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还算幸运的。
父母和睦,失去过一个朋友,又交上了新的朋友。
有喜欢的男生,尽管他阴阳怪气,反复无常。
做事情不够勇敢,却不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受了再大的伤害,被最大限度地恶意包围与孤立,也只会倔强地打起精神一个人走下去。
消磨时间的唯一办法,就是和书本里存在感愈来愈强的难题作战。
简单枯燥的生活,一点也不有趣,却得到了解决越来越多的问题的成就感和总是位列前三的成绩。
对着镜子里姿色平庸的自己打气,安慰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日子,其实也过得没有那么艰难,甚至忘记了撕心裂肺这回事。
【1】
事情告一段落,我和欧阳淼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人们开始忙自己的事情,时间过得很快,比想象中更快一点,快得令人心悸
。
夏季到来了,天气慢慢地变得炎热。
老师们在放学时总不会忘记加上一句:“再热,也千万不要看到水就跳下去,要游泳可以去市内的体育馆。”说完之后,老师
眼神锐利地扫过教室里的同学们,加重语气警告道,“出了任何事情,都是你们自己的责任,我们最多受到处分,却不会失去
生命。”
这句话明显比其他的任何话语都有效。
二年级即将开始,会分文理班。突然,班上开始刮起一股留言的热潮。
开启这股热潮的女生名为褚双平,以她为中心,笔记本向班上与她玩得好的说过几句话甚至一次话也没说过的人扩散。
那是一个绿色的留言本,带着粉红色的锁。一片浅绿深绿渐变的草原上空,白色的蒲公英随风轻扬。而一只肥胖的大熊猫摊开
四肢躺在草地上,十分惬意。
它在一年级一班做了一次旅行。
传到我这里的时候,那个留言本已经经过了班上三分之一的人的手。我从没跟褚双平说过话,却还是接过了留言本打开。
首先是个人资料,姓名、地址、电话、邮箱、qq、微信、微博,然后才是留言的部分。大多数人写下了祝福和溢美之词。我正
打算如法炮制,舒曼曼却突然出现,双手压在我桌上,看到留言本有点惊讶。
“咦,传到你这里了?好快!”
我抬起头:“你也写了?”
“对啊。”舒曼曼拿过我手里的留言本,问道,“她让你在哪里写留言?”
“啊?”我瞪大了眼睛,“不是随便在哪一页写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我垂下肩膀,“她没说,别人拿给我写的。”
“哦。”舒曼曼不说话了。
我倒不好意思下笔了,留言本的主人什么都没说,贸然写了,对方要是生气,那可就糗大了。
想了想,我准备把留言本还给褚双平。却没想到,还没等我去找她,她却先找上了我。
中午的时候,我正跟唐泗讨论一道数学题。从春节他给我打电话送祝福后,新学期开始,我们俩就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褚双平俯身用手撑住桌子:“嗨。”
我抬头看着她,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原来她眼睛圆圆大大的,脸也圆圆大大的,超可爱呢”。
褚双平对我眨了眨眼,对唐泗说:“我有点事情找宋长安。”语气强硬,跟可爱的外表完全不符。
唐泗爽快地走开了,褚双平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实际上我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她踌躇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那个,那个留言你写了吗?”
我摇了摇头:“还没有。正打算去问你,你想让我写在哪儿。”
褚双平欲言又止,表现出为难的样子。
我歪头想了一下,委婉地问:“是不方便让我写吗?”
褚双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局促地开口:“真的很不好意思,不是不方便,是他说的,只想一个人知道你家的地址,所以……
只要写祝福的话就好了,其他的可以不要理会。”
“他?”我不明白。
褚双平的语气忽然变得极为艳羡:“是欧阳淼。虽然这个请求既霸道又不讲理,而且突兀,但因为是欧阳淼,他拜托我的时候
,又特别认真,所以我答应了。”她顿了顿,“宋长安,我真羡慕你。”
我怔了许久,才拿过留言本,写完了祝福的话语,递还给她。
明明都说了类似决裂的话,明明不曾再有过对话,心里都已经放弃了,却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话。
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欧阳淼。我原本以为,我至少是有一点了解你的。但现在看来,我了解的只是你微乎其微的一个方面,
一个你愿意让我看到的侧面。
到底为什么要拜托别人这样的事情呢?
一个人安静地坐着,靠在栏杆上看着其他人打打闹闹的身影,看着别人笑容满面的样子,我总觉得那些开心离自己太远。
目光也会偶尔跟欧阳淼的对上,我却一点不想对视,心慌意乱地快速撇开头去。
五月初的时候,我们有了一次很短暂的对话。
那是第二节晚自习,因为实在是太累了,我熬不住趴在了桌子上。
夏日的夜空,如泼墨般黑,嵌着的星星如钻石般闪烁美丽。我做了一个关于星星的梦,却被吓醒。一抬头,就看到欧阳淼皱着
眉头,瞪着我。可他的嘴角是微微向上翘起的,笑得狡黠。
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现在可是上自习课的时间啊。
“老师叫我们。”欧阳淼这么说。
“哦。”
除了我跟欧阳淼,还有其他人,班上前十名都被叫去了。无非是老调重弹,关于选文理科目的事情。
回到教室,我忍不住又慢慢地趴到了桌子上。欧阳淼敲了敲桌子,把我叫醒。面对欧阳淼难看的脸,我坐正,翻开书。
“你怎么那么困啊?”欧阳淼说完这句话,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因为看书很长一段时间,做题也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累了啊。
这样的话,我却说不出口。
自习课铃声响起时,骤然停电了,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教室里乱成一团,人冲来冲去,手机屏幕亮起了微光,却在半空中
舞动。班干部在大声嚷嚷,维持秩序,其他人却仿佛在经历一场狂欢。
不知道谁惊叫了一声:“谁!谁刚刚拉我的手?”
似乎开启了一扇羞耻的大门,手机屏幕没一会儿就全黑了。黑暗里,有人靠近,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回头,一个身影站在我旁边,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
“谁?”
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不然掏出来照一下看看到底是谁。
那人不说话,单手拿过我放在桌上的书包,另外一只手扯着我的衣袖往教室外走。我不想动,可不知不觉间,教室里只剩下稀
稀落落的几个人了。舒曼曼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欧阳淼呢?
我看着身前的影子,心忽然猛烈地跳了起来。
是他吗?会是他吗?
我停了停,小声地唤道:“欧阳淼?”
前面的人僵了一下,忽然加快脚步。满是人影的走廊,他拉着我的衣袖在人群里穿行。黑暗里,只能依靠头发的长短来判断是
男是女,然而学校不允许学生留长发,这使得男女生头发都差不多长。光凭头发的特征,我根本辨认不住眼前的人是谁。
可来来回回地考虑了那么多,竟一点害怕都没有。任凭对方牵着我的手,拿着我的书包,带着我往前走。
快到校门口时,街上的路灯遥遥地投射进来,那人才松开了我的手,转过头来,腼腆地说:“是我。”
居然是唐泗。
他低下头去,静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又说:“你快回去吧。”
他低眉顺眼,在暖暖的橘色光芒下,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温柔之美。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温柔之美”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一个男生,但在心底我认为用它来形容这个时候的唐泗再合适不过了
。
“我……我也要走了。”
原本存在于心底的那一点点奇怪的感觉散去,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那……谢谢你。”
“不用,不用,我们是同学嘛。”他也笑了笑,转开头,却没有如他所说的离开。
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静默。
不知为何,唐泗忽然局促了起来,紧张得仿佛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他说了两个字:“我,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宿舍的方向,“我该回去了,你也赶紧
回去吧,晚了不安全。”他是寄宿生。
我“嗯”了一声,打算等唐泗先走,没想到唐泗也在等我先走。我只得转过身,朝校外走去。
学校因为停电的缘故,黑黢黢的一片。倒是蝉鸣声喧闹,使得气氛不那么冷寂。我出了校门,拐弯的时候,余光还看到唐泗站
在原地,身体微微向前倾,似乎是想往前走,却又在发呆的样子。
我心里觉得奇怪,却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最后我等到了28路车,坐上车,校园渐渐被抛在了身后,也就将这个奇怪的念头
丢到了脑后。
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所以不曾察觉到?
直到毕业舞会的那一天,唐泗对我说出“宋长安,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才意识到当时的唐泗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他站在灯光下,橘色的光柔和地散落在他身上,背景是深沉的黑暗。他的身子往前倾,是因为目光跟随对方渐渐远去了,身体
做出的下意识动作。
【2】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我慢吞吞地上楼,心里想着一会儿先做数学题,然后睡一会儿,再做语文题。欧阳淼站在楼梯上,忽然叫
住了我,之后却一言不发,径直往天台的方向走。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跟在他身后上了天台。
“昨晚……你什么时候走的?”还没有站定,欧阳淼的问题就来了。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只是想了想,回答:“不知道,停电有一会儿了。”
欧阳淼的脸色很难看,拧着眉毛。
我看着他皱起来的眉,有一股冲动,想用手去抹平那些褶皱。不要皱眉头啊,我在心里这么大喊着,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情绪在
翻腾。
欧阳淼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他突然迅速地转过头去,语气平静地说:“你跟唐泗一起走的?”
我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了。”他淡淡地说,目光直视我,似乎欲言又止。
我回视他,不说话。
“没什么,我去吃饭了。”欧阳淼快速地说完,脚步不停,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
看着他这样,我的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痛。
眼睁睁看着欧阳淼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我抬头望向天空。五月了,天空呈现透明的湛蓝,云朵飘浮,如扯散了的丝絮飘开
很远。
我沮丧地垂下了头,完全理解不了欧阳淼特意叫我来询问这一番话到底用意何在。
坐在教室里,手肘下枕着日记本。
我很少将时间浪费在写日记上,而是把更多的精力花费在背书、做题上。学校的竞争压力很大,稍微放松,成绩就会掉下去。
但是今天,我很想写日记。可是摊开日记本,拿出钢笔,写了时间、天气之后,我发现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写不出来。
我坐在座位上发呆。
很多问题在脑海里跑来跑去,很多话在找爆发的出口,我想抓住点什么,却一无所获。
我握了握拳,只捕捉到风。
颓废地趴在桌子上,满腹郁闷。
突然我的背被人戳了戳,我起身回头,疑惑地看着来人。是褚双平,她笑着递过来一个深绿色的本子,在我疑惑的目光下,她
指了指一个方向。我望过去,看到了欧阳淼的背影。
我接过来。
入目的是一个深绿色的蝴蝶结,三个白色叶片骨架悬浮其上,飞扬的英文字母排版错落有致。打开,欧阳淼苍劲的字迹力透纸
背。
“自由,就是有想要去的地方。”
下一行,只有很简单的三个字:“宋长安。”
我怔怔地看着这两行字。
“虽然好羡慕你们,但是可惜,欧阳淼下个学期就回s市了,你们……”
耳朵似乎“嗡”了一声,我只看到褚双平双唇张合,却听不清楚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说欧阳淼下个学期就要回s市了?”我听到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问。
“对啊,大家都知道了,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在褚双平同情的目光里,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方瞳孔里映出的我,脸色惨白得难看。
仔细想想,这一切并非毫无征兆。
骤然下降的成绩,突然的疏离,总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明明不是不讲理的人,却偏偏在给同班同学留言这件事上,任性地提出要求,不准我将自己的任何个人信息写在纸上,展示给
其他人看。
心里忽然涌起的居然是无尽的恨意。
只要一看到对方就会想起,被辜负,被隐瞒,被离开,这些情绪纠缠得我寝食难安。
【3】
文理分班前的最后一次考试来临之前,班主任陈老师按照成绩排名调换了一次座位。
欧阳淼坐在我前面。
从第一学年的开始,到第二学年的结束,除了最初同桌的那一个月,这还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离得如此近。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
“长安。”欧阳淼终究转过身来,开口。
我抬头,却不敢看他:“嗯?”
“那个本子,送给你的那个,还在吗?”
心一动,我想到了那一行字:“自由,就是有想要去的地方。”
他写下我的名字时,想的是什么呢?心情是怎样的呢?
鼻子莫名地泛酸,我点了点头。
“不准弄丢了。”他说得很严肃。
我却忽然想笑:“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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