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一下,只见原本围观的人全部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这一下就显得我们三个人格格不入起来。
杜鹃松开我的手,跟着那群人跳起来,我和许晨曦对视了一眼。我在纠结要不要穿过人群离开这里,因为跳舞什么的,我不会啊。
“来跳啊。”原本吹着古埙的男生朝我们挥了挥手,加入了人群。
他看我和许晨曦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微笑着走向我们,并且抓住了许晨曦的手说道:“来,我教你。”
许晨曦无措地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松开了她的手。男生就拉着许晨曦,很有耐心地教她跳舞。
杜鹃已经完全投入进去了,许晨曦也一副不用担心的样子,我呼出一口气,然后从舞动的人群里往外走。明清河和江淮正好走到人群外,见我一个人出来,都有些意外。
“那两个家伙呢?”明清河问我。
我回头指了指那边,耸耸肩说道:“都在玩呢。”
“我也去!”明清河的闹腾程度绝对和杜鹃不相上下,这个时候哪里还能淡定,他很快就穿过外面围观的人走进去了。
剩下江淮站在我面前,看上去好像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于是我问道:“你不去吗?”
他摇了摇头,往回走了几步,在沙滩上坐下。我想了想,走过去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在离脚尖十厘米的地方又退了回去。
“你怎么不去?”江淮忽然回头问道。
“不知道。”总觉得我的心情很微妙,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有些茫然,有些害怕,还有些难过。
江淮有些意外。
他看向大海,说道:“你看,星星都掉进海里了。”
“是啊,掉进去了呢。”我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江淮。”
“嗯?”他应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他,现在他心里的苏扇儿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没错,一个人面对江淮时,我苏扇儿只是个胆小鬼。
04
篝火舞会结束之后,我们找了一家店吃了晚饭。回到别墅,大家都累了,没怎么聊天就回房间睡觉了。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漫天星光,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睡不着。
杜鹃依稀在说梦话,也不知道睡在隔壁房间的许晨曦有没有睡着。
辗转几次,我终于妥协了。我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户,清爽的夜风迎面扑来。大海在距离别墅不远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海面像是蒙着一层薄纱一样美丽。
我轻轻地推开房门,想要出去走走。从那天在学校见到江淮,我的心里一直像压着一块海绵一样,吸满了回忆的海绵沉甸甸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一抹光亮投过来,我这才发现,原来楼下大厅的灯没有关。再往下走了几步,就看到大厅里坐了两个人。
我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宛如被冰冻住。
坐在大厅里的两个人是江淮和许晨曦。
江淮坐在那里,许晨曦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画面那样温暖。
墙上的大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宛如我最不愿意醒来的噩梦。
灰姑娘的公主梦只到十二点,而我的逃避好像也只能到此为止。
从那天起就逃避的东西,此时此刻那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我转身往回走,不想破坏那样的画面。
我没有回房间,而是走上了天台。夜风吹在脸上很涩、很疼,我用手去摸自己的脸庞,这才发现脸早已湿透了。
我坐在屋顶上,双腿悬在栏杆外,随着夜风晃啊晃。依稀记得谁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人之所以会哭泣,原因分两种,第一种是为了自己,第二种是为了别人。
觉得自己可怜,觉得自己委屈而流泪,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我想我一定还是个小孩子吧。
因为这瞬间,填满我胸腔的分明是委屈。
一个人在天台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等到心里不那么难受了,我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脸。
下楼梯的时候,我发现大厅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推开门往外走,然而我刚走了一步,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那个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冷清,三年的隔阂感,在这一瞬间清楚地传达给我了。
不管我们装得有多好,表现得有多不在乎,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我们早已陌生到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做了个噩梦,梦醒了睡不着,想出去走走。”我说道。
我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他不去睡觉,待在漆黑的大厅里要做什么。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心情去想这个问题。
我关上门,走出别墅大门,再往前走了五十米,柔软的沙滩就在脚下了。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原来在炎热的盛夏,后半夜的海风吹在身上还是会感觉冷。
我抱着双臂继续往前走,海边似乎有人。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再往前走,然而一阵哭声被海风吹进我的耳中。
我吓了一跳,头皮发麻。
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在哭呢?
我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好奇心,一步一步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其实有句话说得很好,人之所以害怕,是因为看不见。如果我不去看个究竟,那么今晚的这个哭声一定会成为我心里的阴影。
我慢慢地往前走,黑影离我越来越近,终于在暗淡的星光下,我看清了是谁在哭。
蹲在沙滩上的是个长发女孩,她的衣服和样子都有些眼熟。等再近一些,我忽然发现,这个女孩不就是之前在篝火边敲架子鼓的人吗?
我愣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思绪瞬间又被打乱了。
为什么这个女孩在哭呢?
那时候,她快乐得像永远不会伤心难过。她敲架子鼓的时候明明那么有力,像她那样的姑娘,怎么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蹲在沙滩上哭得像个疯子?
我在她面前蹲下,地上摆着几个易拉罐。
我捡起来一看,那是空掉的啤酒罐。
像是感觉有人在身边,哭得忘我的女孩终于抬起头来。淡淡的星光照亮她湿透了的脸庞,她的眼睛被眼泪洗过,亮得不可思议。
“你是谁?”她困惑地看着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我冲她友好地笑了笑,“我认得你,你是乐队的架子鼓手,我看过你敲架子鼓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真是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独处的机会,难得哭一哭也不可以啊?”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了摆手,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有些意外,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从地上拿起一个易拉罐递给我:“这么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你一定也有什么不快乐的事情吧!在这里遇见,也算是一种缘分,坐下来陪我喝一会儿吧。”
“我不会喝酒。”我说着,没有去接她递过来的东西。
“哈哈。”她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就像刚刚没有哭泣一样,“放心吧,这是可乐,之前去买啤酒,店家拿错了一罐,本来以为这罐要浪费了,没想到会遇见你。”
我这才放心地接过来,打开易拉罐,凑近闻了闻,的确是可乐。
“是不是特别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哭?”她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算了,跟你讲一讲也好,我也没有人可以说。你就听一听吧,当一回垃圾桶,那罐可乐就当我付给你的酬金。”
“你说,我在听。”我轻声说道。
05
她的故事是从五年前开始的,乐队里弹奏马头琴的帅大叔曾经是她的恋人。她想她是真的非常爱他,爱到不顾一切跟着他天南地北地走。云南、西藏、黑龙江,他们用音乐丈量土地的长度与宽度。
乐队里吹古埙的少年是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他们都很热爱音乐,所以他们聚在了一起,组成了这样一个气质独特的乐队。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那样快乐,她以为他们会永远这么快乐下去。可是后来,一切平衡被打破了。乐队的吉他手停止了漂泊,回家结婚了,新来的吉他手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那个女人比她大很多岁,从那个女人加入的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开始变了。
但她并没有在乎那些细微的变化,因为乐队里只有她们两个女性,所以她和吉他手相处得很好,她将吉他手当成自己的姐姐。她无论做什么,总会带着吉他手,因为她不想让新加入的吉他手觉得被冷落、被丢下了。
“我真是个大笨蛋。”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有一天,演奏结束之后,帅大叔忽然跟她提出分手。她无措得像个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曾深爱她的他,会风轻云淡地对她说出那两个字。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多想,直到有一天,她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吉他手依偎在帅大叔怀里,她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也想过离开,但她觉得不甘心,于是她让自己变得更好。
她想,假如有一天她比吉他手还要耀眼,帅大叔会不会再回头呢?
“你知道吗?”她说道,“就在刚刚,他对我说,他和她已经分开了,他想要重新和我在一起。他喜欢我打鼓时的样子,他还是喜欢我的。”
“呃?”我错愕地看着她,“你一直想要的……实现了?”
她抹掉眼泪,摇了摇头:“我曾经以为这样我就会快乐,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一点儿都不快乐。我很难过,我难过得再也忍不住了。”
“为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她的心愿达成了,反而会这么不快乐?
她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踉跄着站起来,然后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的故事说完了,果然舒服多了。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站起来,不知怎的就说出了这句话,“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故事的主人公怎么能没有名字呢?”
她摇了摇头,说道:“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海面发愣。
我十分困惑,如果说她让自己变得更好是为了让帅大叔回到她的身边,这是她的愿望和为之努力的事情,那么为什么愿望成真了,她却比失去他更加痛苦呢?
难道愿望实现了并不一定给人带来幸福吗?
我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就像我一样,明明我想让大家像小时候那样聚在一起,快快乐乐,亲密无间,但是现在大家真的在一起了,我却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快乐。
我一度以为我已经淡忘了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我以为我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结局,哪怕那个结局会让我难过,其实一直是我高估了自己。
我不是圣母玛利亚,我做不到原谅所有人。
许晨曦,我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从未怪过你。
“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啊。”
明明我喝下去的只是可乐,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因为只有醉了,才敢正视清醒的时候不敢正视的那个自己吧。
“伪善者,哈哈。”我将脸埋进掌心里,第一次正视自己,“苏扇儿,原来你不过是个伪善者而已。”
我将散落在沙滩上的易拉罐捡起来,放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做完了这些后,我才走回别墅。
“苏扇儿。”
江淮竟然没有离开,他还在楼下的大厅里。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他飞快地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理会他,其实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江淮。
因为江淮,我们才会变成这样。
我直接上楼,想要回房间,然而江淮忽然大步走来,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苏扇儿,你为什么不理我?”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生气,“知道吗?你很奇怪!”
“奇怪的人不是我。”我想要推开他的手,然而他抓得非常紧,一时半会儿我竟然没有办法让他松手,“江淮,我要去睡觉了,我很累。”
“你到底在想什么?好像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他低声在我的耳边说道,“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苏扇儿,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是怎样?什么叫我总是这样?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啊!”我的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愤怒,我甩不开他的手,情急之下,我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江淮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做,吓得松了手。
“苏扇儿,你……”
“为什么?该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我也一直在想啊。”我坐在台阶上,轻声说道,“我想大家快乐,我不愿意看到别人难过,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快乐地待在一起呢?”
“笨蛋。”江淮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黑暗中,他在我身侧坐下。
天与地好像都被黑暗夺走了,与我梦里的情景多么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旁边多了一个江淮。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想?大家在一起是否快乐,是所有人的问题。苏扇儿,你发现没有,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将大家的一切都规划好了,好像每个人的情绪都可以被你控制……但是,扇儿,情绪是种很奇妙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无法像游戏一样提前设定。这个世界上,哪有那样轻松的、一劳永逸的事情呢?”他说着,叹了一口气,“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存在,我们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怎么还能去主导别人的呢?你看,我们可以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而高兴,也可以被一句话伤害到。”
我错愕地看着江淮,黑暗中我明明看不见他的脸,但总觉得……
他一定是带着微笑和我说这些话的。
“那天……你看到我了,是不是?”我轻声问道。
江淮说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
我沉默下来,本能地又想逃避了。
那天,江淮为什么会出现在许晨曦的家里?
今天,江淮为什么在深夜和许晨曦依偎在大厅里?
三年不见,他和许晨曦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总是不问呢?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必要条件,你不问,别人要怎么回答你?”江淮说道,“你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可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你都不肯问出口。”
我有些难过,站起来往上走了几个台阶。
我说:“因为我害怕得到答案,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快乐,尽管只是掩耳盗铃般的快乐。”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世上另一个你》《一亿颗星星的距离》《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一个人的天光》《晴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