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相

我怔了怔,正要往下看,突然一声巨响把我从专注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放下!”欧阳淼气急败坏地说,“你的作文不准我看,我的作文你也没有资格看!”他恼怒地喊着,伸手就要来抢夺我手上

的作文本。

我下意识地回头,欧阳淼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就在我面前,离我的脸甚至不到一个手指头的距离。

被烧到了尾巴一般,我的脸飞快地发烫。我急急忙忙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跳起来,推开舒曼曼就往自己的座位上跑。

我一边跑一边想,我在心虚什么啊?我在害怕什么啊?

可是,心跳得厉害,脸热得厉害。没有办法面对,要是不逃走,我肯定会做出以后想起就懊恼后悔的事情来,还是逃跑吧。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忍不住偷偷地望了欧阳淼一眼。

舒曼曼跟欧阳淼说了什么,他丢出一个本子给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刚刚我丢下的欧阳淼的作文本。

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要不,我还是把他想看的作文偷偷地塞给他看好了,只是看看,我也不会损失什么,而且他的笔记本不是一直毫不吝啬地借给

我看吗?

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吃鱼不小心被刺卡在喉咙里了,咽不下去吐不出去,很难受。

【5】

“我不要!”欧阳淼狠狠地把头撇开。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把扯过试卷:“不要就不要!要不是你来跟我要,我还不给你呢!”

“不给吗?我才不稀罕!”欧阳淼就是跟我杠上了。

“当然稀罕了!好不容易我语文考了一个第一,怎么不稀罕!”我赌气地迅速反驳他,腮帮子鼓起来,丝毫没察觉到现在的自

己就像只气鼓鼓的青蛙。

欧阳淼瞪了我一眼:“谁要看别人先看过的东西!”

“啊?”我不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第一名,谁稀罕啊!”欧阳淼看起来真的生气了,说完这句话,就丢下我一个人在天台,“噔噔噔”地跑下楼了。

这又是怎么了?

“……小气鬼!”我忍不住对着欧阳淼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不要就算了,算了!

但我没想到,欧阳淼竟然小气到不仅不再偷偷拿笔记本给我,就连我写好那些不明白的地方塞给他,他也不再回复了。

看着空荡荡的信箱,我只能说:男生——你的名字,叫小心眼!

十一月的月考成绩出来了,欧阳淼依然占据年级第一,不过排在第二的我只比他少十分。分数差距减小了,我跟欧阳淼的距离

却越来越远了。

周一照旧讲解上周的月考试卷,上课前各科代表将试卷发下来。上数学课前,突然教室里一阵骚动。

“欧阳淼太厉害了!”

“一道题都没有错,满分!”

大家开始传阅欧阳淼的试卷,满是惊叹。然后试卷突然就传到了我的手上。我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还来不及细看,试卷就被

人抢走了。

我一惊:“喂,我还没有看呢!”

那人冷冷地说道:“给谁看都不会给你看的!”

目光撞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退开了。

他不再看我一眼,抓过他的试卷,回到自己的座位。

了不起啊!不给看就不给看!回过神的我,突然满心愤懑,又满心委屈。

唐泗突然把他的试卷塞给了我,比满分只少了三分。

“你看我的吧,我给你看。”

我怔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欧阳淼对我说的那番话全被他听了去。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个耳光,我脸色难看地把他的试卷推了回

去。

我不需要同情。

我自作自受。

但难堪、难受一齐涌上心头,搅得我难以安神。

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对欧阳淼说声“对不起”,尽管一句“对不起”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不生我的气,可是不说,谁也不知道我

为此懊悔难过。

知道我难过,他想必心里会好受一点吧,也许他能原谅我,继续跟我做朋友。

但接下来的时间,我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欧阳淼。我趁着教室没人,写了字条,偷偷夹在他的课本里,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下课后,我没有回家。从十一月初开始,欧阳淼参加了作文竞赛班,每天晚上都要去语文老师那儿上课,会比晚自习晚二十分

钟离开学校。等大家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学校车棚处。我一眼就看到了欧阳淼的蓝色山地车,却没有走上前去,反而掏

出了英语单词本,坐在树下开始背起单词来。

天黑了,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月亮也不见出来,灰蒙蒙的云遮盖了整座城市,只有摇摇晃晃照射的路灯顽强地在黑暗里挣扎

出一条出路。

校园里空荡荡的,唯有初三的那栋楼还亮着灯——他们比我们多了两节晚自习课,要晚上九点四十才会下课。

时间过得很慢,我不时抬起手腕看表,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十五钟……

单词背不下去了,我找出cd机,想听一会儿听力,却发现cd机早就没有电了。手机倒还有两格电,我滑动解锁键,翻了翻菜单

,却提不起兴致玩游戏来打发时间。

到底是十一月了,明明白天的时候阳光灿烂,可到了夜晚风能冷到骨子里去。

老妈早早就把棉衣找出来,让我穿上,可是那棉衣穿在身上就好像一个球一样,所以我偷偷地买了“暖宝宝”贴在校服外套下

面,没有穿那丑得要命的棉衣。

可还是冷啊。单薄宽大的校服灌了风,“暖宝宝”一点也不暖了。

鼻子好像有点塞住了,真是不能爱美不要温度啊。

感冒的话,肯定会被骂的,但还是不能就这么走开。

听到声音传过来时,我站得腿都麻了。我连忙活动活动双腿,又用手搓了搓冷得僵硬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来,可下一秒我就躲

了起来。

并肩走过来的,是欧阳淼和舒曼曼。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仓皇地逃走了。

还真是冷啊!

才跑出没多远,喷嚏就打个不停。

糟糕,不会真的感冒了吧!

【6】

我到底还是生病发烧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妈妈给我请了病假,背着我去医院打点滴。我知道她很关心我,可说出口的话是那么不好听:“你怎么那么讨人嫌呢?什么时

候生病不好,偏偏在一年中我们最忙的时候生病,本来我跟你爸加班,可以拿到很多加班工资,现在因为你,少了一半。”

“妈,你一点都不爱我。”冰凉的液体顺着白色的管子流入我的身体,我没有那么难受了,听着老妈的唠叨,忍不住说道。

“爱,爱,爱,你懂什么爱!”她一根手指戳在我脑门上,“我去倒水,你把感冒药吃了。”

也许是感冒药的作用,大多数时间我都在睡觉,醒来一会儿,很快就又睡着了,好像从来没有睡过觉似的。

而住院的两天里,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已经长大了的自己,以及最近提及名字就让我很烦恼的欧阳淼。

我梦见那是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来临的时候,刚刚下了一场小雪的第二天。这样的时候,c市还算是温暖的,只一个晚上,

雪就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才长出尖尖嫩芽的小草,春意十足。

阳光虽然略有些苍白,但沐浴其中,手掌和脸颊都满是暖暖的感受。

我坐在温暖的客厅里,旁边坐着爸爸和妈妈,还有对着电视屏幕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的宋谨行——尽管他在现实中从不这样

我、爸爸和妈妈都面带微笑,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爸爸指点江山,我一边附和,一边不自觉地露出蠢蠢的笑容来。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唤声:“宋长安,宋长安,宋长安,你还不下来迎接你的好朋友?”

探出头去一看,舒曼曼态度嚣张,双手叉腰,一身漂亮的粉红色裙子,整个人就好像红包一样十分喜庆。

她看到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朝我用力挥手:“快点下来啊!”

于是我回去跟父母说了一声,就“噔噔噔”地跑下楼。

“欧阳淼,你突然跑出去做什么?”我听到袁阿姨这样问。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在楼梯口,三楼的楼梯口,背后高高的通风窗漏下金色的阳光,笼罩着欧阳淼,他的面容显得模糊。我只知道他是微笑着的,

微微咧开嘴,眼睛弯弯的,闪着狡黠的光芒。

我几乎是贪婪地盯着欧阳淼看,笑容收敛不住地漾开,再漾开。

欧阳淼也一直朝我笑着。

我仿佛感受到长长而又长长的时光,拖着奇怪的尾巴摇曳地走过我们身边。有什么正在苍老,而有些东西,就算过去了一万年

也不会改变。

我们长久地凝视着,奇异地带着相同的微笑。

那大概是幸福的弧度,那该是互相守望的全部。

我想,这就是喜欢啊。

喜欢,淡淡的爱。

欧阳淼站在光晕里对我伸出手,说:“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没看见我站在这儿等你追上来吗?”

梦里,我好开心好开心地笑着说:“我这就来!”

手机静悄悄的,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就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似的。

然而我总想到那个梦,在打点滴睡着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就反复想,重复想,嘴角、眉梢、眼睛里、手指尖、四肢,甚至全身

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被甜蜜浸泡得软软的,懒洋洋的。

似乎,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名字叫“欧阳淼”的人,我就能只是呼吸着也能感受到满满的幸福了。

这一场病,高烧反复,我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上课。

转眼就是周一了,周末的时候,班主任陈老师特意打来电话,问我的情况,最后说:“情况要是稳定下来了,就来学校上课吧

,药可以带到学校吃,一直不来,落下这么多课,总是不好的。”

因此一大清早,老妈就勒令老爸开车送我去学校。眼看着熟悉的校门出现在眼前,我竟然恍如隔世。

我下了车,背着书包朝教学楼走去。看到熟悉的背影,我心里猛地一惊,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

但最终,我平静地跟着他走进了教室。

舒曼曼看到我,跑过来:“宋长安,你怎么那么多天不来上课啊?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短信,你也不回。”

我把书包拿下来,又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摆在桌上,把书包塞进桌肚里:“没什么,生病了。”

“啊?感冒啦?现在呢,好了没有?”舒曼曼一惊一乍的。

“好了。”我耸了耸肩。

“哦,那就好。”上课铃声响了,舒曼曼说,“好好照顾自己啊。”

说完,舒曼曼快速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数学老师讲公式举例举得不亦乐乎,我跟随数学老师的思路思考着,突然手肘被碰了一下,侧头,只见唐泗推过来一张贺卡。

我瞅了一眼,上面写着“祝圣诞快乐”。

“祝贺你痊愈回来。”唐泗用很小的声音说,又补充了一句,“希望我是今年第一个送你贺卡的人。”

有没有搞错?十一月还有几天才过完呢,现在就送圣诞卡,而且同时祝贺我痊愈回校……

我压根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只好接过贺卡,随手夹进化学课本里。

唐泗似乎有些失望:“你不打开看看吗?”

我讶异地看着他:“现在在上课呢。”

“那……那你下课记得打开看一看啊。”唐泗不放心地叮嘱。

我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好啦,我会记得的。”

老师提问了,我压根没听课,就连老师提的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清楚,自然答不上来,也不敢举手,只是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欧阳淼。

他已经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以标准答案回答完毕,他坐下来,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开小差被抓住了!

我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分心了。

【7】

欧阳淼的一个瞪眼,预示了冷战的结束。

我又在信箱里发现了他留给我的笔记本和试卷讲解。

而一切都朝更美好的方向发展着。

很快,平安夜就要到来了。

刚好那天是星期天,舒曼曼提前了两周就大声宣布要一起去教堂凑热闹,听唱诗班的歌。

我刚要反对,她就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宋长安,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所以平时我也不打扰你,但你自己仔细想想,

你有多久没有跟我们一起活动了?”

她说的我们,还包括宋谨行。

在我努力学习奋斗的这段时间,他们不知不觉就玩到一块了。

看看舒曼曼,又瞧瞧宋谨行,我无奈地答应了。

周三的中午,唐泗忽然找到我:“那个……贺卡你看了没有?”

十二月一开始,陈老师又调换了一次座位,这次我的新同桌是个女孩子,体育特长生季月然。对方一天里,除了上课就在训练

,我们交集特别少。

他说的贺卡我早就忘了,一时惊讶地看着他:“啊?”

唐泗脸上显出受伤的表情:“你要是没看就还给我吧。”

我一时有些难堪:“呃……好。”

在桌上翻了半天,却没翻到那张贺卡,我不由得有些着急:“我找到了就还给你。”

唐泗咬着嘴唇看着我,一言不发地从我桌上拿了一本书,找出了张贺卡。

我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眼睁睁看着唐泗把那张贺卡拿回去,幽幽地对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走掉了。

莫名其妙。

周五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陈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里,宣布圣诞节那天不放假,学校要求每个班级都要举行圣诞晚会。

学校很少有活动,一贯的要求是,学生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这次破天荒地要求举办圣诞晚会,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领

导视察。

圣诞节每个班搞一次联欢晚会,选出最受欢迎的节目,在元旦节那天表演给领导看。无论是什么理由,总之圣诞节大家都可以

放松放松,整个校园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里。

班长高天统计圣诞晚会表演的人数和名单,学校要求不能低于十二个节目,结果大家积极性远超想象,一口气就报了二十个节

目。

舒曼曼看完了统计的名单,跑过来问我:“长安,你怎么不上台表演啊?这么好的机会。”

我笑了笑:“没人来问我啊。”

高天在统计表演名单的时候,直接略过了我。

“那我去帮你报啊!你要表演什么?”

我摇头:“不用了。”

我不想跟高天说话,想来高天也不愿意跟我交谈。他对何雯雯那么维护,恨死我了不说,我对他也不见得有多少好感。

舒曼曼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晃着我的手臂说:“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欧阳淼要表演小提琴!”

而这时,围绕在讲台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惊叫声。

“欧阳淼,小提琴独奏!”

众人先是齐刷刷地朝欧阳淼望过去,然后静默几秒钟,窃窃私语起来。

“他好厉害哦!居然会拉小提琴……”

“我也会拉小提琴啊。”

“就你那水平,你敢上台表演吗?”

“果然跟王子一样,学习好,还会拉小提琴。”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舒曼曼还兴奋不已,问宋谨行他要表演什么节目。

宋谨行摇头:“我不参加表演。”

舒曼曼失望地说:“你怎么不参加表演呢?我还想着要不要偷偷摸摸去你们班上看你表演呢!”

“表演要排练好几次,太麻烦了,不参加。”宋谨行言简意赅,反问,“那你表演什么节目?”

“我啊!嘿嘿,我要跳芭蕾舞!”舒曼曼得意地说道,忽然她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长安,长安,你说我去找欧阳淼给我伴奏,

他会乐意吗?”

“啊……你去问他呗。”

舒曼曼激动地抓着我的手:“你觉得可行吗?嘿嘿,那我回头就问问他。”

我看到宋谨行一脸不小心吃了一嘴不喜欢的老坛酸菜的表情,顿时心情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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