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啊,从开满栀子花的盛夏一路走来,茂密的树冠里深藏着属于盛夏的秘密,而后是初秋,是深冬,是一年春又回。
树冠里的秘密随着年轮越藏越深,深到不触碰就无法记起。
——苏扇儿
01
当太阳直射北纬三十七度,属于北半球的炎热盛夏,带着火辣辣的气息,以一种强势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姿态呼啸而来。
让我们将视线从耀眼的太阳移开,顺着碧蓝的天空一直往下看,一片片林立的高楼进入视线之内。然而等视线再近一些,就可以看见在繁华城市的一角,有一大片被绿荫遮住的古城区。一条古旧的长街穿过古城,法国梧桐树种在街道两侧,也不知道这样耸立了多少年,像是两排巨伞一样,挡住街边古老端庄的乌瓦白墙。
这真的是一条非常古老的长街,游客踏进这条街的时候,大多都会生出一种时光逆转的错觉,好像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天翻地覆、沧海桑田,这里都不会变。
时间,在法国梧桐沧桑的树梢间停滞。
流年,在某家屋檐的燕巢里搁浅。
而我苏扇儿的家,就在这条长街的中间位置,那个门口挂着扇形灯笼的房子是爷爷开的扇子铺,而扇子铺后面的四合院就是我和爷爷住的地方。
据爷爷说,我家这个扇子铺已经存在上百年了。当然,这条街上的每一间店铺都已经十分古老了。
我喜欢这样古旧的清塘街,连同盛夏、蝉鸣一起,喜欢极了。
“扇儿。”杜鹃托着下巴,第一百零八次问我,“晨曦今天真的回来吗?”
“昨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回来。”我第一百零八次回答她。
杜鹃终于不再问我,她站起来,顺着走廊一直走到我家院子门口。
我躺在走廊上铺着的凉席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中刺眼的太阳。
“我到外面看看,晨曦应该要到了。我还是去门外迎接一下吧,也不知道那家伙三年来变了多少。”杜鹃回头冲我粲然一笑,打开通往外间的门。
身形小巧玲珑的杜鹃,像活在阳光里的鱼一样游到了门外。
门的外边是爷爷的扇子铺。
清塘街上,大多数人家都像我家一样,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
我坐起来,双腿垂在走廊边,无意识地晃荡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家的院子里长了一棵葡萄。盛夏的时候,紫黑色的葡萄挂满了葡萄架,这条街上的小伙伴就会赖在我家不走。所以每年夏天,我家都是最热闹的。
我正想得出神,通向外间的门被人推开了,接着我就听到了杜鹃兴奋的笑声:“哈哈,扇儿,晨曦来了!我正好走到外面,就看到她来了。”
我扭过头看去,只见许晨曦穿着一条纯白的连衣裙,面带微笑,站在比她矮了大半头的杜鹃身边。
见我转过头来,她冲我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扇儿,我回来了。”
许晨曦和杜鹃一样,都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但三年前她去了榕城念高中,之后她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了,我们也很少遇到。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三年没见的许晨曦,三年的时间,她从懵懂的少女长成了如今安静美好的模样。
我们这条街上,和我年龄相仿的一共有七八个,但在清塘街长大的一共也就三四个。
杜鹃家就在我家隔壁,家里开着刺绣坊。杜鹃的妈妈有一双神奇的手,每年端午,她都会绣好漂亮的香囊分给我们几个。
许晨曦家离我家稍微有点儿距离,她家是开花店的,我和杜鹃经常一起去她家买花。
“晨曦。”我站起来朝她走去,张开双臂抱了她一下,“我好想你啊。”
许晨曦拍了拍我的后背,接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笑道:“真的好久不见了,晨曦。”
许晨曦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
见面之后的热络过后,紧跟着就是生疏感。
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不习惯啊。
杜鹃伸手拉了我一把,说道:“好了,别光站着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聊嘛。”
我有些飘忽的思绪被杜鹃拉了回来,于是带头在凉席上坐下来,许晨曦也跟着在一边坐下,杜鹃坐在了另一边。
我们三个人正好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看似离彼此很近,看似牢不可摧,但究竟是怎样呢?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幼年时我们三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杜鹃很想说点儿什么来打破有些安静的气氛,但三年未见许晨曦,大概她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能够让我们三个人在瞬间回到曾经掏心掏肺的时候。
更何况三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那样的事情……
“是晨曦丫头回来了啊。”
就在我的思绪再一次飘远的时候,爷爷端着一盆桃子从外面进来,爽朗的笑声似乎一下子打破了我们的尴尬。
“苏爷爷,您好。”许晨曦连忙问候了一声。
我站起身来,走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桃子。等到我端着桃子坐回凉席上的时候,我已经缓过神来了。
我拿起一个桃子,笑着递给许晨曦,说道:“来,晨曦,给你,杜鹃自己拿。”
“凭什么?扇儿,你太偏心了!”杜鹃嚷嚷着,大大咧咧地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桃子,“从小你就偏心晨曦,我都要吃醋了,晨曦一回来,扇儿你又偏心,哼!”
“哈哈,鹃丫头,你这也吃醋啊!”爷爷大笑出声,他从房里拿了一些茶点放在凉席上,“今天晨曦回来,我给扇儿放一天假,你们好好玩吧。”
爷爷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我们彼此干瞪眼。
过了一会儿,杜鹃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笑着说道:“外面挺热的,我们就在家里聊聊天吃吃点心吧。”
“好啊,我同意!”杜鹃第一个举手同意。
看着这样的杜鹃,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疏离已经消除了。
“晨曦,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啊?”我笑着问她。
许晨曦微微扬起嘴角,视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向了院子里的某个角落。她像是在想什么,非常入神的样子。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喊了一声:“晨曦?”
许晨曦宛如受惊的小鹿一样,身体僵硬了一下,接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在。”
“晨曦,你怎么了?”杜鹃停止了吃桃子,困惑地看着许晨曦,“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啊?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没有,没有。”许晨曦连忙摇着手说道,“我只是……只是……”
“哈哈,杜鹃,你别吓到晨曦了。”
看着许晨曦这个样子,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小时候的样子,胆怯的眼神,总是安静地待在花店里。
我、许晨曦,还有杜鹃,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现在想想还真是神奇,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竟然会成为好朋友。
杜鹃从小就是闹腾的性格,大大咧咧的,每天都像一只杜鹃鸟一样,活蹦乱跳的,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烦心事。
许晨曦和杜鹃的性格截然相反,她很安静,安静到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她的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这样的许晨曦。
还记得那个时候,杜鹃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苏扇儿,你太偏心了。作为死党,你怎么能如此偏心许晨曦?我要吃醋了!”
“扇儿。”许晨曦忽然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深呼吸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我想去我们初中的校园看看,你能陪我去吗?”
我愣住了,就连杜鹃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和杜鹃谁都没有想到,三年未见的许晨曦,第一天回来竟然就提出这样的请求。
02
“好啊。”我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既然晨曦想去看看,那我们就出发吧!说起来,三年没有回母校看看,还真有些怀念啊。”
许晨曦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扭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站在走廊边,伸了一个懒腰,假装没有听见她的话,回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正巧抬头,看到我后,有些失神。
杜鹃是任何时候都充满活力的,听我们说要出去走走,顿时来了激情。
她站起来,兴奋地说道:“好啊,我还记得学校种了好多梨树,这个时候去,肯定可以摘不少梨子!”
我伸出手拉了许晨曦一下,冲她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跟我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她只是低下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出发啦,出发啦。”杜鹃是个行动派,她迅速收拾完凉席上的东西,背起她的小包,站在走廊上催促我和许晨曦,“快点儿,快点儿。”
经不住杜鹃的催促,十分钟后我们就准备完毕。我们一人戴了一顶大大的帽子,换好衣服,走到了公交车站台。
学校离清塘街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的样子,但因为天气太热,我们都不想走路。
“对了,晨曦,忘了问你,你升学考试考得怎么样啊?”杜鹃忽然问道,“虽然你肯定是我们三个之中考得最好的,但我还是很好奇啊。”
“别好奇啦。”我说道,“再过一个星期就公布分数了。”
“也是。”杜鹃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公交车上的车载电视吸引了。
公交车很快到站,下了车,我们和学校的门卫说明了来意,门卫就放我们进去了。
学生这个时候还没有放暑假,仍然要上课,不过好在今天是周末,校园里没有人。
“啊,那里多了一栋教学楼呢!”杜鹃指着不远处的新楼惊叫了一声,还拽着我让我看,“扇儿,你看!”
“我看到了。”我连忙说道,“杜鹃,你不要激动,我真的看见了。”
“哈哈,真好啊。”杜鹃放开我,转了一个圈,然后微微仰着头,感慨道,“原来不只是我们,就连母校也在往前走啊。”
阳光照在她的眼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许晨曦愣了一下,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不只是我们,母校也在往前走吗?”
“对啊,都在往前走。”我深呼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所以晨曦,我们也要向前走。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无法改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铭记,然后大步往前走。”
许晨曦低下头,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到底是什么。
“走吧。”我抓住她的手,感觉她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我诧异地看着许晨曦,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许晨曦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我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牵强。
许晨曦有事情瞒着我,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喂,你们两个快点儿啊,站在大太阳底下,虽然阳光灿烂,但是也很热的。”杜鹃站在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正朝我们招手。
“晨曦?”我拉了她一下,然而许晨曦的双腿好像生了根一样,我怎么拉她都不肯往前走。
“扇儿!”她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神色焦急,“我们回去吧,扇儿。”
“呃?”我愣了一下,“可是我们已经到了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晨曦?”
“不是……我只是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许晨曦的眼里透着一丝恳求,“我们走吧,扇儿。”
“晨曦。”我双手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今天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没有,没有事情。”许晨曦明显有些慌张,“扇儿,杜鹃,我们回家吧,改天再来好了。”
“什么?”杜鹃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着许晨曦,“可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啊,为什么要回去?”
许晨曦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正想说话,就听杜鹃“啊”了一声,然后瞪大眼睛看着许晨曦的身后。
杜鹃极为夸张地伸手指着那个方向,一脸的不可思议和兴奋,不过这兴奋中还夹杂着一丝错愕。
紧接着,她大喊出声:“江淮?”
许晨曦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跟着就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抬起头朝杜鹃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走廊的尽头,绿藤之间,有一个少年抱着篮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那是个非常帅气的少年,眼睛十分闪亮。
他看向你的时候,眼底就像藏着整个银河系。
“扇儿……”许晨曦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是我喊江淮来的。”许晨曦深呼一口气,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说道,“对不起,扇儿,我明知道三年前……”
“三年前?”我笑了笑,心底隐隐传来一丝酸涩的感觉,“三年前啊,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
“我明知道你不想见他,还故意喊你来这里。”许晨曦喃喃地说道。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情向我道歉,那完全没有必要。”我笑了笑,抬脚朝走廊尽头的江淮走去。
江淮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和许晨曦一样,三年前,江淮转去了和许晨曦同样的学校。
记忆里的江淮总是干干净净的,皂白的衬衫,浅色牛仔裤,一双单鞋总是刷得很干净。
三年没见的江淮似乎长得更高了,只是依然和那时候一样,瘦瘦的,斯斯文文的。
我停在江淮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稍稍扬起头看着他。
尔后,我对他笑了。
我说:“江淮,好久不见。”
江淮下意识地看了许晨曦一眼,然后才笑着对我说:“的确好久不见了,苏扇儿。”
03
如果说人的一生就是在重复经历与人相识、与人相知,再到渐渐淡去、最终遗忘的过程,那么我与江淮绝对算是一个例外。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我与他之间的关系,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在我还是个小小少女的时候,就开始暗恋他,但他对我是怎样想的,三年前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三年前,他站在法国梧桐下,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苏扇儿,我们再见,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
当时的我似乎一直保持微笑,看着他转身走开。
风从法国梧桐的末梢拂过,盛夏的味道是那样浓烈。
“江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个家伙真是一点儿都不厚道!”杜鹃终于反应过来。
她走过来,握起拳头,跳起来狠狠地捶在江淮的肩膀上。
江淮笑了笑,那双眼睛像新月一样。
他说:“三年不见,杜鹃,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有长高?”
杜鹃顿时有些恼怒。
杜鹃和我们一样大,身高却矮了一大截,只有一米五的样子。她有一头齐腰的头发,看上去就像玩偶一样小巧玲珑,但性格偏偏像朝天椒一样,辣得够呛。
“你才是!还是这么瘦,风一吹就倒,豆芽菜!”杜鹃气呼呼地吼了一句,“果然江淮太讨厌了,哼!”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久违的争吵声太让人怀念了。
江淮听到我的笑声,重新将目光投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盯着,我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我以为三年过去了,对于江淮这个人,我已经可以做到心无杂念了,但事实上,是我高估了自己。
我可以自然地对他说“好久不见”,却不能淡然地面对他的目光。
“我们到学校的凉亭里坐一会儿吧。”我忍不住开口提议,“站在这里也挺累的。”
“好啊。”江淮看着我,似笑非笑地答应下来。
他这个样子,像是将我的心思都看透了一样。
杜鹃说得没错,江淮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这所学校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就像家里的后花园一样熟悉。在第一排教学楼的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的中间有个凉亭,这时节,凉亭上爬满了爬山虎。
许晨曦自从江淮出现后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
杜鹃挨着我坐下,许晨曦在我的另一侧坐下,于是江淮就坐在了我的对面。
“呼!”杜鹃伸了一个懒腰。
微风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去摘梨子吧。”才坐下不到三分钟,杜鹃就坐不住了。
当然,我想这过分安静诡异的气氛也是原因之一。三年的时光足以让熟悉的人变得陌生,更何况在三年前,我们之间就已经有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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