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哭闹着来到这个世界,好像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再回头,我们已经看不见最初的我们在哪里。
从树的年轮里偷偷溜走的时光,你要带着我们最终走向哪里?
——苏扇儿
01
原本的计划是在海边待一个星期,然而在烟花夜之后的第二天,许晨曦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当时我们都坐在沙发上,抱着西瓜在啃的时候,别墅的电话响了起来。许晨曦放下西瓜跑过去接,但挂掉电话之后,许晨曦的表情格外安静,并且非常忧郁。
“晨曦,怎么了?”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老师,陈老师……”她说着,声音已经哽咽了,“昨天晚上十点病危,送入医院急救,但是她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呃?”所有人都愣住了。
昨天晚上十点是我冲出山洞、烟花盛开在江淮眼里的时间,陈老师被送进了医院急救。
“陈老师是谁?”
明清河不解地看着我们,他不是清塘街上长大的孩子,所以并不知道这个老师。
“她是我们的小学老师,从一年级开始一直教我们,一年级到六年级,她当了我们六年的班主任。如果你问我从幼儿园到现在最喜欢的老师是谁,我一定会回答你,是陈老师。”我沉声对他说道,“你不知道,那是一个很可爱的老太太。”
明清河听我这么说,仍旧有些不明白,就算是曾经的老师去世,也不至于让我们这么沮丧、这么难过。
“我们现在就回去!”杜鹃的手飞快地从眼睛上擦过。
但我还是看出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水汽。
“现在回去,一定来得及见老师最后一面的。”杜鹃继续说道。
“嗯!”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都站起来,一秒钟都不耽搁,回房间去收拾东西,只有明清河还一头雾水。
其实这不怪他,没有在那所小学念过书,是不会明白我们对陈老师有着怎样的感情的。
算起来,在如今高楼林立的大城市里,清塘街不过只是一条小小的街巷而已。如果不是有着千年古街的头衔,估计这样的街道也早就消失了吧。
清塘街上有一所小学,据说是民国时期办起来的,一直办到现在。在独生子女普遍化的情况下,去那里念书的孩子越来越少,到最后整个清塘街的孩子加起来,竟然每个年级都只能凑成一个班。更多的家长宁愿将孩子送去更大的学校念书,总觉得在那样的地方,孩子的成绩会好一点儿。
我和许晨曦、杜鹃、江淮去念书时,学校只剩下一个班级,学校只有三个老师,而从我们入学就担任我们班主任的陈老师就是清塘小学的校长。
陈老师其实早就过了退休的年龄,但清塘小学真的太小了,小到没有老师愿意来这里,所以她就留了下来。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的第一节课,陈老师没有讲课本上的内容,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这样几个字:“我爱我的家乡。”
她说:“我以我能出生并生长在这条街上而自豪,孩子们,你们总有一天会长大,会去更远的世界翱翔,只是你们不要忘记,你们是清塘街的孩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沉淀着沧桑。无论将来你们想去哪里,如果可以,请守护好这里,不要让这样美好的清塘街被水泥覆盖。”
那时候我们都不太懂她的话,但也许是她眼里的光芒太柔和,以至于她说的那些话都像烙印一样印在了心里。
陈老师真的很爱清塘街,很爱这所小小的学校,她细心地守护着这里,守护着我们这些孩子。
陈老师是教语文的,她总能用最美丽的文字跟我们讲述这条街上发生的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故事。那些故事有些已经年代久远,记忆模糊,有些就发生在现在。
在我们四年级的时候,忽然听说我们的小学要关闭,因为学生太少,师资力量太弱,要让我们去很远的中心小学念书。
听到这个消息,班上的同学都激烈地抗议,谁也不愿意离开这里。尽管平常因为作业多,考试分数差,会抱怨,但所有人对这所美丽的学校都有很深的感情。
这大概就是陈老师总是跟我们讲这里的故事的缘故吧。
家长也不太愿意让我们去别的地方念书,因为如今留在这条街上的,要么是爷爷奶奶一辈人,要么是热爱这条街的人。他们的小学几乎都是在这里念的,对这里的感情或许比我们还要深。
后来陈老师的儿女从外地回来,他们是来接陈老师去和他们一起住的。那个时候陈老师做了一件事,她拒绝了儿女,一个人去了省城的教育厅。
陈老师已经六十多岁了,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但为了我们,为了清塘街小学,她坐上了长途汽车。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当她回来的时候,神色疲惫,眼神却很亮。
“好消息,孩子们。”她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念到小学毕业,然后我会和你们一起离开。作为清塘小学的最后一届学生,请你们和我一起为这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听老师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来,等到回过神,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哭了。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能够明白陈老师的话了。
她没能保住这所学校,但她保护了不想离开这里的孩子们。讲台上的陈老师头发花白,但她站得笔直,神色坚毅,眼里饱含柔光。
那之后,我们像是一瞬间就长大了。没有人需要老师反复督促,都很自觉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学校的每个角落都会很认真地打扫,因为这里是我们热爱的地方。
结果两年后的升学考试,我们班上一共二十三名学生,全部以优异的成绩从清塘街小学毕业。
毕业那天,陈老师站在学校大门口,目送着我们离开。
她说:“一定要好好长大,清塘街的孩子都是好样的。”
一切好像还在昨天一样,但是一回头,记忆里的那个可爱的老太太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医院里。
02
当我提着行李,匆匆忙忙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清塘街上的人都知道了陈老师病危的消息。
“扇儿。”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还打算去接你回来的。”
“是晨曦的妈妈打电话过去通知我们的。”我仍旧有些不相信,“陈老师真的病危了吗?”
“嗯。”妈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妈妈和爸爸都是清塘街上长大的孩子,陈老师也曾教过他们。
“我想去看看陈老师。”我放下行李,问道,“妈妈,您知道陈老师在哪家医院吗?”
“在第一人民医院。”妈妈说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和妈妈说了会儿话,杜鹃就换好衣服来找我了。我们和许晨曦会合后,在公交车站台等到了江淮,四个人一起上了去往榕城的公交车。
明清河并没有一起来,因为他不认识陈老师。
他跟我们一起回清塘街之后,就直接去了他外公家。
一路急匆匆地到了医院,我们找了医院前台问了一下陈老师的病房在哪里。
五分钟后,我们敲响了病房的门,来开门的是陈老师的女儿,见到我们有些意外,她问:“你们是……”
“我们是来看陈老师的,我们是陈老师教的最后一届学生。”我上前一步,对她说道,“让我们看看陈老师吧。”
“哦,原来是你们。”她恍然大悟,侧身让我们进去,“进来吧,只是你们陈老师从昨天晕倒之后,就没有再醒来过。”
从清塘街小学毕业已经六年了,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老师,第一次觉得时间太过残忍。
它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一个人华发满头,让一个人衰老,甚至死亡。
陈老师真的老了,那时候她的头发花白,如今已经全部白了。她瘦得只剩下骨头,闭着眼睛,神色却很安宁。
我走过去,在她的床边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哽咽着说道:“陈老师,我们来看您了,您教过的孩子来看您了。”
许晨曦按了按我的肩膀,杜鹃站在病床边,轻轻地摇了摇陈老师的肩膀,用很轻的声音呼唤道:“老师,老师,您醒醒好不好?看看我们,我们都长大了啊。”
江淮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陈老师的女儿听到我们的话,眼眶红了。
她说:“谢谢你们来看她,你们陈老师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届学生了。”
“陈老师!”杜鹃忽然叫了一声,接着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扇儿,你看陈老师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呃?”
病房里的人都愣住了,大家一起来到病床边,注视着陈老师。我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样。
“真的在动!”就连许晨曦都激动起来,“陈老师,陈老师,您听得见我们说话吗?我们都在这里,您快醒来啊。”
“是啊,老师,您快醒醒。”
江淮是个男生,感情要比女生内敛。但是,尽管他表现得很沉稳,但关切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紧张不比我们少。
终于,在我们期盼的眼神中,陈老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陈老师!”我喊了一声,“陈老师,您醒了吗?我是扇儿啊,苏扇儿!”
“喀喀……”陈老师发出了嘶哑的咳嗽声,她听见我的声音,稍稍侧过头来看我,半睁着眼睛,眼神还是那样温柔,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了我,“扇儿啊,都长成大姑娘了啊。”
“老师,还有我!”杜鹃挤到我跟前来,“老师,您还认识我吗?”
“调皮鬼杜鹃丫头。”陈老师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微笑着说道,“人小鬼大。”
“你是……你是谁来着?”陈老师看着许晨曦,一时间有些记不起来了,“让我再想想,我一定能想起来的。”
“老师,我是许晨曦。”许晨曦的眼眶有些泛红。
“哦,对对。”陈老师恍然大悟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从来不用我操心的小姑娘,成绩一等一的好。还有江淮,你们几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很好,过了这么多年,还在一起玩啊。”
“老师,您都记得啊。”我强忍着眼泪,拼命让自己保持微笑,因为我不想让陈老师看见我哭。
“记得,我的最后一届学生都是好样的。”陈老师很欣慰,“你们来看我,老师很开心。”
“医生,你看看,我妈醒了。”陈老师的女儿在她睁开眼睛之后就去找医生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我们连忙退到一旁,医生给陈老师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陈老师的女儿一并喊了出去。
“人老了,就会面临死亡。”陈老师似乎并不觉得遗憾,“老师本来以为醒不来了,竟然还能再见一见我可爱的学生,也能够微笑着告别这个世界了。”
“老师,您不要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杜鹃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很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感染,快乐是这样,悲伤也是这样,“我最喜欢您了,老师。”
“哈哈,不要哭。”陈老师伸出手,轻轻地替杜鹃擦掉脸上的眼泪,“杜鹃是大姑娘了,大姑娘还哭鼻子,会被人笑话的。”
“嗯,不哭。”杜鹃笑了起来,“老师让我不要哭,我就一定不哭。”
“果然是老师教出来的。”陈老师和蔼地说道,“你们今年高考吧,分数出来了没有?都考得怎么样?”
“老师,分数还要两天才出来。老师,等分数出来,您帮我看看去哪所学校念书好不好?”许晨曦轻声问道。
“对,老师。”我说道,“涉及未来的事情,果然还是要老师帮忙。”
“真是傻姑娘。”陈老师忍不住笑了笑,“未来这种事情,老师也帮不了什么忙,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别人永远也没有办法帮你们下结论的。”
“不要,不要。”杜鹃倔强地说道,“我就想要老师帮我下结论。老师,我们后天来看您,您一定要帮我们参考好不好?”
“哈哈,拗不过你,要是老师还能活到那天,一定帮你们参考好不好?”陈老师说道。
她明明是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但是大家的眼睛都红了。
“老师不是醒了吗?一定没事的。”我说道。
我们正说着话,陈老师忽然脸色一白,表情很痛苦的样子。江淮闷声出去了,很快陈老师的女儿和医生都进来了。
陈老师再次被推进了急救室,我们守在外面,心里都很紧张。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杜鹃一直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江淮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许晨曦牢牢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陈老师的女儿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比起我们,她反而淡定很多。
她说:“你们陈老师从学校退下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去年诊断出了胃癌,并且已经是晚期了。她能活到今天,也很了不起,因为每次发作起来,那种痛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谢谢你们今天来这里,我想你们陈老师一定很欣慰吧!小时候的我,不能理解她将关心都给了自己的学生,那时候我宁愿做她的学生,也不愿意当她的女儿呢。”陈老师的女儿笑了笑,眼睛已经湿润了,“她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现在你们来看她,她一定很开心。”
03
“陈老师在哪里?”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过来,他满头大汗,见到我们就问,“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陈老师住院?”
“你也是从清塘街小学毕业的学生吗?”陈老师的女儿问道。
“是啊。”中年人连忙点点头,“我是陈老师的学生,听说老师病危,我们这帮学生都赶过来了,我离得最近,所以先到了。”
“老师的学生?”
眼泪瞬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这个人怎么看都有四五十岁了,但他仍然挂念着自己的小学老师。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为自己是陈老师教的最后一届学生而感到无比自豪和骄傲。
“是啊,我是老师教的第一届学生。”中年大叔在我们旁边坐下来,“你们也是老师的学生吗?真年轻啊。”
“我们是老师教的最后一届学生。”杜鹃哭着说道,“我们和老师一起从清塘街小学毕业的。”
“原来是这样,算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小学妹小学弟啊。”中年人说道,“你们多大了啊?现在读几年级了?”
“刚刚结束高考,我们还想让老师帮我们参考去念哪所大学呢。”我答道。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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