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任由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将流泪的原因归结于电影太感人。
我抽噎着说:“女主角太可怜了啊。”
只有这样,我才能假借电影之后,肆无忌惮地祭奠我还来不及好好拥有便即将逝去的爱情。
花子尹紧张地递过手帕,轻声劝我:“别伤心,羲和,不记得的人总是要比记得一切的人幸福一些的。”
是啊,不记得的人总是要幸福一些的。
就好像我和你。我拼尽全力,让你以为我不爱你,让你以为,只是你爱我,而我并不爱你,等你满头白发、子孙满堂时,也许不经意间会想起,曾经爱过一个不爱你的女孩,却不会因为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痛苦一生。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
“对,不记得的人总是要幸福一些的。”我用力地擦着眼泪,翘起嘴角笑。
花子尹,你一定要幸福啊!
灯就在这时候蓦地亮起来,曲终,人散,而属于我们的时间也走到了尽头。
我站起来,率先走出去,站在电影院门口与他告别,却迟迟不肯归还他的手帕。大概这是我所能留下的唯一有关他的纪念物。
“羲和,可以把你的电影票给我留作纪念吗?”他的声音极低极低,仿佛要低到尘埃里。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如此卑微吧!
“好。作为条件,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我点头,将电影票塞进他手里,迅速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眼泪决堤般夺眶而出。
我努力地笑,对自己说,宋羲和,做得好。
我跌跌撞撞穿梭在人群里,花子尹从后面追上来,担心地轻声叫我:“羲和,你在哭?”
“对,我是在哭。”我抬起头,咧开嘴朝他笑,“因为高兴才哭。我终于为鹤雪报了仇,不是吗?终于让你也尝到了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那种滋味。”
我将话说得无情又决绝,拿出快刀斩乱麻的狠绝,只希望他就此对我死心。
如果我和他,必定要各自经历痛苦的话,我希望他承受的只是锥心短痛,而那蚀骨般的漫长痛苦就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
“羲和,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鹤雪的。”他说着说着,轻笑起来,“这样的惩罚,我并不觉得痛苦,我甘之如饴。”
我无言以对,眼泪又要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我仰头,假装望向星空,不让眼泪流出来。烟花就在这个时候,在墨色的夜空里蓦地绽开,又悄然落幕,一如我短暂的爱情。
花子尹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我知道他怕我一个人走夜路回家会有危险。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
我慢吞吞地向前走,企图将这最后一刻拉得漫长一些,再漫长一些。然而,我深知,最长的路,也终归有尽头。
而我只想贪婪地留住更多的有关他的记忆。
我回头,假装漫不经心地与他聊天:“第一句话是‘神经病’,第二句话是回复情书的‘你可以去等,但我永远不会去’,那第三句和第四句是什么?”
他愣住:“什么?”
“你之前问我的,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四句话。”
“哦,那个啊。”他侧头躲过我的目光,良久,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说,“你当真了?我不过是随口说着玩的。”
“那么,那封情书里,你说你会在青枝山下等我,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是什么重要的事?”
“哪里会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低着头,将眼睛藏进头发的阴影里,“不过是为了骗你去而已。”
“是吗?”我不再追问,转向另一个问题,“鹤雪那半本日记本里的缺页,是你撕掉的,对不对?”
我停下来,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鹤雪其实知道你喜欢我,所以她对我说了谎,说她喜欢的人是许韵。而你不想让我因此对鹤雪有什么看法,所以那天你关上卧室的门,撕掉了所有记载了鹤雪知道你喜欢我的内容,对不对?”
我的心,微微痛起来,原来,每一步,每一个细节,他都为我考虑到了,甚至连怎样才能不影响我和鹤雪的友情都想到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惊慌一点点退去,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眼角弯弯地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安心:“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夜凉如水,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条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几米外的路灯下,便是我家住的小区的入口。无论多么不想离别,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却很有默契地同时停住了脚步。风声如泣,我们站在微凉的风里,相视无言。
良久,我抬头看他:“小圆她……”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重重地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的吧,小圆对我来说是如同鹤雪一般的存在,所以……”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的要求过分又自私。
他却答得毫不犹豫:“我知道的,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不是的。”即便小圆是如同鹤雪一般的存在,但我也不希望他牺牲自己的幸福,“我不是让你立刻接受她,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就断然拒绝小圆,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给她一个爱你的机会。”
“好。”他看着我,扬唇,轻轻扯开一丝苍凉的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漾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不堪一击的泡沫。
“那么——”我深深地看他一眼,“再见。”
我转身就走,不敢有任何迟疑,害怕下一秒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改变主意。
向前跨出第一步时,他突然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下一秒,他的吻便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五】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一般,微风拂来,他身上的白残花香那么清淡,而我们的身后是满天繁星。
我轻轻地吸吸鼻子,努力记住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
良久,我听见他说:“再见了,羲和。”
我用力地回抱他,放手,转身,却在侧身的那一瞬间愣住,动弹不了分毫。
不远处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单薄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小圆……”我哑声叫她。
她却扭头跑入黑暗中,风中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呜咽声。我想起她转身跑开时看向我的眼神,那样无助与绝望,让我想起那一年大雨中的鹤雪。我急得快要哭出来:“花子尹,你快去追小圆啊。”
“好。”花子尹这样答的时候,人已经追了出去。
我惶惶不安,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喊:“一定要找到小圆啊。”
黑暗里立刻传来他坚定的声音,他说:“羲和,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两次。”
我放下心来,轻叹一口气,心底却渐渐酸涩起来。
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我对着那一团黑暗,轻声呢喃:“再见了啊,我的爱人。”
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我呆呆站着,久久不能回神。
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说:“宋羲和,真的是你啊。恭喜你啊,终于找到了你的‘长寿面’先生。”
我抬头,是常来小区里收发快件的快递小哥。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是,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要恭喜我什么。
“你……说什么?”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那个男生啊,就是以前总在你生日的时候用快递送长寿面给你的男生,你的‘长寿面’先生啊。”
“他……他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冷,我的声音颤抖不已,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却不愿意相信那是事实。
花子尹怎么可能是我的“长寿面”先生?
他一定是认错了。
然而,真相总是来得残酷又突然。他说:“就是刚才那个男孩啊,每次都是他来找我快递长寿面。”
“不……”我绝望地摇头。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费尽心力想要掩藏的那个真相,那个我爱他的真相,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原来,他早已陷入那样绝望的痛苦中。
那么,这些日子以来,他又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呢?可他,绝口不提他就是“长寿面”先生。
我以为我在保护着你,却不知道,你在倾尽一切地保护着我。
“怎么?你还不知道?我不会看错的,就是那个男孩啊。以前你问我那个男孩长什么样,我描述不出来,但现在见了面我是肯定不会认错的。你忘了,你还让我给他带过两次字条呢……”
胸腔里仿佛有细细暖流涓涓流动,我不等他说完,便向着花子尹消失的方向拔足狂奔。
对不起,鹤雪。
对不起,小圆。
如果他不仅仅是花子尹,他还是我的“长寿面”先生,如果他早已知道我其实也深爱着身为“长寿面”先生的他,如果他也早像我一样被“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折磨,如果那个“不爱花子尹”的谎言已不能减轻他半分痛苦,那么,请原谅我,我必须亲口告诉他,我也爱他。
我脱掉高跟鞋,赤脚向前狂奔,夜风“呼呼”拂过耳边,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我现在终于想起来了,那四句话,那四句我跟你说过的话是什么,我全都想起来了。
第三句是那年收到你的长寿面时,我让快递小哥在下一次你再送长寿面时转交给你的字条,那上面写着:“谢谢你,‘长寿面’先生。”
第四句,是鹤雪离开之后,我在最绝望的日子里让快递小哥转交给你的字条:“‘长寿面’先生,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
对不对?
而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此之后你便再无音信。
你是怕我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正是害死鹤雪的人而为难,所以你选择让“长寿面”先生永远消失,对不对?
还有,在那封情书里,你说要告诉我的重要的事,其实是花子尹就是‘长寿面’先生,对不对?
可惜,我没有去;可惜,后来鹤雪离开,你再也不能说。
还有,也许,鹤雪那半本日记里,你撕掉的部分,其实记载的是,你就是‘长寿面’先生,对不对?
你怕我看见,对不对?
虽然,这一切我还没有答案,不过,没有关系啊,等我找到你,你会慢慢讲给我听的,对不对?
【六】
我奔跑在车来车往的街头,全然不顾脚底传来的疼痛,想象着找到花子尹后的情形,那疼痛仿佛也变成了甜蜜的忧伤。
然而,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没有花子尹的身影。我着急地转头四顾,然后便看见了失魂落魄横穿马路的小圆和呼啸着冲她而去的汽车……
我害怕得全身僵硬,却在那一瞬间,瞥见了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路中间的小圆,在推开小圆的一瞬间,微微侧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留恋与不舍。
我看见花子尹被迎面而来的车高高撞飞,又重重落下,像折了冀的鸟。他的身后是漫天飞扬的白色油桐花,如同皑皑白雪,令人禁不住冷得颤抖。
啊——我在心里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仿佛听到左胸腔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随后心脏便分崩离析、血肉横飞。
我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听见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听见小圆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甚至可以听见那些人“没救了”的低语声,我眨眨眼,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这一定只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我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我要快一点儿离开这里,我要去青枝山下的油桐花树下,因为,那里,花子尹,我的‘长寿面’先生,他正在等着我。
我不懂小圆为什么要哭,我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说“没救了”,我的‘长寿面’先生明明好好地在青枝山下等着我。
你说,油桐花开的时候,我会在青枝山下等你。
那么,请你再耐心等一等啊,我这就来赴你的约。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昏黄的路灯下慢慢显出山峰的轮廓。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向前奔跑。我记得那里,有一树一树白得像雪一样的油桐花。
然而,仿佛是在一眨眼之间,风吹树摇,那些白色的花儿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来,积在我的脚下,慢慢湮灭我的希望。
我不停地奔跑,在那些枝头寻找,然而,一朵花也没有。
我固执地以为,只要油桐花还在,那么花子尹就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然而,没有油桐花,更没有花子尹。
我颓然坐在地上,脚底磨破的地方有殷红的血一直流出来,渐渐染红白色的落花。我怔怔看着那鲜红的液体,身体里某个地方撕心裂肺般疼起来。
我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汹涌而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我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噩梦。
我知道,我的“长寿面”先生,再也不会回来。
油桐花落了还会再开,可是,花子尹,自你离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你,爱我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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