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算不算一场较量

这已经是炎凉这周以来的第三次,在外通宵后回到家里时已近傍晚。蒋彧南似乎并不在家,但家中佣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衣装华丽、醉醺醺地上楼去,令炎凉完全相信她又一次夜不归宿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这个男人对她包容的底线在哪里?她现在就要划破他的底线。

炎凉卸了妆之后进浴室冲凉,酒气与艳丽随着流水旋进下水道,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的脑子和疲惫的躯壳。

她仰着头,任冷水倾洒,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炎凉一惊,豁然偏过头去。只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后一直晃悠悠地停不下来,此刻炎凉心下已是一片了然,湿漉漉的目光继而投向门外,果然看见蒋彧南直立在那儿。

硬挺的身影,愠怒的脸。

炎凉做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收回目光,仰起下巴闭上眼,将头发全部向后撸,他连鞋都没换,炎凉听着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靠近,迅疾中透露着些什么——炎凉静候着。

干湿分离间的玻璃门被拉开,她连浴巾都来不及从毛巾架上扯下,就被蒋彧南拽了出来。

“你发什么疯??”她明知故问。

他沉默不语。

炎凉浑身赤裸,头发还是湿的,走了一路就滴了一路的水,炎凉脚步跌跌撞撞地被拽进衣帽间,蒋彧南劈手一甩,炎凉整个人跌坐在沙发凳上。暗红色的沙发凳上滴了水,红得发黑,她对面的那双目光,却是墨黑中压着暴怒的红。炎凉胡乱地扯下衣柜中的一件衬衣挡在胸前,仰起头,对着面前这个表情阴冷的男人怒目而视。

蒋彧南什么也没说,动作不耐地在柜中翻找,衣架被他拨弄地乒乓直响,很快蒋彧南就将一身内衣外衣一齐丢到沙发凳上:“换上。”

“去哪儿?”

蒋彧南咬牙,话自齿缝间磨出:“换上!”

今天,这个时间点,这件被他丢在她手边的裸色礼服……炎凉知道这些组合起来意味着什么,故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极不情愿起身。

对于她的不配合,蒋彧南神情越发阴沉,刚开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欺身过来,俯低了身体捏起她的脸,整个手的虎口掐在她下颚处——

炎凉终于等到了她期待已久的一句话:“别忘了我们之前的协议。你乖乖听话,而我压下周程的犯罪证据,不拆卖徐氏旗下的品牌。”

蒋彧南说完,劈手松开她,炎凉被他的力道带得不得不侧过脸去。她没有再接腔,似乎已沉默的就范,蒋彧南转身离开衣帽间,炎凉听见他在外头吩咐佣人:“拿浴巾和吹风机过来。”

蒋彧南还记得她的尺码,为她挑的这件裸色礼服极其合身,膝上半寸的长度,无半分的裸露,但将身体紧紧包裹,衬得整个人曲线盈盈。

两个人分别坐在汽车后座的两端,蒋彧南闭着眼,炎凉则是看着窗外,又是一个雨天,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路边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没有人告诉她这车正开往何方,但当车最终停在明庭酒店一号店的旋转门外时,炎凉一点也不意外——

明庭明庭集团的公子在今天,在此,举办订婚宴。

男方家境显赫,女方又是高官之女,她们订婚的消息炎凉早有耳闻,路明庭更是豪置千金,要为未来儿媳创立基金,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炎凉想不知道都难。

门童小跑上前为炎凉拉开车门,蒋彧南下车随后也绕到她面前,朝她的方向微微弯起胳膊,炎凉看着他这番示意动作,并不打算配合,率先朝大门走去,可转眼就被他扯了回来。蒋彧南抓起她的手就搭在自己臂弯中,她要抽手,但被他强势地按住,彼此就这样暗中较量着踏入明庭酒店,外人看来,却是一双璧人相携着走进。

区区一场订婚宴,就已是过百桌的规模,路征在自家酒店设宴,炎凉一路行去,随处可见喜气洋洋的服务生,仿佛脸上就写着“东主有喜”四字。

进了电梯,只剩下彼此,蒋彧南不再施力压制,电梯门合上的那个瞬间炎凉就嚯地抽手,抱着双臂退到角落,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蒋彧南笔挺的站在那儿,目视前方并为回头看她,声音都是倨傲的:“老情人结婚,你的滋味如何?”

炎凉想都没想冲口而出:“痛不欲生。”

从炎凉的角度看,她话音一落蒋彧南的背脊便是一紧。此情此状看得炎凉当即幽幽一笑,电梯门也在这时“叮”地一声抵达。

她这时倒十分配合,亲昵地上前挽住蒋彧南的臂弯,妖娆地走出电梯。

在宾客簿上签字后,服务生引领他们进场。

蒋彧南站在门边微一扫视,场内有哪些重要人士就已一目了然。

见到正与亲家笑谈的路明庭,蒋彧南附耳过来对炎凉说:“去打个招呼。”

炎凉闻言不由看向不远处那个身型硬朗的长者,体态、着装无不是老派资本家的派头。原来这就是路征的父亲?也是协助江世军毁掉徐氏的人之一……

蒋彧南一路朝那一隅走去,途中不少宾客热情的上前打招呼,蒋彧南也一一颔首以做回应。然而待蒋彧南与他们错身而过,所谓的朋友们又无一不与同伴窃窃私语,最大的疑问莫过于:“那个蒋太太……她不是路大少的前女友么?”

“打扮得这么光彩夺目来这儿,真不知道她存了什么心。”

这些年的起起伏伏早令炎凉练就瞬间就能将一切流言蜚语抛诸脑后的本事,纤然地随蒋彧南来到路明庭身旁。

路明庭见到蒋彧南,十分亲和地微笑:“彧南来了?”

“路先生。”

“怎么气色看起来这么不好?”

“生了场小病而已,没大碍。”蒋彧南转而向路明庭介绍起炎凉来,“这是我太太。”

“蒋太太?”路明庭当即看向炎凉,微笑之中有一丝冷意深藏,“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会场另一隅,正与朋友交耳低语的路征经小跑上前的助理提醒,神情一紧的同时猛地抬头望向自己父亲那边。

时间忽然静止……

冥冥之中似有警醒,炎凉带点迟疑地抬头,她在这端,那人在那端,彼此相隔一整个会场,却一眼寻到对方。

沉默一时。

悠扬的会场音乐循环往复着,恍如当年初见,路征朝她微微颔首一笑。此去经年,此时此刻炎凉唯一能做的,只有狼狈地低下头去。

这个男人给过她自小就无比渴望的爱,可惜命中注定只能是过客。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借爱之名令她遍体鳞伤的男人,是她自己的选择,终其一切都要后果自负。

蒋彧南和路明庭相谈甚欢,炎凉微笑的打断他们:"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片刻后的,炎凉独自一人坐在吸烟区中吞云吐雾。烟不知不觉间已燃了半支,低着头的她听见开门声。

有脚步声靠近,继而停在了她身旁的凳前。

那人沉默地落座,炎凉依旧不打算抬头,直到耳边响起:“能不能借个火?”

她夹烟的手指一时之间狠狠僵住。

他又说:“好久不见。”

炎凉隔了片刻才抬头看向路征:“好久不见。”

强装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看着这样的她,路征也笑了起来:“衣服很漂亮。”

“我丈夫帮我选的。”

路征笑容僵住半秒。

这才是炎凉乐意看到的,这个男人她不配拥有,又何必霸占他的恋恋不忘?这些都该属于他未来的妻子。

路征从内兜中摸出火机,兀自点烟。炎凉见状不由笑:“你不是有火机么,怎么还要借火?”

她只想让这场对话显得更自然些,但似乎只起了反效果——

“要不然怎么有勇气进来找你?”

他轻描淡写地说,可明明是这么淡然的语气,却戳中了炎凉心中某一丝记忆,令炎凉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如沉静的湖水,却有将人卷进的力量。

烟头即将燃尽,热度灼痛炎凉的手指,逼得炎凉抽回神来,她下意识地松开。

烟蒂落在地上,火星最后一闪,终熄灭于无声。

炎凉仓促起身,“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

路征并未挽留。知道挽留不了更知道没有资格。只能默默看着,目送。

炎凉忽略掉她身后的视线,猛地拉开门快步走出。

还未走出拐角,炎凉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蒋彧南斜倚在不远处的墙边。

她定了定脚步,同样也定了定神,这才收起凌乱的脚步,冷冷的与蒋彧南擦身而过。

炎凉深知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手腕被他攥住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只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你最初的爱给了周程,最后的爱给了路征。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蒋彧南许久不曾见她像方才那样无措……为了另一个男人。

即便早已心中有数,有时也强迫自己乐见其成,可是……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这是炎凉似曾相识的伪装,免不了要失笑,抬眸看看蒋彧南,抬手轻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说:“你得到了我所有的恨。”

炎凉伸手要拨开他的钳制,反被他连另一只手腕也攥住。

他稍一用力炎凉就趔趄着跌撞在墙边,“既然这么恨我,恨不得我这就去死,我生场小病而已你至于那么紧张?”

炎凉嗤之以鼻:“蒋先生,怎么你也学会自作多情了?”

他眸光一紧。

炎凉笑:“你还真是奇怪,你不是巴不得我恨死你么?怎么突然变得像个快死的人似的,开始渴望别人的原谅了?”

蒋彧南像是突然彻底了参透这个事实,沉寂了好半晌才忽的失笑,“是啊,是我糊涂了……”

他俯底双眸,望进她的眼睛里,炎凉皱着眉头差点也要扭头看过去,蒋彧南却突然回过身来,牢牢捧起她的脸,衔去她的唇。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这个对她来说早已陌生的气息……

炎凉来不及收紧牙关,他的唇齿已长驱直入。

一时之间炎凉的全部神经都在感受他强加的辗转厮磨。他两年不曾碰她,如今的侵略猛如洪水野兽,舌尖被吮得火辣地疼,炎凉全部的抵抗都被他一一瓦解,就连呼吸都被掠夺。

直到他满意,愿意松开她,炎凉才最终挣脱开,怒不可遏地扬起巴掌,却被他轻易地架住。

炎凉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攫取空气,唇色嫣嫣,隐隐有些红肿,蒋彧南却只是架着她的手腕,平静地看着这样的她。

路过的服务生频频朝这边张望,炎凉猛一咬牙,抽回手调头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蒋彧南双手插进裤袋,回头看去----

方才站在吸烟区门外的路征,此刻已经没了踪影。

路征缓步走向休息间。准新娘还在里头梳化,路征正要叩门,脑中忽然闪现一幕:缠吻中的男女,百般不愿的她……

这一幕,硬生生逼他收回了手。

还未转身离开,就有人急吼吼地来寻他:“路少,董事长在找您。”

路征似有不愿,想了想说:“就说没找到我。”

说着这就离开,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休息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明庭拄着手杖从休息间里出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路征叹口气,再不情愿也只能转回头来:“爸。”

“子楠今天特别漂亮,你不进去看看?”

“哦?是吗?”路征扬了扬眉,却丝毫没有进休息间一探究竟的意思。

路明庭看自己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眉目一凛:“我替你邀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路征一愣。

路明庭失望得直摇头:“世界上的女人多的是,我看那炎凉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在你眼里她再特别,那也是别人的妻子,有什么值得你心心念念到现在的?”

连他都看出自己的心心念念了?自己的伪装和这两年来持续不断的自我暗示是有多失败……

路征惨淡一笑。

路明庭一愣,沉默稍许,语气不得不和缓下来:“儿子,你从小到大都明确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要怎么去达成你自己的目标,你应该明白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别为了一个女人失了几十年练就的理智。”

父亲的话句句在理,路征终是无奈地一耸肩:“或许我只是想尝尝为什么人彻底失控一次的滋味,又或许……”

又或许,只是想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而非那些强加于他的责任与喜好,奋不顾身一次……

路明庭的秘书正从另一边寻来,看看面无表情站在那儿的自家公子,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打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提醒路明庭:“董事长,李部长到了。”

路明庭点点头,对路征说:“我去招呼客人,你进去看看子楠。”语毕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目光示意秘书把休息间的门打开,目送着路征走进休息间,路明庭随后才离开。

偌大的休息间,化妆师在收拾妆品,准新娘的密友们围在梳妆台前嬉闹着,其中一人偶一抬头,当即笑吟吟地提醒坐在化妆凳上的年轻女人:“庄子楠,你男人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门边,化妆师微一鞠躬:“路先生。”

路征朝他笑笑,随后径直走向梳妆台。

这个被唤做庄子楠的年轻女人即便在此刻朝他微笑,神色也带着点冷冽。某种角度看,像极了一个人。

他终于可以将这种可笑的自欺欺人抛诸脑后了……

“我能不能和她单独谈谈?”

听路征这么说,所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再目光询问下庄子楠,这之后才鱼贯离开。留这对恋人单独相处。

应该算恋人吧?每周六看电影,周末陪她去敬老院或孤儿院做义工,每周共进晚餐两次,若有事耽搁,会电话通知彼此……交往的这一年里,两人的独处时间总是井井有条到没有半丝人情味。

他欣赏她想要从商的野心,而她,渴望拥有明庭这个绝佳的平台发展自己的事业。这种政商联姻,本就意味着各取所需。

沉默半晌,路征突然说:“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我收藏了那么多双高跟鞋。”

“怎么突然说这个?”

路征笑笑,“那些都是纽约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作品。每一双鞋上都刻有设计师的花体签名elaine,其实她的中文名是,炎凉。”

庄子楠的脸色微怔。

庄子楠记得这个女人的名字,炎凉……这个从来独善其身的男人的唯一有过的绯闻对象。

“纽约……”多么遥远的回忆,他却连最微小的细节都铭记在心了似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时被家人送出国研读金融,却不务正业,改学了设计。你应该也知道我母亲这些年一直定居纽约。”

庄子楠点点头,可表情已不怎么好看了。

“由于这个缘故我经常两边飞。那时她应该是改学设计的一年吧,和朋友合开的店铺濒临倒闭。我发现她,因为当时她正与店铺外和房东谈条件,以免被赶出去。一边用英语求,一边用中文偷偷骂,很有趣。可惜当时我没能停下来好好欣赏,回国后才偶然想起,抱着一试的心态请我母亲的佣人替我去那儿买一双鞋。那双鞋,我送给了我母亲。”

到底是个怎样的回忆,竟令他嘴角含笑?

庄子楠微微垂下了目光,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正视这个男人前所未有的……沉湎的、和煦的样子。

“可惜那双鞋我母亲一次都没穿过。可想而知她当年的水平并不高。”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认识……”庄子楠的声音如喟叹一般。

路征笑笑:“自此之后的每一个月我都会请我母亲的佣人替我去那儿。每一双鞋都附赠了她的亲笔信,除了一如既往的感谢,她偶尔还会写一些现状,谈一谈梦想。我只见过她那么一次,可其实,我对她早已深知。”

庄子楠虽还是静静地听着,但已经不由自主地紧咬住了下唇,他一向是观察入微的人,现在却下定决心般刻意无视:“连我都看得出来她的设计越来越好,可一年之后,她在感谢卡里告诉我,她和朋友已打算收掉店铺。直到她为了雅颜能入驻明庭广场来求我,我才知道她重蹈了我的覆辙,为了家业,放弃了自我。”

庄子楠试图笑笑,嘴角却僵得不像话。

路征却如释重负了:“怜悯与怜爱之间,有时候只是一线之差。我其实早就分不清自己对她,是怜还是爱了。庄子楠,我觉得你必须考虑清楚,这样的男人真的值得让你托付终身么?”

订婚仪式开始,西装革履的路征在司仪的引领下走向主桌。

司仪声音又响:“下面有请庄小姐入场。”

无人响应。

司仪不由得一扬声:“欢迎庄小姐!”

司仪第三遍重复的话语在会场上空响起时,全场顿时陷入服务生面面相觑、宾客们窃窃私语的场面,路明庭当即站了起来。

准新娘逃婚了……

消息一出,全场骚动。

蒋彧南安坐于原位,场内再混乱,也丝毫不影响他清冷的眸光。他旁边的座椅一直空着,直到路明庭与亲家一同焦急地离场,于此同时,蒋彧南的目光才从身旁这个空置的座椅游弋向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台上的准新郎似乎对准新娘的无故离场毫不讶异,视线反而一直定格在蒋彧南身旁这个空着的座位上。

清清冷冷凄凄。

路家准儿媳退婚的消息,炎凉是在隔日的报纸上看到的。

之前路、庄二人的婚事就已轰动全城,退婚的新闻一出,注定要遭到全城热议,媒体们诸多揣测,恨不得将路、庄二人交往这一年间的所有大小事宜、八卦传闻都挖出来,以期摸出点门道:庄子楠为何临时悔婚?

炎凉默默地合上报纸,将它放到一边,拿起瓷杯喝咖啡。早餐时间,满桌的早点,厨师依着她的喜好做的,可她依旧一点胃口都没有。而手中的这杯咖啡,她也只呷了一口,杯子就被人接了过去。

炎凉抬头一看,衣着发型样貌神情都已一丝不苟的蒋彧南正端着属于她的咖啡细品,对于她的目光,蒋彧南只淡淡回视了一秒便调转开视线,他一手拿着咖啡,另一手翻开报纸,精准地找到自己的夫人刚才浏览的那篇报道。

蒋彧南看完之后就笑了。手从报纸上移开,当下就捏起了她的下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刚从大门外跑进来的一名佣人脚下一滞。佣人停在那儿再不敢靠近,使得蒋彧南可以不被打搅地、好好地审视自己妻子的眼睛:“姘头都已经在清理你们之间的障碍了,为什么我在你眼里还是看不到半点开心?”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炎凉反而开心了,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的当口竟悠悠地笑了起来:“看来你昨晚睡得不好,脸色够差的。”

甚至抬手摸了摸他脸颊。

如此明显的口是心非的关心竟使得蒋彧南当即愣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就挥开了她的手,放下她的咖啡杯之后径直坐到了桌子另一端用早餐。

炎凉敛去笑:“我上班了,你慢慢吃。”说完便起身离去。

高跟鞋的声音越行越远,直至消失,蒋彧南这才抬起头来。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对面桌上那一份动都没动的早餐,他的目光中含着些什么,悲恸到一旁的佣人已不忍直视。

半小时后,炎凉的车驶进了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之后向电梯走去,却在中途路过一辆静静地停在那儿的迈巴赫时被人叫住。

“炎小姐!”

炎凉驻足看去,只见司机模样的人自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打招呼。炎凉脑中迅速搜寻了一遍之后确认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炎凉仍站在原地审视这个陌生人,对方见她没有想要上前去的意思,补充道:“我是路先生的司机。”

炎凉眉目一凛。

偌大的停车场,回荡着谁突然而起的心跳?她迟疑着走近,后座的车窗在她眼前匀速下降。

全部降下的那一刹那,炎凉暗暗一惊——

坐在车内的男人,两鬓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斑白。

是路明庭。

炎凉坐上了路明庭的车,不知能说什么,也不知这车要带她去哪儿,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长辈对她没有半点好感——那样沉着一张脸,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

既然如此,何必要来找她?

炎凉想不出所以然。

路明庭始终沉默着,似乎也无意与她交谈。昨晚在路征订婚礼上见到的路明庭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一夜过后的此时此刻竟已经初现老态。炎凉心中思量几番,但始终理不出头绪。

路明庭的车最终驶进一家医院。

从看见医院大门外的招牌开始,直到最后车子停在医院的露天停车场,炎凉的拳头就一直紧紧握着,一如她那被紧紧揪着的心脏。

车子停了,司机率先下车为炎凉开门。

炎凉回头看看坐在另一旁、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的路明庭,疑问还未出口,路明庭已吩咐司机道:“你带炎小姐上去。”

炎凉只能微微颔首以示道别,在司机的引领下下了车,一路疾步来到病房。

豪华病房,为保政要巨贾隐私,独占一层,病房外也不贴姓名卡,司机替她推开房门,似乎并无意于走进,只对炎凉说:“炎小姐,进去吧。”

虽然已暗暗有了揣测,可当独自走进病房的炎凉看见正坐在病床上、单手翻着报纸的这个男人,还是大吃了一惊。

路征见到她,脸上的诧异丝毫不亚于她。

脸上、脖子、左手、右腿……无一不是伤,有些包了纱布,有些抹了药水,多少有些触目惊心,昨天还是风流倜傥的准新郎,今天怎变得如此狼狈?炎凉的眉头紧蹙,和她心头的疑问一样解不开:“你怎么会……”

路征只浅浅笑了一下,但只是这么微微一咧嘴就已牵扯到了脸上数个伤口,直疼得路征倒抽一口凉气。

炎凉有些无法直视,低头时撞进眼帘的是摊在他膝上的报纸——不正是她今早看的那份?

“是不是很可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被自己爸爸揍成这个样子。”

炎凉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这样的她,路征又笑了。

这个男人为什么总能这么微笑地看着她?无论她有多狼狈,多不堪,多……无地自容。

炎凉想要忽略掉这些——她没资格、也没能力拥有的这些。想了想,于是说:“是你未婚妻退婚的,是她的错,难不成还要你绑着她结婚?这个责任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他看出来她说这话是为了逃避些什么?否则为什么又要那样无奈地笑?

可他一贯的,不忍心点破,只说:“我爸告诉了我一些事,但我知道的并不全面。既然你来了,能不能解答下我的疑问?”

她未置可否。

“把你们徐家害成如今这样的,除了江世军,是不是还有蒋彧南?”

这个女人似乎被戳中般呆了一呆,但那只是似乎,路征猜不透她此刻的表情,一如他猜不透自己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这个对他几乎可以说是不屑一顾的女人,如此执迷不悔……

炎凉不给答案,他只能这样继续试探了:“你迟迟不和蒋彧南离婚,是为了通过这层关系,有朝一日能夺回徐氏?”

他灼灼地看着她,语速渐渐放缓,试探着中又透着某种坚定似的,“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呢?”

炎凉豁然抬眸。

眼睛中的一切已然出卖了她。

路征的目光已是一派了然,回想昨天订婚宴上的种种,心中只剩一句“难怪”……

难怪她强颜欢笑;难怪看着那样的她,他会那么心疼,疼到失了理智;疼到不惜与自己父亲决裂……

炎凉的眸光几度闪烁,最终只是问他:“你觉得在被蒋彧南出卖之后,我还会相信这种毫无企图的帮忙?”

路征被问得塞住。

炎凉连连摇头,“我已经许诺不起徐氏的股份,更赔不起另一个十亿了。”说到这里,炎凉又开始摇头,连忙否定道,“应该说,就算我赔得起另一个十亿,你父亲也绝不会允许你这么胡来。”

路征嘴边没有笑容,眼底却藏着笑意,那潜藏的笑意之中,似乎还带着些许的自嘲:“我父亲已经去了我半条命,他再反对,我只能拿剩下的半条命抵扣了。”

两年前的他,轻易就答应了父亲的条件:免除她十亿债务,以换取他的袖手旁观。如今的他,虽仍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但平静的目光之下藏着的却是万分的笃定。

“如果你真要拿什么和我交换的话……我要你。”路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说。

明明是安静到不能再安静的病房,炎凉耳边却响起了某座围城开始坍塌的声音。

炎凉从医院赶回公司时,一周一次的例会已接近尾声。

她这两年来对公司事宜的消极心态,大家都有目共睹。对于她的迟到,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炎凉没料到,蒋彧南竟也缺席。直到会议结束,她也没瞧见蒋彧南的身影。倒是碰上一向不太插手公司具体运作事宜的江世军偶尔来视察公司情况。

自炎凉推门进入起,会议室中的气氛就略显尴尬,江世军坐主位,炎凉坐他右侧,在场其他人不用抬头都能猜到这两人之间有多不对盘。

幸而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所有人收拾好东西鱼贯离开,炎凉将今天开会涉及到的文件交给秘书后也起身打算离开,江世军仍坐在那儿,听着自己的秘书汇报接下来的行程:“10:30,视察新品研发中心,11:30,与钟行长吃午餐,下午两点,和梁瑞强先生打球……”

炎凉临到会议室门口的脚步生生一滞。

跟在她身后的秘书见她突然打住,不由疑惑地唤她一声:“炎总?”

炎凉回头朝秘书摆摆手示意没事,目光越过秘书的肩,很快扫了眼还坐在那儿听人汇报行程的江世军,收回目光,走出议室大门。

炎凉随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的下一个行程安排在一个小时之后,她有足够的时间翻看着手中的文件,以了解她所错过的那些会议内容。可不知不觉间,炎凉那正翻着页的手指就这么停了下来。

下午2点,和梁瑞强先生打球……

江世军秘书的声音犹然在耳,炎凉默默地合上文件。

明庭集团,梁氏财团……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却仿佛能看见一线生机。

炎凉照旧是那个彻夜不归家的人,但已无需再去夜店消磨掉夜晚的时光。路征的伤势之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炎凉每晚去医院探望。

她最常碰见的是路家的厨师来送药膳,只有一次是碰见路明庭来看望儿子。炎凉就坐在病房外头,不打搅父子的谈话,待路明庭离开她再进病房。

在她的搀扶下,路征艰难地挪到窗边,不久看见路明庭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就指着那抹身影对炎凉说:“我头上的伤就是那根手杖揍的,稀有木种,硬度堪比石头,敲一下就足以脑震荡。”

炎凉被他逗笑了,抬眸看他时才发现彼此距离如此之近。

她的笑容都映在他的眼里了——

炎凉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脖子,路征见状,自然是放开了搁在她肩上的手。炎凉四下里看看,瞅见病床边那篮水果,当即就走了过去:“我去帮你洗个苹果。”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路征移不开视线。

她对他,即便是单纯的利用,他也甘之如饴了……

在医院呆了一晚之后,炎凉打算回家换身衣服之后就去上班,路征的病房里特设有为看护人员准备的房间和床位,在医院过夜的日子,算是她这两年间睡眠质量最好的几天……

呼吸着清晨的空气,只觉神清气爽,可还未进家门,炎凉就习惯性地竖起了全部的戒备。

今天有些不寻常,蒋彧南的车就侯在主楼的台阶外,后车门还是敞着的……蒋彧南是刚回来?还是正打算出门?

炎凉只看了眼车子,没和司机打招呼就进了门。

刚上到二楼,炎凉就听见了衣帽间里的乒乓作响。炎凉循声走近,还未进衣帽间,就看见李秘书站在里头,正把蒋彧南的衣物扯下来塞进行李箱,神情和动作都透着十足的焦急。

见到炎凉的突然出现,李秘书似乎愣了愣,暂时放下手边的事,朝炎凉点了点头。

“这是干什么?”炎凉站在门边问。

李秘书勉强笑笑,答道:“蒋总要出差十天左右,我来替他拿点行李。”

看得出蒋彧南这次出差出的急,炎凉皱着眉目送李秘书很快收拾好行李离开。

李秘书一路雷厉风行地拎着行李下楼、出门,很快就坐进侯在台阶下的车中,关上车门后立即吩咐司机道:“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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