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眨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佯装镇定地说:“神经病……”却再也没有词接下去。幸好,许韵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来。我转身背对花子尹,假装在看室内的摆设。
【四】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和花子尹之间的气氛有点儿诡异,许韵望着我,薄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默默地将煮好的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取了外套走向门口,修长的手指搭上门把的那一瞬间,他转身轻轻对花子尹说:“我先走了。”目光却直直望向我。
我看懂了他眼中的落寞,但最终还是以假装看手机来逃避。
我低着头,度秒如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一般,才听到他轻浅的叹息声,然后便是“咔嗒”一下轻轻的关门声。我的心蓦地一紧。这样的情形,总让我有一丝错觉,仿佛他关上的并不是门,而是他自己的心。
花子尹低头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闷声说:“他走了。”
“哦。”我愣愣地答,“你是故意把他叫来的?你知道我也会跟小圆一起来。”
“对啊,测试一下你是不是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真的喜欢他。”他看着我,“怎么?你不去追吗?”
“要啊。我当然要去追他。”我起身收拾手机和包,故意拖延时间,估计许韵差不多已经走远了,才和小圆告别。
我慢吞吞地走出公寓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雨。暮色四合,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我走出小区,拐向最近的公交站台时,看见了站在站台旁的许韵。
他应该是专门在等我的,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犹豫起来。
最终,他还是向前两步迎向我说:“对不起,羲和,我发过誓,不再见你的。我知道,你看见我就会想起鹤雪,对不起……”他这样说的时候低垂着头,如同犯了错的小孩。
我的心蓦地疼起来:“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不!”他突然抬头看着我,满目内疚与哀凉,“我是故意的,羲和。花子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有可能会来。我却在心里骗自己说,不会那么巧的,也许我们俩会错开时间,不会遇见的。其实,我心里一直盼着能碰见你,能再见你一次。都怪我太自私,让你这样为难。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让自己遇见你了。”
我怔住,心微微疼起来,因为他的坦白,因为他如鹤雪一样卑微地喜欢着一个人。
他却突然过来用力抱了我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站定说:“那么,这一次,真的再见了,羲和。”
他说完,仿佛逃离一般转身快步离去。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追出去。
侧身的瞬间,我看见了不远处的花子尹。
他站在远处路灯橘黄色的光芒里,身侧是一树悄然绽放的白色油桐花。雨点就在这个时候密集起来,那一树油桐花随风而动,花影深深浅浅地落在他俊逸的眉眼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样远远望着我的花子尹好像是透明的,仿佛一触碰就会消失在夜风里。
他就那样隔着雨幕眼神空洞地望着我,手中撑开的雨伞落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下巴不停地流下来,他却不管不顾,仿佛已在那里站了一个世纪,仿佛早已变成了一尊雕塑。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怪异,他回过神来,快步走过来,将雨伞罩在我的头上,双目通红地朝我怒吼:“宋羲和,你为什么这么傻啊?宋羲和……”
我怔住,他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但那怒气分明不是冲我而发的,更像是冲他自己发的。
一声怒吼后,他仿佛突然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困兽一般呜咽低语:“那件事之后,你疯狂地逼自己吃东西,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硬生生将体重增加了50斤;你更改名字,以鹤雪的身份生活;你不远千里来到c城,千方百计要替鹤雪完成心愿;你变着花样地折磨自己……我才知道你接近许韵是为了替鹤雪圆梦。原来,是我错了,你并不是假装喜欢许韵,你是真的喜欢上了许韵,对不对?宋羲和,你知道你有多傻吗?你对自己的惩罚已经够多了,你现在还要因为鹤雪而惩罚自己远离自己喜欢的人吗?那么,我告诉你……”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一般,“我告诉你,你根本选错了设计的对象,你也恨错了对象。因为,鹤雪喜欢的那个人,不是许韵,是我。”
【五】
雷声轰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的口形我看得真切分明,他说,鹤雪喜欢的那个人是他。
“不会的,不会的。”我木然地摇头,“鹤雪她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许韵,就连许韵自己都承认了。”
“你亲眼见过鹤雪的表白对象吗?你看见过她去找许韵吗?那一年,许韵读三年级,和我们一年级根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你想过吗,鹤雪为什么选择在一年级的教学楼下表白?”
我闭上眼睛,将关于鹤雪的少得可怜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快进又倒带,却怎么也找不出我亲眼见过的跟鹤雪有关的男生。
所有的一切,所有关于鹤雪暗恋着某个男生的记忆都来自于鹤雪的自述。
“是鹤雪告诉你,她喜欢的人叫许韵的吧!”他惨然一笑,“许韵不过是我的‘替罪羊’啊!”
“不可能!”我尖叫起来,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就算许韵是鹤雪找来的替罪羊,那你又怎么解释许韵也承认鹤雪喜欢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你不知道吧?”花子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脸上,“鹤雪和许韵是青梅竹马,鹤雪为了骗你,情急之中找了许韵来做替罪羊。你那么聪明,在白沙学校消息又那么灵通,为了逼真一点儿,鹤雪私底下当然是有意向许韵表白过的,所以许韵才不会怀疑。”
他的回答看起来无懈可击,可惜不到一秒我便发现了其中的破绽:“可是鹤雪为什么要这样费尽心思地骗我?她喜欢谁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根本不需要骗我啊?”
“至于鹤雪为什么骗你,那我就不太清楚了。”花子尹不动声色地将脸别向一边,假装望向漆黑的天际,我却分明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骗我的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想起他故意把比赛资格让给我,我想起他默默替我挡下拳头,我想起在山上的那晚他用身体为我挡雨,我想起他做这一切时的口是心非,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一切。
“你骗我,是因为你怕我喜欢许韵,却又因为鹤雪的关系不肯承认自己喜欢许韵,你怕我会因此为难自己。所以你骗我,鹤雪喜欢的人是你,对不对?”
“哈哈,真是感人的故事啊!”他突然笑着侧过头来看我,英俊的脸上全是不羁的笑容,“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好啊!可惜啊,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我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的笑容无懈可击。
我着急地辩解:“可是,鹤雪的日记本上明明写着她喜欢……”
我愕然愣住,那半本日记是鹤雪走后,我在她的课桌里找到的,是我唯一可以用来纪念鹤雪的东西,我视作珍宝,时常在半夜翻看。
可是,现在细想起来,那里面根本没有提及许韵的名字,对于她喜欢的人,全部用一个“他”字来称呼。而我理所当然地将那个“他”当成了许韵。
“日记吗?”花子尹侧头,脸藏在路灯的阴影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巧了,我那里也有她的半本日记,那里面写着她喜欢的人是我,你信吗?”
【六】
我当然是不信的,于是我执意要跟着花子尹回到他住的公寓,亲眼看看那半本日记。
花子尹满口答应。可是在我进入他家客厅的那一瞬间,他从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便因此断定,他根本没有那半本日记。
“日记呢?”我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完转身快速走进卧室,卧室的门被他随手关上,我甚至听到了他从里面反锁门的声音,便更加肯定了我之前的猜测。
如果不是他心里有鬼,拿一个日记本,要锁什么门?但我并不急于拆穿他,反正,假的真不了,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我站在客厅里耐心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花子尹丝毫没有要从卧室里出来的迹象。他拖得越久,我心里便越有底了。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我居然轻轻哼起歌来,一边踱步,一边欣赏客厅里的摆设。
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格调不俗的油画,油画下面是白色的隔板,隔板上……
我的目光扫过隔板上各种各样的摆件,突然就被其中一个很不起眼的棕色小瓶子吸引住了,那个瓶子的标签上,手写着“白残香”三个字!
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打开瓶盖,熟悉的白残花的气息瞬间便充盈整个房间。
我愣住,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咔嗒”,开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我转过身,见花子尹站在卧室门口望着我。目光在扫过我手里的棕色瓶子时,他怔了一下,然后倚着门框,双臂环胸,笑得若无其事:“那是白残花精油,朋友实验课做的,我觉得有点儿意思,就拿了点儿回来。对了,你好像喜欢这种比较奇怪的香味?喜欢就拿去吧。”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果然,只是巧合而已啊,我放下心来,将瓶子放回隔板上。
我有心想要他好看,朝他伸出手:“日记呢?”
“就这么急着想证明我才是你该恨的那个人?”他望着我,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哦,对了,你想快点儿证明许韵不是那个人,然后你才好和他……”
“随便你怎么想。”我飞快地打断他,“快把你所谓的‘日记’拿出来。花子尹,你最好没骗我。”
他愣住,眼角眉梢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哀凉。那样子,几乎要让我怀疑,前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都是强装出来的,而那笑容背后是无尽的忧伤。
我几乎就要被他骗到了,他却转瞬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凑近我说:“原来你这样不信我。”
然后他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我的手上,绕过我,走向沙发。
小小的半本日记,轻轻落在我的手上,我的心却像压上了块石头一样,猛地往下一沉。微微泛黄的纸张,淡蓝色牡丹花暗纹,纸张的大小、式样,就连一分为二时日记本脊背处的断痕都跟我手里的那半本吻合。
这是鹤雪的日记本!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鹤雪熟悉的笔迹。她在那一页上这样写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自私、盲目与痴心妄想,明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花子尹……”
不,不,这怎么可能?
这样的句子,一定是鹤雪抱着开玩笑的心情写下的吧!
我快速地翻看着那半本日记,企图在字里行间寻找一些佐证。然而,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鹤雪是在开玩笑。
我翻到最后一页,唯一的一行字映入眼帘,我颓然跌坐在地。
那最后一行字是她留给我的,她说:“羲和,对不起,我对你说了谎。”
日期是她出事的前一天。
“鹤雪怎么会对我说谎呢,她不会对我说谎的……”我喃喃自语,将那半本日记翻了又翻,然后发现其中有好几页已被人为地撕去,大概因为匆忙,撕得并不彻底,留下了少许残页,其中一页上有一个“羲”字。
是有关我的文字吗?为什么被撕掉了?
“缺掉的几页在哪里?”我抬头望向坐在沙发上的花子尹。
花子尹背对着我,并不回头,漫不经心地说:“有缺页吗?我也没仔细看。大概是鹤雪自己撕掉的吧,反正我收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末了,他又突然回头,仿佛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一般,点头说:“我没有动过它。”
“你……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半本日记?”
“鹤雪出事的第二天,我收到快递,里面就是这半本日记。”他望向窗外,眼睛里渐渐生出忧伤,“快递是她出事前寄出的,大概,大概她是想,万一表白失败,或者最终还是鼓不起勇气跟我告白,就让这半本日记替她说话吧!却没想到……”
我飞快地打断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因此恨你吗?”
“你就当我是因为良心不安吧。”他侧头看向别处,“既然告诉你,就不怕你恨我。”
“好。”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扶着门框慢慢地站起来。
所有的经营,不过是白费工夫,然而我竟然既不难过,亦不愤怒,心里只觉得一片麻木。我安慰自己,这样的结果,至少可以让无辜的许韵从内疚中解脱,又有什么不好呢?至于花子尹,他那样的人,大概也不懂愧疚为何物。
我抱着日记本,木然穿过客厅,路过花子尹旁边时,他突然说:“我明天就回白沙学校了。”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大门,手搭上门把的瞬间,我听见了花子尹略显怪异的声音。
他说:“宋羲和,你千方百计让许韵爱上你,因为你以为鹤雪喜欢的人是许韵。那么,现在真相大白,你是不是应该回到白沙学校,想办法让我爱上你呢?”
我不回头,用力拧动门把。
大门“咔嗒”一声应声而开的时候,花子尹低声说:“那么,羲和,祝你和许韵一世安好。”
我头也不回,向前一步走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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