瞪了他几眼,但是他真的明白我心里的想法。
“勤勤去收拾东西了,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我们?你也跟我们回去?画展怎么办?”
“画就挂在那展出吧,我要护送你这朵病怏怏的花回家。”
“我们家那么多人,还要你护送啊?真是厚脸皮……”我嘟着嘴数落他,但是忍不住笑意。好像很久没有听见他叫我“元若澜同学”了,仅仅这一声称呼就让我的心情拨云见日,将所有不快都抛到了脑后。
出院的时候,央央在旁边和勤勤打打闹闹,我不由地暗叹勤勤真有亲和力,连这样的小公主都愿意黏着她。尹皓帮我拎着行李,而我出去之前偷偷地掏出镜子,用唇膏抹了嘴唇,这样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精神了点。
可惜我没能顺利出院,我连病房都没迈出去,两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南钧言的妈妈和跟在她身后的夏以雯。
南钧言的妈妈直奔我而来,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寒暄,激动地大喊:“南钧言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我愕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阿姨,我为什么要藏他?”
她因为紧张和恐惧脸色苍白,颤抖的手指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尖:“一定是你和他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会这样?两年前,他为了你跳下车,差点丢了命,我就知道你是个祸害!你这个小妖精!”
她扬起手,眼看着一耳光要掴下来,却被妈妈狠狠推开了。
我从没见过妈妈这么勇敢而气势汹汹的样子,她挡在我面前,大声呵斥:“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你为什么这么害怕?离我女儿远点!”
大概是真的被我英勇的母亲震住了,她们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儿看我们一个一个离开。突然听见夏以雯不停地喊“干妈”,我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一直将儿子视为生命的女人倒下了。我不忍心再看,低着头一直往前走,不断安慰自己: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我没有错。
可是……南钧言到底去了哪里?他不会出事吧?
不,我才不管他,我把过去都剪碎了,从此只向前看,再也不会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我的房里多了一束鲜花,给单调的空间添加了一抹亮丽的色彩。我呆呆地看着花,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照片上我们的三口之家曾经那么幸福,可惜已经被人打破了。相册的最末几页是我和南钧言的照片,曾经的我们那么开心,那么幸福,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可惜也不复存在了。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摞画,都是南钧言以前给我画的像,有素描,有水彩,也有油画,我一直都当成宝贝来收藏。他真的很有天分,将来一定可以成为知名画家。
我想远了吧,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望着铺了一地的凌乱的画纸,我自嘲地笑了笑。
房门被轻轻叩响,妈妈推开一道缝,温柔地问:“小澜,南钧言在院子外面一直按门铃,你想见他吗?”
我一愣,朝阳台跑去,爬满藤蔓的阳台上植物很多,葱葱郁郁,我站在一株桂花树后面看他。馥郁的香气让人头晕目眩,我看见他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执著地按着门铃,我的心里隐隐抽痛。
妈妈不声不响地来到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问:“你怎么突然不喜欢他了呢?”
我不想让妈妈看出我心里的恨,幽幽地回答:“因为他三心二意,一点儿也不好。”
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决定好了,那就彻底断了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妈妈,你告诉他,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我决绝地转身离开,无论他在那里站多久,我都不会动摇,不会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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