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淡漠初遇

我站在旧时的风景里,不悲不喜。

夹竹桃开花了,墨绿的叶子细细长长的,簇拥在窗台上,托着一两朵花。那些花像是用晕染了胭脂的绸子扎起来的,迫不及待地展示美丽的风姿。

我一手托着腮,一手转着笔,冷不丁听见数学老师叫我的名字:“元若澜!”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黑板。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和符号让我看一眼就觉得天昏地暗。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各种各样的目光向我投来。

我在这个教室里坐了一年,却还是感觉如此生疏……日子过得很慢,仿佛比冰山上积雪融化的速度还慢。

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叫我上去解题,我没动,只是麻木地看着他。

“请把你旁边的窗户关上,风太大了。”老师最后还是给我留了几分情面。

我起身关上窗,坐下。

整个教室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我弄出来的响声。老师在转过身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是无奈至极了吧,对我这样的学生……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教学楼逐渐空了,我抱着书本独自走在小道上。

踩着滑板的少年不时从我身边擦过,带过去一阵阵充满朝气的风。

我习惯走这条人少的路,它一直通往学校西侧的静河。

静河上有一座欧式的拱桥,那是划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界线。从前我在对岸看着这边,现在我在这边看着对岸。徐徐的风中带有水草的气味。夕阳西落,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的金子,也像碎了的镜子,更像碎了的梦。

这里风景依旧。我就这样每日每日地看着它,陷在往日的记忆里,像是被水草束缚住了,怎么都挣脱不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公主,会永远住在金碧辉煌的城堡里,身边有王子相伴。

可是一年前,家族企业破产,父亲为了逃避债务跳楼身亡,我的王子消失无踪。从此,我的整个世界好像崩塌了。

像是一场梦,一场无迹可寻的梦……

城堡呢?王子呢?一切都离我好遥远。我的心空空荡荡,整个灵魂都飘浮着,落不了地。这种感觉,相信世上没有人能够了解。

在河边一直待到日落,我正要回公寓,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小澜,周末回家吗?”

“不回了。”

“你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钱够花吗?”

“够了。”我机械地回答。

我不愿回那个家,因为那不是我的家,住在那里,对我来说每分每秒都是煎熬。虽然我很想去看看她,可是,我仍然不能原谅她在爸爸自杀不到半年时间里再嫁。

其实,我也不能原谅爸爸。

回到公寓里,我煮了碗面吃。为了省钱,曾经骄傲的公主也不得不自己动手做饭洗衣。

我们这间公寓里一共住了四个女生。其中,况勤勤是我的同桌,是个心地很善的乖乖女。其他两个,名字我都不记得,并不是怀有什么敌意,而是我早已习惯无视周围的人。

我在餐厅吃面的时候,她们几个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水晶灯璀璨的光照在黄绿格子的桌布上,跟她们的笑声一样灿烂。

况勤勤将一个打包的餐盒放在我手边,轻声说:“刚才我们跟美术协会的人一起吃饭了,我猜想你可能没吃饭,就给你带了点回来。”

我抵不住美食的诱惑,把面碗推到一边,打开餐盒。比萨、甜饼、水果沙拉……这么丰盛,相比之下,我的面简直寒酸极了。

我冲勤勤一笑:“谢谢。”

勤勤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望着我问道:“若澜,你为什么老是去河边?你为什么老是不吃晚饭?你这么瘦,不要再减肥了。”

我一边大口吃着比萨,一边摇头辩解:“我没有减肥。”

勤勤眨巴着眼睛,卷翘的浓黑睫毛扑扇着,小心翼翼地问我:“她们说你在河边等一个人,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

勤勤是从别的学校考来的学生,并不知道我的一些过往。

譬如我和南钧言曾是整个初中部最抢眼的一对;譬如我家破产之后,爸爸自杀,妈妈再嫁;譬如南钧言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抛弃我去了国外。

这些流言永远都止不住,一直在校园里流传着,比静河的水还绵长。

河水映照着我曾经的辉煌,也同样映照着我如今的落寞。

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慵懒地趴在书桌上听歌。

书桌的木纹清晰可见,因为只刷了一层透明的漆,这漆是我和南钧言一起刷的。他说,每棵树的木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证明一棵树的年龄和身份,如果刷上了有颜色的漆,就会抹煞它的一切。

于是我们刷了透明的漆,留住了那棵树的纹理。

只是现在,南钧言,你到底在哪里?

我从旁边的穿衣镜里看着自己,整齐的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曲卷的长发覆盖双肩,连睡衣的颜色都是深灰色。我每天把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永远挂着不知所谓的表情,不悲也不喜。

隔着耳塞,我听见手机在震动。这个时候谁会找我?

一条新信息,一个陌生的号码。

“元若澜,我是美术协会的尹皓,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曾经两次邀请你入会,但是都被你拒绝了。如果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我可以介绍你加入其他协会。不论你想与不想,请给我答复。”

我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叫尹皓的男生,却一无所获。我整天浑浑噩噩,别说名字,就连同班同学的样子都记不清。本想直接忽略这条信息,可是这个尹皓似乎很诚恳,于是我回了一句:“对不起,我忘了你是谁。”

隔了好一会儿,信息又来了:“你到窗户边看一下,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他不会就为了这个,大晚上的跑到女生公寓楼下来吧?怀着好奇心,我摘了耳机,走到窗边,拉开淡紫色的纱帘,推开窗户,探出身子……一眼望去,我愣住了。

夜幕下,墨绿的草地上站着一个清秀白净的少年。他穿着宽松得略显肥大的浅灰色棉衬衣,纯白的裤子松垮地拖在草地上,赤着脚。他仰头看着我笑,即使隔了好几米,我仍然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像是盛满了被揉碎的星光,一闪一闪,清澈明亮。夜风刮过来,带着某种花草的清香,他身上宽松的衬衣随风摆动,仿佛整个人要飞起来一样。

那一刻,我怀疑自己看见了一个天使。

他冲我招了招手:“嗨,我是尹皓。”

我礼貌地点点头,说:“你好,你是几班的?”

他笑得有些尴尬:“和你一个班的。”

“对不起,我有健忘症。”我拍拍脑袋,撒谎都毫不心虚。

尹皓笑着说:“今天美术协会举办活动,你的室友都出席了,只有你没到场,我觉得应该关心一下同学,所以给你发了信息。”

我努着嘴说:“那也不用跑到这里来。就算跑来,也要穿上鞋子啊。”

“我是翻窗出来的,忘了穿鞋。”尹皓笑起来真的很漂亮,笑容干净得不染纤尘。

我怎么不记得班上有这样一个男生?或许是太自我了,我已经习惯不去看,不去听,只想——那种凭空的想,白日梦一般的想。

“你还没回答我呢,想加入哪一个协会?我可以介绍你入会。”

“我想不用了,我没有什么爱好。”我微笑摇头,再一次拒绝了他,尽管我并不记得之前的两次。

尹皓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支着下巴说:“那我是不是白跑了一趟?”

我耸耸肩,表示事不关己。这时候,旁边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女生很兴奋地喊道:“尹皓!是尹皓!尹皓在楼下!”

接下来,女生公寓的窗户接二连三地打开了,唧唧喳喳的声音顿时使整栋公寓热闹无比。

“啊!这么晚了,尹皓在楼下做什么啊?”

“会不会是有目标了?”

“尹皓,我爱你——”

“这是谁喊的呀?真讨厌!”

“尹会长!你是来找模特的吗?我行不行啊?”

表白、调侃、哄笑,尹皓显然越来越尴尬,但他还是“临危不惧”地站在那里。

我抿唇笑着冲尹皓挥挥手,关上了窗。相信他此刻一定应接不暇,也不算白跑一趟。

夜里失眠已成习惯。

万籁俱寂的时候,我一个人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轻微的声响都能听得见。我随着它的走动数着数,机械地数着,有时候数到几百睡着了,有时候越数越清醒。

今晚的月光很亮,像空中有盏灯照进我的窗户,光线透过淡紫色的纱帘笼罩在我身上。在这种清凉如水的光芒下,我觉得有些冷,抱紧双臂试图温暖自己。

我抱得很紧很紧,手指尖都掐到了肉里面。

就像上次告别的时候南钧言抱着我那样。

他个子很高,头发长过了耳朵,我喜欢闻他身上清新的味道,因此舍不得松手。他用挺直的鼻梁在我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说:“我只是出国度假,一个月后就回来,不要太想我。”

我闭着眼睛赖在他怀里,喃喃地说着:“开学之前要回来哦,我们要一起去报补习班,为留学做准备。”

“嗯。”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厚重踏实。

我抬头看着他琥珀一般亮晶晶的眸子,羞涩地笑着说:“给我打电话。”

“嗯,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他抱紧我,手指尖都掐到了我的肉里面。

我站在门前看着他走远。白蓝相间的t恤,浅灰色的休闲长裤,花哨的帆布鞋,他永远那么帅气又可爱。他上了车之后还冲我挥手,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我没有等到他的电话,我失去了他的消息,好像一只风筝飞得太高太远,于是就看不见了,想要拉回来,却发现线并不在我手里。

紧接着家里就出事了,爸爸离开了我,房产被查封。在最难熬的那个暑假里,我不分昼夜地拨打南钧言的号码,可是优雅的女声永远不疾不徐地告诉我“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每天夜里,我都跑到他家的楼下坐着,一坐就坐到天明。女孩子最生动美丽的16岁,我却整日痴痴傻傻,以泪洗面。

没有愈合的伤疤又被我活生生撕裂开来,痛得钻心。我咬住被角哭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壁纸上有缠绕的藤蔓和零碎的花朵,在这样的月色下好像被施了魔法,统统变得哀怨起来。

它们都在哭泣,跟着我哭泣。

我掀开被子下床,从床底的盒子里拿出一双花哨的帆布鞋。

这是南钧言手绘的帆布鞋,他一双,我一双。他穿着那双鞋走的,我却没有勇气穿着这双鞋继续等他。因为上面绘的图案已经被我的眼泪化开了,一片狼藉。

我今天早早起来用冰敷了眼睛,梳头的时候刻意把浓厚的刘海梳得有点蓬乱,然后顶着一头天然卷曲的黑发出了门。

我抱着书本低头走路,匆匆忙忙,直到眼前出现一双一尘不染的浅咖啡色圆头短靴。鞋带系得十分漂亮,蓝色牛仔裤的裤脚卡在靴口,不用看人就觉得这人一定很帅气。

“元若澜同学,低着头走路容易撞到人哦。”

我略微抬起头,看见是身穿米色夹克的尹皓。夹克的立领将他的下巴修饰得尖削好看,蓬松的短发是褐色的,与他的眼眸一个颜色。

他惊讶地指着我问:“咦?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匆匆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任由刘海像帘子一样垂下来。

“昨晚没睡好吗?不会是因为我吧?”尹皓呵呵地笑起来,终于给我让开了路。

我没有答话,他也不介意,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朝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经过走廊里一根根柱子,光影流转,好似能看见时间从眼前缓缓流过,流过发梢,流过肩膀,流过手腕,一直流向未知的远方。在一束束金色的阳光中,尘埃浮动,含着淡淡的馨香——尘埃里面应该有从花蕊中飘散出来的花粉。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没有交谈地一起走进了教学楼。

“学长!”刚入学的小学妹兴奋地看着尹皓,眼神里充满崇拜。

显然,尹皓极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与他闲聊几句。而我不声不响地先走了,把他撂在了后面。

本来我也不认为我们是同伴。

还有几分钟早自习的铃声就要响起,尹皓终于迈进了教室。经过我桌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元若澜同学,你太没有礼貌了。”

我斜眼看过去,他抛给我一个淡淡的笑容,似乎没有责备的意思。

同桌的况勤勤猛地抬起头来:“刚才是尹皓吧?他跟谁说话?”

“不知道呢。”我若无其事地翻开书本。

“昨天晚上尹皓跑到女生公寓楼下来了,你知道吗?”

我故作深思状,支着下巴说:“我好像听见动静了。”

“他连鞋子都没穿,不知道是来找谁的。”况勤勤圆圆的双眼眯起来,一副十分陶醉的样子,“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就坐在他身边,第一次靠得那么近,我都不敢看他。”

“你喜欢他吗?”

“谁不喜欢他呢?”况勤勤说得这么直接,满脸幸福的样子。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一边摸着胳膊一边说:“他有那么好吗?”

况勤勤双手并拢放在胸前,像许愿一样说道:“美术协会的会长啊,长得跟画一样漂亮……这学期他们开始画人像,希望他会挑我当他的模特。”

我看着况勤勤,就像看着一个虔诚的教徒。

铃声响起的时候,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了教室,白衬衣、浅紫色的兔毛背心裙,修长的小腿上裹了双长筒袜,脚下是尖嘴鞋。

是千逸,不过,我忘了她姓什么。

她曾经疯狂地追求南钧言,视我为情敌。

很不幸,我升入高中后就与她同班了。

况勤勤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她又画眼影了。”

我匆匆瞥了一眼,看见她白皙的脸上有一双魅惑的眼睛,描了眼线,涂着紫色的眼影。

况勤勤吐着舌头说:“今天来了新教导主任,一定会到教室检查的,她还敢这样。”

“是吗?”我茫然地看着勤勤,“今天有检查?”

“你又忘啦?”况勤勤撇着嘴敲了敲我的头,“你真的要去吃点补脑的药。”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勤勤说:“哦,难怪你今天没涂睫毛膏。”

勤勤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开始读英语。

接近中午的时候,太阳从窗边钻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有些犯困,书本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着,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又很近。

忽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我被况勤勤捏醒了,瞪着眼睛张望一圈,发现一个微微发福的女老师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老师走了进来。这个就是新来的教导主任吧,我挺直了腰板,老老实实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班主任说:“同学们起立。”

大家齐刷刷站起来,当然,也有一两个不积极的。

教导主任巡视了一圈,然后站在讲台上指了几下:“你们几个,站出来。”

这其中有千逸,她的紫色眼影为她带来了别人的瞩目。

千逸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站在讲台旁边,高傲地昂起下巴,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教导主任严厉的目光又在下面搜寻,忽然盯紧了我,指着我说:“这位同学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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