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若即若离,偶尔相拥相依,是水月镜花吧?我却无比贪恋。
天气晴朗了好几天,这样的风和日丽,我的花苗又恢复了生机。上次被雨水冲倒的两株花苗又活了过来,花圃里稀疏地开了几朵花。虽然不多,但是也难能可贵。
我一早出发,打算去花卉市场买点花肥,可是走到河边时远远看见了伫立在桥头的身影,心里惊了一下。修长的身影,在风中飘扬的头发,浅蓝色的休闲裤,配着独一无二的帆布鞋……我想不到他会主动来这里看我的花。
我尽量轻轻地走路不打扰到他,可是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在我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怎么那么有毅力?”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嗯?”
“这些花不好种,我以为一早就会死掉,不是枯死就是涝死,或者被老鼠毁坏,或者被无聊的人拔掉。可是它们长得这么好,现在长了很多花苞。”
我挠着下巴说:“很多事情,不去努力是不知道结果的。”
他侧过头看着我,漆黑的眼眸里有光芒在闪烁:“你怪我吗?以雯的性格我很清楚,最近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忐忑不安地问:“我想知道为什么……那天你为什么要那样?”
“我情不自禁。”南钧言毫不掩饰地用这样暧昧的字眼回答了我。
我紧张而慌乱,带着小小的兴奋和惊喜:“你觉得自己是喜欢我的,对吗?”
南钧言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地说:“我觉得……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从我有记忆的第一天开始,夏以雯就是我的女朋友。他们说,我车祸重伤需要紧急输血,可是我的血型少见,亲人朋友当中都没有匹配的血型。就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是夏以雯救了我。醒来以后我失忆了,他们告诉我,夏以雯和我青梅竹马,还救了我的命,很自然地,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他们是谁?谁告诉你这些?”
“我的家人。”
我呆呆地看着他。南钧言家和我家是世交、是邻居,在他17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夏以雯的人,跟他青梅竹马的那个人是我,连他的父母我都称呼为干爸干妈!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从南钧言的生命里毫不留情地抹掉?
南钧言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本来我们打算定居国外,可是近来国外经济动荡,于是全家人又回来了,打算先在国内发展。回来之前,我妈妈对我说,或许我会遇见一个叫元若澜的女孩,她曾经破坏我们的家庭,并且害我出车祸,让我千万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觉得无比寒冷。曾经把我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干妈,怎么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中伤我?他们当年为什么消失?南钧言是怎么出的车祸?怎么突然冒出个夏以雯成了我的代替品?太多疑问,我的脑子一团乱,无法思考。
我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发出央求的声音:“你别说了,让我好好想想。”
南钧言伸手扶住了我,将我扶到长椅那边坐下:“这些是假的对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妈妈说的话,可是你让我觉得,我从亲人朋友口里得知的过去都是假象。”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回想过去的事情。
我们两家的交际圈中的的确确没有姓夏的人。
夏时是夏以雯的亲姐姐,在这所学校任教几年了,她知道我和南钧言,还劝夏以雯离开南钧言。如果夏时是富家千金,为什么要在学校里当美术老师?她应该有足够的资金自己开画廊、开摄影棚。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形成连环锁,可是我一个也解不开。
目前我只知道,南钧言是信任我的。其实只要他相信我,我最大的心结就解开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呢,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以后我和他应该怎么走下去。
南钧言附在我耳边对我说:“元若澜,现在我想听你说了。你有很多次想告诉我,我都不愿听,但是现在我想亲耳听你说过去的事。”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微微一笑,“你不怕我是要破坏你们家庭的坏女孩吗?”
他把手温柔地搭在我肩上,带着坏坏的笑容说:“你最多也就是个妖精,一点也不坏。”
“有你这句话,我觉得自己这两年等得一点都不辛苦。”我抬起头看他,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他微微皱着眉头,有点慌张地替我擦眼泪:“现在你告诉我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强忍住泪,哽咽着说:“我们从小就认识,我才是和你青梅竹马的人,我还是你爸爸妈妈的干女儿。我们一直都很好很好,直到前年暑假你们全家出国度假。临走前你还告诉我,一定会给我打电话,可是你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不停地拨你的手机号,不停地拨……接着,因为我爸爸签合同时被人骗了,还牵涉到金融诈骗,我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不知道我爸爸什么时候借的高利贷,那些人每天来讨债,逼得我们不停地搬家,最后,我爸爸为了摆脱被人追债的痛苦,跳楼自杀了……”
那是我永生也不会忘记的噩梦。那天太阳好毒,爸爸的血流了一地,我呆呆地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耳边是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喊一天一夜都没停。
南钧言抱住我,他的体温使我冰凉的心一点点温暖起来。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声细语地说道:“我真的相信你,可是,我怎么可以质疑我妈妈?我怎么可以不顾救过我生命的夏以雯?”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起来:“那……你不会回到我身边了,是吗?”
“我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对待我的家人。况且,我真的失去了记忆。”南钧言抚摸着我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相信你,元若澜,你是个好女孩。”
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我死死地抱住他,断断续续哭喊着:“我不要,我不要做好女孩,我只要你回来。言……两年了,到暑假就整整两年了……你的电话号码还存在我手机里,可它一直是空号,一直都是空号……”
“若澜……”南钧言抱住我的手臂时而松开,时而箍得紧紧的。
他有多矛盾我能感觉到,我也不想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可是我怎么舍得再让他走。
“南钧言!”一声从天而降的怒喝打断了我们的思绪。
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见怒气冲冲的尹皓将拳头朝南钧言砸过来。
我不顾一切扑上去推开尹皓,嘶哑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喊声:“你发神经啊?”
尹皓像疯了一样揪住我的衣服将我拉到他身边,凶神恶煞地朝我吼道:“元若澜同学,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这样不自爱!”
“你不要管我的事!”
尹皓一把将我箍在怀里,箍得那么紧,让我一动也不能动。他挑衅似的看着正在矛盾苦恼的南钧言,却是在对我说话:“你是我女朋友,我不管谁管?”
南钧言深邃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声音低微到几乎听不清楚。
他说:“若澜,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从来不希望他跟我道歉。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代表真的结束了,一切真的结束了。
我闭上双眼,泪水更加肆意地流淌出来。尹皓站在我身后,双臂紧紧地箍住我,盛气凌人地对南钧言说:“既然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再来招惹元若澜!你这样纠缠不清,跟脚踏两只船有什么区别?喜欢就一心一意地喜欢,不喜欢就早点了断!”
南钧言好像被激怒了,不屑一顾地干笑两声:“我怎么样处理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情,还不敢劳烦会长来插手。”
见我没有再挣扎,尹皓松了一只胳膊,手指着南钧言狠狠地说:“不想我插手的话你自己就清醒一点!听着,她是我女朋友,以后也不会再当你的模特。”说完,尹皓用力地搂着我将我强行带走了。我回头去看南钧言,可是泪水模糊了所有的景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寂寞的轮廓站在我的花圃旁边。我泪如雨下,喉咙里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尹皓把我拉走,从那片熟悉的风景里越走越远。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尹皓放开了我。我瘫坐在长椅上,头无力地靠着他的肩膀。尹皓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我,温柔地说道:“原谅我这么鲁莽,我这样做只是想刺激他,让他早点在你和夏以雯之间做个选择。”
被他的话震住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情复杂不已,声音嘶哑地问:“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他真的选了我,你不会难过吗?”
尹皓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滑过,擦拭我的泪水,笑着说:“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幸福。元若澜同学,你总是带着一股傻气,不知怎样做是对自己好。”
“你才傻,我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人,把自己喜欢的女生推向别人。”
“我没有把你推向他啊,这样也是为我自己好。如果你们之间了断了,那我们之间也会做个了断。暗恋你那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看着他纯净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我被感动得又流下了泪。思绪纷乱之间想起了尹晓晓说的话,我半开玩笑地说:“尹晓晓真是个偏执的女生,这么好的哥哥她都错怪了。”
尹皓觉得意外,眉毛一挑,反问:“尹晓晓?她又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就是不喜欢你而已。”我想,关于他们的家事我还是不要说太多,于是低头去掏手绢,擦了擦我狼狈不堪的脸。
尹皓却陷入了深思,低声说:“其实,尹晓晓有轻度的臆想症。她从前那么优秀,可是越来越平凡,但是又不甘平凡,所以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怎么不去医治?”我带着浓浓的鼻音摇头叹气,“我看还是挺严重的,她竟然说你是怪胎。”
“是吗?”尹皓置之一笑,眼里却有隐约的忧虑。
毕竟是他的妹妹,天才少女弄成这样挺可惜的,我也没多说什么了。自己的麻烦都没办法解决,我有什么能力去干涉别人的事。
可能是大哭一场耗费了太多能量,连着好几天我都筋疲力尽。况勤勤还以为我生病了,非要拉着我上医务室去。
沿路我吸引了很多目光和流言飞语,听着别人数落出来的罪状,我俨然成了这个学校最大的笑话。
况勤勤一边瞪着周围的人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着:“这些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太难听了,我看你肯定不光得罪了夏以雯一个人。”
“当然不光一个夏以雯,尹皓和南钧言两个人加起来应该有一大批粉丝。”
勤勤连连点头:“但是因为尹皓放了话出来,没人敢明着欺负你,只好在背后造谣。”说完,勤勤又叮嘱我按时吃药。
“我根本没病,也不知道校医给我开的是什么药。”
“是补血的药,说你有轻微的贫血,你怎么都没听医生讲的话啊?”
我挠挠头。刚才我在医务室也不知在想什么,完全不记得医生说过的话。
况勤勤瞟了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别再折腾自己了,胃病还没好呢,又贫血了,看看你那没精打采、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无辜地瞪着况勤勤:“我贫血而已,怎么成营养不良了?”
“那么瘦,脸色苍白得吓人!如果恋爱中的女生都跟你一样,那我觉得爱情真没什么好的。”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如果你失去全世界,只剩那么一点卑微的爱情了,可能会理解我的想法。”
况勤勤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打开一看,是尹皓发来的信息:“元若澜同学,就算你失去了全世界,还有我呢。”
我赶紧回头看,只见刚才我们经过的台阶旁边,尹皓沐浴着满身阳光。他站在那里,我们竟然都没发现。他就像从天而降的天使,无论何时何地都面带微笑注视着我。
美术课总是安排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夏时优雅地挥舞着教鞭,黑板上挂的是一幅学生画的油画。夏时总是喜欢拿学生的作品来讲解,她说这样才贴近生活,而艺术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临下课的时候,夏时说:“这一幅是要参加全国中学生画展的,我们学校总共派了三位同学作代表,希望大家能在画展上取得好成绩。”
底下有同学小声问:“尹皓,你的画呢?怎么不拿出来给大家欣赏?”
所有同学都转过头去看尹皓,大概都想知道他到底用了谁当模特吧。
可是尹皓狡黠地一笑,回答:“我的画是高度机密,不到画展的时候不会公开。”
同学们开始起哄了,有人大声问:“画的是元若澜吧?不好意思拿出来?”
于是我感觉到一束束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我想说我是无辜的,尹皓没请我当模特。可是其他人不会这么想吧——我都已经脚踏两条船了,给他们俩当模特也不稀奇。
讲台上的夏时挥着教鞭敲打着黑板,高声说:“这点我可以证明,尹皓画的不是元若澜。”
底下的学生笑得更欢了,纷纷问:“夏老师看过尹皓的画吗?”
“我当然看过啦!”夏时神采飞扬,带着几分得意说,“他参赛的作品名称叫《天使》,并不是画的某女生哦。”
天使?我偷偷看了尹皓一眼。莫非他画的是他自己?我低着头暗自笑了,没看出来尹皓还是一个自恋的人。尹皓也转过头来看我,朝我挤眉弄眼,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装作若无其事,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天使,有何贵干?”
“下了课去我的画室。”
“好。”我发完信息之后合上手机盖。
旁边凑过来一个脑袋,是况勤勤,她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让我逮到了,你们约会。”
“不算约会啦。”我尴尬地对着她笑。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哼,反正你现在什么事也不跟我说。”勤勤有些生气地抱着书离开了。
这正好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现在是午休时间,等其他同学都走了以后我去了二楼的画室。尹皓早就到了,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尹皓喊“进来”,才放心地走进去。
这间画室比南钧言的略微狭小些,加上摆了很多东西,站在里面觉得转身都困难。
尹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点乱……我是想请你来看我的画。”
“为什么请我看?”
“因为是为你画的。”尹皓似乎有点腼腆,笑起来露出好看的牙齿。
我歪着头取笑他说:“天使不是在画你自己吗?”
“你看过就知道了。”尹皓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画板旁边。上面盖了纯白的布,他拎着一角正准备掀开,墙壁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虽然不算很大,但是也吓了我们一跳,我和尹皓都愣住了。这时候听见隔壁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南钧言!你忘了是谁救了你,是谁一直在身边陪你?”
“你别闹好吗?安静点!”
“是你要和我闹的!是不是那个元若澜又跟你说了什么?你不是保证过和她再也没有交集吗?”
“如果你再这样,我们就没有谈话的必要了。”
这时传来门被摔上的声音,接着是鞋跟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我和尹皓对视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不料一出门就遇上了脸色很难看的南钧言。
他似乎想去追夏以雯,但是在门口犹豫着没有追出去。看见我们,他眉头一皱,接着又粗声粗气地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尹皓飞快地拉住我的手,还举起来给南钧言看:“约会啊!”
南钧言的眼眸更加漆黑了,像深渊一样望不到底。
他盯了我一会儿,突然转身而去,丢下一句话:“她承认了。”
我愣了片刻,回头冲尹皓做了个抱歉的动作,赶紧追着南钧言跑了出去。
他步子很大,身影在树林里若隐若现,我跑得气喘吁吁才追上他:“她承认什么了?你不是决定不追究过去的事情了吗,为什么还要去问她?”
南钧言的脚步越来越快,他情绪激动地大喊:“我控制不了好奇心,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出手抓着他的胳膊:“你的意思是,你选择相信我而怀疑他们?”
“我明明不该相信你,可是我抗拒不了自己的直觉。”南钧言像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双手抱着头弄乱了头发,“我为什么失忆?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停抚摸他的肩膀,轻声问:“夏以雯承认了什么?”
“她承认我们认识的时间没有那么长,是我发生车祸之后她给我献血,然后才和我在一起的。可是她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骗我。”
“或许是为了让你安心……失忆的人容易情绪不稳定,所以大家给你制造了一个很美好的过去,想让你尽快走出车祸的阴影。”
南钧言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劝告,自顾自闭上双眼,气息急促地念叨:“我要回去问问爸妈,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迷茫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猜想自己是不是给他惹麻烦了。
如果他的家人希望他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那我就是破坏他幸福的人,硬生生把他往回忆里拉。
周末我一个人待在冷清的校园里胡思乱想。我突然想家了。每个月初妈妈都会准时给我的卡里汇款,今天是汇款的日子,她一定会出门。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给她发了条短信,然后去她经常去的银行门口等她。
妈妈比我早到。为了避开司机,我从偏门绕了进去。她看见我的时候连微笑都在颤抖,然后局促地将一个袋子递给我:“给你买的衣服。”
我接过袋子,然后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拉着我去贵宾席坐下,摸了摸我的头发,一手扶着我的肩膀,轻声问:“最近在学校好吗?快放暑假了,你想去哪里玩?”
她现在也是寄人篱下,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都是她自己省出来的,哪里还有钱带我去四处游玩?除非是跟着我继父一家人出去,可那还不如待在家里清净。我摇摇头说:“我哪里也不去。妈妈,南叔叔他们回来以后,你去找过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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