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尤其是教育大会,一般来说是极其无聊的。但老师这次下了决心,先是让所有人都关了手机,没关手机的,只要风纪委员看到就直接没收——等着一千字检讨再把手机拿回去吧。
在这种略凶残的强势手段下,我们都乖巧认真地听完了政治老师讲解的枯燥法律常识。
说好八点半结束的,结果拖到九点才解散。
带着板凳,跟万安楠一起随着人流朝教室走去,突然万安楠手肘撞了撞我,“那个谁是不是来找你的啊?”
我循着万安楠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在我们教学楼右侧前方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不是季晴川是谁?
我踌躇了下,还真的不清楚季晴川是不是来找我的。这一迟疑,就被季晴川发现了,很快他朝我走过来,“晚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啊……好。”尽管疑问他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家,是不是已经找过我?但这样的话我实在问不出口,只好讷讷地答应了他。
“哇——好帅啊——”
听到飘过来的赞叹声,许多女生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更是毫不掩饰地看着季晴川。季晴川一脸平静,我却有点受不了,连忙拖着万安楠快速地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才放下板凳,开始收拾书包,就有好几位女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齐真,刚刚那人是谁啊?你哥哥吗?长得好帅啊!”
“不是我哥哥。”我只回答了这一句。
她们又问了诸如身高啊星座之类的,这些我怎么知道啊。她们见从我这榨不出什么消息了,齐齐失望地说了句:“小气。”
“这可不是她小气啊,我告诉你们吧,那可是季晴川学长!”连小雅忽然阴阳怪气地插嘴进来,“他可是人家齐真辛辛苦苦从学姐那抢过来的,你说她能告诉你们什么资料好让你们也做她做过的一样的事情吗?”
我还没爆发,万安楠就一巴掌拍向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连小雅闭上你的臭嘴!”
“敢做不敢听啊?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心里有鬼,才怕鬼敲门啊!”连小雅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声音抬高了八度,“人一旦不要脸起来,可比畜生强多了,你说对不对啊,齐真?”
万安楠抬起手,就要发作,我连忙拦住她,环顾四周全是看好戏的目光,不由得冷笑起来,“我只知道,你再多嘴放屁,说不定过几天报纸就会登‘因为不满同学口出恶言,杀之泄愤’的社会新闻。”
连小雅闻言笑了起来,对我做了个鬼脸:“我怕死了。”
我才不愿意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精力,拉着愤愤不平的万安楠走出教室,她还在骂骂咧咧:“你就不该拦我,该撕了连小雅那张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流言肯定也是她散播的。”
看着这样替我生气的万安楠,我忽然就不生气了,“你都说她是小狗了,汪汪叫也不碍事,不气了啊。”
万安楠却仿佛没听到我的话,嘴里嘟嘟囔囔着抱怨,直到我们俩分开。
【5】
连小雅尖叫的时候,我们刚结束体育课回到教室准备下一节的历史课。
还没打响上课铃,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比菜场早市还要喧嚣,然而连小雅的尖叫声却突破了房顶,直冲向天际,直接导致了其他人瞬间无语。
一瞬间的寂静后,坐在连小雅旁边的男生凑过头去,“怎么了?怎么了?”
连小雅声音都是颤抖的,“死老鼠啊!哪个不要脸的放进我桌子里的!这是什么——”一声尖叫伴随着一张字条,飘然落地。
那张字条被好奇分子捡起来,大声地念出来:“多嘴婆,小心你的下场就跟这死老鼠一样!”念完,他哆嗦了一下,“这是什么?恐吓信?”
教室里的其他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成玩笑,我也不例外,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而已,没人放在心上。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第一天,死老鼠和血红的恐吓信。
第二天,死兔子和血红的恐吓信。
第三天,一条死蛇和血红的恐吓信。
连小雅吓坏了,她的神经质感染了部分人,他们窃窃私语谁是凶手,甚至成立“保护连小雅”协会,在学校的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陪伴连小雅,她的座位更是成了重点盯梢对象。
在这般严密的保护下,在第四天,一条死鱼和一封血红字体的恐吓信,还是出现在了连小雅的课桌里。
几乎是看到死鱼的瞬间,连小雅就崩溃地大叫了起来。
事情闹大了,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一时间学校内外风声雨声,气氛凝重。
我却一直置身整个事件之外,专心致志地学习着。
对我来说,猜测“谁要害连小雅”,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一个恶作剧,可能就是连小雅和其他人太把这事儿当回事了,那人才会突发奇想突破重重包围,继续恶作剧连小雅。
我没想过这事会跟我扯上关系,就在班主任许老师把我从英语课上叫走,我还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许老师把我带到了校长室。
我第一次来校长室,却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场景。
明显是会客厅,红木长茶几周边摆了四张沙发。
左手边的沙发上,连小雅坐在一对中年夫妻中间。校长坐在面对门口的沙发上,此刻正对我慈祥地笑着,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懵了。
“齐真同学,来,这边坐。连小雅同学说,最近她遭到的恐怖威胁是你所为,为了学校的和谐,同学之间的友好共处,我必须要说,这行为是不对的,严重的话,是要坐牢的!”
以前我看电视剧或者小说甚至新闻报道里说,某某去超市,结果被当成小偷抓起来私下审问,甚至被搜身以证明清白,屈辱、羞耻、委屈,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现在真切地感受到了。
我把目光投向我的班主任许老师,许老师却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看着这一群仿佛妖魔鬼怪的人,张了张嘴,说:“我没恐吓连小雅!”
连小雅就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但她身边的中年男子阻止了她,“别怕啊,宝贝。”哄完她,横眉竖目地对着我,“一个星期前,你是不是恐吓过我们家小雅,说她要是再传流言,就会多一条社会新闻‘因为不满同学口出恶言,杀之泄愤’?”
我怔住了。
连小雅叫嚷道:“她说了,我有好多人可以作证!朱小明、王鹏,还有王晓燕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我艰难地开口:“我是说过这样的话……”
连小雅手指指着我晃动,“看吧,她都承认了!就是她威胁的我!”说完,她突然崩溃地哭了起来,被那中年女子抱在怀里哄着。
“没事了,没事了啊,宝贝。”哄着,她恨声,指责校长,“我十分怀疑贵校的教育,能教出这样的学生来。”
“您误会了,齐真同学是因为失去了父母,才会走偏路……”校长额头渗出冷汗,“我们也是一时失察……”
“我不管,你们必须给我们家小雅一个交代!”中年男子也放出狠话。
“我没有恐吓连小雅!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我双手握紧成拳,大声地辩解道,“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没有人听我说话,他们全部认定了我就是凶手,因为我没有了父母,为了给我深刻的教训,决定要全校通报批评,看我认错态度再决定要不要开除我。
两只耳朵突然嗡嗡作响,眼前忽地全模糊了,却还依稀看到他们因为达成了和解的方式而笑着。血突突地在血管里流动,我牙关咬得死紧,却控制不了头痛剧烈地蔓延。
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凭什么听一面之词就定了我的罪!
就因为,我没有了父母了?
突然门被敲响,我恍惚听到季晴川的声音,“您好,我是季晴川,我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我想说的是,我家齐真不可能做那种事情。”
身后的声音很快就靠近,然后挡在我身前。
白色的衬衫,完美地衬托出这人出尘的气质。他身形挺拔,宛如最坚实的壁垒。
我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我只知道我的冤屈会得到洗刷,我受到的羞辱会全部被讨回。
脑袋一重,季晴川抬手按住了我的头发压了压,说:“没事了。”
委屈的眼泪、屈辱的眼泪,在那一瞬间爆发如山洪。
自从父母离世后,我第一次哭得像个小孩。
季晴川回头说了什么之后,在我面前背对我蹲下,扭头对我说:“上来。”
我伏在他的背上,他背着我出了那间充满我耻辱回忆的校长办公室。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脚步特别平缓平稳。我停不住眼泪,却渐渐在他胸腔传来的心跳声里安定下来。我看着季晴川发顶的旋涡,思绪却飞到了小时候。
我爸爸也曾经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么背着我,哄着我不哭。
柔软的布料在掌心纠结变皱,我小声地喊了喊季晴川,“哥哥。”
他应了。
【6】
季晴川背着我回了家,还帮我做了晚饭,看着我吃完才告辞。我不想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可我也开不了口叫他留下。他已经帮了我很多,我问他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及时,他回答说是因为我的班主任许老师给他打了电话。
他摸着我的头,“我不会叫别人欺负你。我承诺过,我做得到。”
第一次听到季晴川说这句话,我不屑一顾,而现在身体涌出一股奇异的喜悦情绪,我鼻子一酸,却扭捏地转开头,盯着矮几上的工艺插花瓶子。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他到门口,他打开车门后转身,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对天体并没有特别的感想,也不是天文爱好者。
突然爱好收集图片、查阅资料、留意最新的天文消息,也不过是执拗的坚持,好为自己打气。
就像那一天晚上,季晴川开着车,带着我穿越整座城市。两侧的灯火齐刷刷地往后退,幻化成远方的一朵明亮烟火。就在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们到达了一座小镇,季晴川将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背了一个单肩的背包,带着我走到一条巷道口。
一眼看过去,巷子很长,没有一点光。
我跟在季晴川身后,很是迟疑,“那个……”太黑了,我有点怕。这话有点说不太出口,太像撒娇,太矫情。
季晴川静静地站了几秒,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向我伸出手,“把手给我。”
“啊?”
季晴川只摇晃了一下他的手。
“哦……”
我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几乎是刚触到季晴川掌心的瞬间,他就反握住了我的手,然后牵着我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我心跳如擂鼓,似乎可以感受到掌纹相贴处的细微摩擦,描绘出汗水是怎么沿着这纹路浸满手心。
“好了。”季晴川放开了我。
我收回落在空中显得空荡荡的手,小心地掩住自己的失落,“哦。”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巷的尽头,几步之外的街道,一盏盏灯火摇摇坠坠地散落暖色的光,晕开一团团不规则的形状。对面是一栋大楼,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栋大楼的年纪不轻,生锈的铁门堪堪掩住,甚至没有锁。
季晴川推开铁门,声控的灯嗖一下亮了起来。
他带着我一层一层往上走。
视线在到达顶楼的瞬间开阔起来,几乎是立刻地,那漫天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星光就落入了眼底。数不清的星子铺满了整片深黑色的天空,美好得就如同黑天鹅缎锦上镶嵌的钻石。
“过来这里。”季晴川对我招手,唤我。
我这才发现他架起了一座望远镜,走过去,他告诉我这是天文望远镜,还指导我怎么看,怎么调整。
大自然的美总是直击人心,宛如刻印般。
那一幕直达我心底。那一朵柔软的星云笼罩住了大半的恒星,只露出些微却极亮的边缘,极亮、过度的转淡、最后深沉的黑,震撼地对比。
非常美。
这美是霸道的,我再也没法忘记它。
远远的天边渐渐露出一点点的光晕,略显朦胧的一小片,慢慢地扩大,连成一条线后将附近所有的云朵都染了颜色,天就要亮了。
晨昏之下,我仰着脸偷偷地仰望着晴川菱角分明的侧脸,平静的心湖中像被砸进了一颗小石子,扰乱了我的心。
冥冥之中,我感觉到我与晴川的关系发生了改变,我不再厌恨他的出现,反而有些期待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7】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发现沙发上的靠垫掉到了地上,捡起来才发现手机被我遗忘在茶几上已经整整一个夜晚一个白天。
拿起手机,整整五十六个未接来电,万安楠四十八个,齐贤八个。
还有一堆短信。
我先打开万安楠的短信,密密麻麻一大片。
先是焦急地问我好不好,然后说连小雅在学校乱说,说我是制造一系列恐怖事件的罪魁祸首,要不是因为我后台硬,就被警察抓走了。
我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已经五点二十,就要到下课时间。我连忙给万安楠回了个短信,说连小雅冤枉了我,我昨天是被带到校长室了,但是已经没事了。
没一会儿,万安楠居然打电话过来了。
“齐真,你没事就太好了。”她压低的声音传过来。
“你怎么给我打过来了,不是还在上课吗?”
“你电话一直没人接,人也不见,我……我……我以为你真的被抓走了,哪里还有心思上课啊?你在哪里?”
“我在家。”
“我很快来啊。”说完,万安楠就挂了电话。
捏着结束通话的手机,我打开了齐贤发过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敢在学校乱说的,我都揍了一顿。”
我顿时无语。
这不是给我添麻烦给自己找处分吗?
我连忙给他回短信:“别人乱说就让别人说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傻×吗,万一被处分怎么办?别闹了。”
齐贤回了句:“这破学校,我早就不想待了。”
我简直想吐血。
齐贤的第二条短信又来了:“别管我了,你好好管着你自己吧。”
可我还是没忍住,又告诫他:“别打架,不文明。”
齐贤完全没理我。
我气了一会儿,突然手机又响了。我一看,居然是班主任许老师给我打来电话。
接起来,许老师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齐真,我是许老师。明天,明天你不要来学校了。具体情况,我会亲自登门说明的。老师对不起你。”
听到忙音,我满头雾水,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心神不宁的。
快六点,万安楠终于来了。我连忙抓着她问学校的情况,她摇着头说很不好。
连小雅放出的那些的话,加上前天我被许老师带走却再也没回到班上的情景,两事联想,很容易让人信了。
而这一闹,很多家长都知道了连小雅被死东西和血信威胁了,他们深感学校的失职、老师的失职,纷纷打来电话,而且,警察也介入了。
“事情怎么会这样?”万安楠双手捂住脸,突然就从沙发上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警察介入了也好,至少可以证明我是清白的。
“没关系的,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安抚她,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些事是我做的。”万安楠低低的声音响起,却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砸在我头上。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
“真真,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害怕。”万安楠祈求地抓紧我的衣角,“我不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为什么连小雅会把事情搞这么大……”
她抬起头,望着我的目光软弱而恐惧。
“我不要被抓,我不要坐牢!我也是为帮你出头,你帮帮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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