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那种形容词怎么能用来形容我!”
不止一次听到宋长安在身边人夸她时这样反驳,她怎么会知道,一米七四的高挑身材被宽大的蝙蝠衫罩住,窈窕的腰身一览无
余,锁骨透过薄衫隐约可见,昭示了主人可爱的倔强。
她专注于某件事时,表情宛如得到了一切。要是被她全心全意注视,只要这么想,血液就沸腾起灼人的热度。
尤其是她笑起来时,仿佛聚集了全世界的光。
【1】
考试结束后,学校安排了毕业舞会。
人们在狂欢,庆祝地狱结束,悲伤就要分别。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突然,唐泗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
明明音乐喧嚣,然而那句话还是传到了我耳中。我措手不及,愣愣地看着他,心中骤然剧痛。
唐泗咬牙切齿,语气凉薄,目光冷漠,说:“宋长安,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恰巧光影晃动,我分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心陡然就沉到了谷底,全身似坠入冰窖般一阵阵地发寒。
回到家,我呆呆地看着光三年级就占据了整个书柜的参考书。
妈妈走进来,注意到我看着书柜,说:“要不明天下午我喊个人过来把你的这些书都卖了吧,反正也用不着了。”
我点了点头:“我先收拾下。”
虽然这些参考书曾经折磨过我,但是它们陪着我度过最艰难的岁月。我翻着书,页眉、页脚都写满了笔记,政治课本扉页上还
被我画了一只大大的龙猫。
突然一张贺卡掉出来。我捡起来,随意地打开,只看了一眼,就无言了。
宋长安,我喜欢你。——唐泗。
贺卡上,黑色的笔迹几乎力透纸背。
我忽然就想起来,一年级时,我生完病回到学校后,唐泗忽然送了我一张贺卡,说是祝福我痊愈以及圣诞快乐。圣诞前夕,他
问我看了贺卡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想要回这张贺卡,最后却还是塞回了书里。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才说:“宋长安,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这样长得不好看的笨蛋,哪里值得他喜欢了?
h大在s市,妈妈送我去学校报到,第二天就离开了。
而我过上了一种比之前还要规律的生活,五点起床,吃早餐,五点半到教室读书,下课吃饭,小睡一会儿,上课,下课,慢慢
地回去吃饭、上自习、看书、洗澡、睡觉。
我疯了似的拼命做题背书,晚上凌晨一点半才睡,五点钟准时醒过来。上课时,全班就数我最认真,运笔如飞,不耻下问。
那一年,是爸爸妈妈最高兴的一年。
因为我终于开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可是我满心荒芜,长满了草。
但就算我成绩如此优秀,年底评奖学金时,我还是被刷了下来。
辅导员老师以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h大的奖学金跟别的学校不同,不仅仅需要成绩,还需要家庭贫困证明,你没有写,所以
没有。”
我只是忍不住笑。
头发在不经意间长过肩膀,落在背上。我懒得打理,用一个黑色的皮箍扎成马尾辫,甩甩,似乎青春活泼。
实际上,我还是阴郁,并且似乎更加阴郁了。话越来越少,要不是成绩突出,在班上几乎就是空气了。
每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我都有些难以置信。
细细弯弯眉眼,紧抿的双唇,久久才会有的笑容,这样固执悲伤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可在某一天,有人对我说:“喂!你对我笑一下吧!”
那个人,俯下身来,手扶在我旁边的扶手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天下无敌。
他说:“你对我笑一下,我就乖乖地听你说一切的话,做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哦!”笑容灿烂,眉目之间吊儿郎当。
“怎么?不好?不是吧,我这么帅,这么青春,这么有钱,你都不考虑一下?”他眼波流转,撒娇的模样也风流倜傥。
“好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乖,手让我牵一下就算盖章了,我这辈子就卖给你了!”他说完,真的要伸手来抓住我的
手,做出十指紧扣的动作。
几乎是同时,我躲开了他的手,撇开头,不去看他失望的眼眸。
【2】
李承是同系同班的同学。
跟以前的学校完全不同,现在上课是占座的,但巧合的是,这个人总会坐在我的旁边。当然,一开始并不那么友善。
第一次交流是在英语课上,老师播放磁带,他用笔捅了捅我的胳膊:“喂!”
“嗯?”我从书本里微微抬起头,眼神疑惑地望着他。
李承有一张很英俊很帅气的脸,笑容明朗,非常养眼。不过,我对人的长相没什么感觉。除了记忆里欧阳淼那歪头一笑让我至
今念念不忘,其他人,在我眼中,似乎全都是一个样。
“你家是哪里的?”李承不懂“客气”这个词。
“嗯?”我虽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还是说了我家所在的城市名字,c市。
“贫民?”李承喃喃道。
“什么?”
“我说你是贫民!”
无言之后,索性就承认了。
“哦,我的确是。”我淡淡地答,然后把头再次埋进书本里。
我当然看得到李承眼神里的鄙夷,然而我故意无视了。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做。处理敌意,我驾轻就熟。
李承一开始不喜欢我,总是在上课时骚扰我,让我无法认真听课。
一开始,我们坐在一起只是巧合。
后来,不管我坐在哪儿,身边曾经坐着的是谁,他都有办法让对方把座位让给他。
然后——
戳戳戳!
点点点!
扯扯扯!
直到我受不了,低低地吼一嗓子:“喂!做什么你!”鼓起腮帮子,怒目而视。
他却笑哈哈的:“不戴眼镜的你好像青蛙啊,笑死我了!”
同时依旧视而不见我难堪的脸色,继续戳我手臂,扯我衣服。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啊!
一下课,我就受不了了,恶狠狠地一拳砸过去。
要是文明助长了不文明现象的发生,那么暴力手段是必要的,只可惜……
“好痛!你的身上都不长肉的吗?尽是骨头……”我抱怨地揉着自己的手,马上又闷哼了好几声。
因为李承这个家伙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被打了马上打回去才是他的做事风格。而且,是一还十。
“给我看下你的手。”偶尔,他还会猫哭耗子。
“哦。”我单纯地伸出手给他看,白白的手红了一大片,都肿了。
“活该!”李承笑嘻嘻的。
真是不可理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我撇撇嘴,故意不屑地转开头埋进书本里。
我压根没想到,这个浑蛋又有了新的招数——他开始偷偷摸摸地拿手机给我拍照,不停地拍,拍了也就算了,还故意拿给其他
人看,一边看一边笑。
真是气死我啦!
十月,火热的国庆节。
我回家了,我家正在准备搬家,准备从c市搬到秀水镇。妈妈准备开一家早餐店,爸爸当然是大力支持。
另外,我的表姐在这个国庆节结婚了,嫁给隔壁镇上一个脑袋稍稍有点问题的男人。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个表姐虽然只有一
米四高,心眼却很多,向来会为自己打算,她不会让自己吃亏。
“我这样的身高,还能嫁给谁!”在姑妈反对时,她红着眼睛,大声地反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回到家里,妈妈突然告诫我:“长安,你要是谈恋爱,一定要挑个好的。”
我吓了一跳:“什么啊?不是还小,不准我恋爱吗?”
“不小了,想恋爱就恋爱吧!我不会阻止你的!”妈妈大方地宣布。
顿时,我有点无语。
十一假期过去了,收心,专心致志在学习上。
我现在学聪明了,每次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这样就只有顺数第一排的位子空着,也就不用跟李承那个浑蛋坐在一起了。
只是,我有点惶恐,因为第一天,上午两门课,下午两门课,只要老师点名让人回答问题,第一时间就叫我——
“你!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课程,老师一说要人回答问题,就会有人在后面吼:“宋长安啊,叫宋长安来回答问题啊!”
我面无表情,尽量忽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我自认为小心翼翼做人,没有对不起谁,更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地针对我,怎么……
我其实是知道的,吼话的那几个人,肯定包括了前同桌李承,以及他的“兄弟姐妹”。
是的,我对李承的认定是,前同桌。
再比如,我对现在班上的人的印象是,我的同学。他们跟以前的同学不同,似乎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高高在上的面具,斜着眼睛
看人,一边笑嘻嘻地跟你说话,挽着你的手臂亲密得好像一家人,可转个身,也许你就会听到那个人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跟
其他人提起你。
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索性谁也不靠近。
我从不以为李承会喜欢我。
至少,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他不尊重我,总是在逗我玩,每一次都不那么愉快,所以我也尽量将他忽略掉,只是这个人一
直厚脸皮地在我眼前晃。
“长安!你笑起来好好看哦!”某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秦楠——跟李承玩得很好的一个女生,她排在我身后,突然在我笑
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当时,我只是忽然觉得很高兴,所以笑了,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得愣了愣,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咦!你怎么不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啊!李承说他最喜欢看你笑了!”秦楠不依不饶地说道。
“啊……哦……是吗?”
我微微不知所措,转开头,却不料正好看到李承甩着半湿的头发走进来,顿时窘得赶紧把头转回去。
秦楠可不这么轻易放过我,她朝李承挥手,大声地问道:“李承,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最喜欢宋长安笑了?”
李承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在秦楠那样问出口的时候,我窘得连饭也不打了,跳起来跑了。
就在我跑出去的时候,我听到秦楠和李承两个人猛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我直接跑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茫然地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那个人,苍白着一张脸,眉眼淡淡的,一点都不出众,皮肤很粗糙。
我不知道这张脸哪里不对了,居然给他们带来那么愉快的感觉。
之后,在教室里经常能听到跟李承接近的那群人调侃我的声音。
原本在上课的时候就毫不收敛,现在更是肆意嚣张。
有天清晨去上课的路上,我遇见一位老人家推着一车的花草卖,没忍住就买了一盆文竹。因为就要上课了,只好带着花盆到了
教室,将文竹好好地安顿在脚边,然后习惯性地拿出英语原文书阅读,一旦沉下心,就忘乎所以。所以上午第一节课结束,我
准备去洗手间时,一脚就将摆在脚边的文竹踢翻了。
瞬间,我就听到李承“哟”了一声。
我傻傻地盯着地上已经碎成片的花盆以及撒了一地的灰黑色泥土,还有柔弱的文竹。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收好本子,走出去拿了扫帚,将地板上的花盆碎片和泥土打扫干净,把文竹拾起来,小心地用
塑料袋装好,之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原位。
但是,细细碎碎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平时更加大声了。
“我说了吧!”
“她不行的!她笨死了!肯定不行的啦!看她刚刚那样子……”
“嘻嘻……”
我撇开了头,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声音那么大,假装听不到没有用。
于是,我忍不住了,故意路过李承,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用力地捶了他一拳。
他微微一躲,最后没躲过去,吃亏的却仍旧不是他,而是我。
手背又红了,那个人,一米八的个子,不到一百一十斤的体重,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骨头,跟个盾牌似的,我哪里占得了便
宜。
可我就是一口怨气咽不下去。
这件事,是我对李承记忆最深的一件事。
很久之后,我在某个咖啡馆里跟他不期而遇,他顿时愣住了,然后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极为高兴地说了一句:“哟!
这不是宋长安吗?好久不见了,一起坐会儿吧!”
当时我准备走了,毕竟要等的人已经等到,正准备一起回家。听到李承这么说,那人笑了一下,说道:“我在家等你。”
于是,我只得跟李承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不是,是我看着依旧笑得灿烂的李承,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笑了,突然,笑容如流水一般逝去。
他的手自然地滑过我的脸庞,将落在颊边不听话的几缕发丝撩起放在耳朵后面。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语气那么惆怅,却又那么怀念:“你怎么还是一样笨啊!”
当时我马上就想到那一天我将文竹摆在脚边,却忘了这回事,自己一脚把花盆踢碎,泥土撒了一地。而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
子上,笑嘻嘻地跟周围的兄弟姐妹大肆地嘲笑,顺便给我下了定义:“宋长安这个人笨死了,她是完全不行的!”
于是,我又下意识地握拳,用力地捶了他一拳,马上缩回手放到嘴巴哈气。可是,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瘦削,骨头依旧硬朗
,仿佛盾牌一样,我的手背当然再一次迅速泛红。
那一瞬间,我怔怔的,忽然落下泪来。
那是我第二次在李承面前哭。
【3】
接下来,我还是那么讨厌他。
初秋的一个晚上,学校邀请了知名的总裁来演讲,要求所有人必须到场。
教室坐南朝北,从褐色的玻璃窗看过去,窗外的街灯分外暗淡,高大的香樟树覆盖了楼层的半边,伸出的树枝拂过窗户。还可
以看到门口的两株凤凰花,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这一次我无可避免地坐在他旁边,坐在窗户边,对着翠绿的香樟树。
演讲还没有开始,教室里吵闹成一片。
李承一如既往跟边上的人聊得火热,笑得前仰后合,大声说着:“真的吗?啊哈哈……你还真好笑!”
为什么这个人那么让我厌烦呢?
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吧。
辅导员走进来,咳嗽了一声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记忆像翻滚的浪潮在掌声中汹涌——
年二十四的烟火,走在身后半步远的少年,已经很晚了,执意要送他到门口的自己。门在他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的下一刻被人
从里面打开,一张愠怒的脸后面是一张跟少年相似的面孔……
视线投到那个人身后——“热烈欢迎知名实业家st电子总裁欧阳晖来我校演讲”,巨大的白色字体在放大的瞳孔里凝结成尖刺
,心脏在下一刻被刺痛。
这一瞬,我感到全身的血液被冻结,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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