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假的真不了

炎凉赶到警局,周叔在走廊上焦急地踱着步,略有些佝偻的背脊与频频望向审讯室那紧闭的门扉的目光,看在炎凉这个小辈眼里,是阵阵心酸。

听见炎凉的脚步声,周叔回过头来,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找到了一展银行等般,他看向炎凉的目光中升起一丝希望。炎凉却在这般的被注视下越发无地自容:她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周程现在的处境,都是被她和徐子青连累的……

她艰难的将一切情绪隐藏,走上前去,扶周叔在长椅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清寂的长廊中流过,炎凉提了几次:“要不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周程。”周叔都摆摆手拒绝。

炎凉陪着周叔在这儿等,却片刻不得休息,强尼韦尔那边她得另派人手去接洽,但除了她和周程,公司里再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情况。而周程连夜被带回来审讯,一直到现在还没能从审讯室里出来,不知不觉中,外头的天已经微亮,炎凉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早上7点。她派去的人还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而两个多小时后大盘就要开市了……

一旁的周叔,不知是因为熬夜抑或是因为太过忧心,双目布满了血丝。炎凉实在担心他,“您这一夜不归,伯母还不知道情况,她肯定会担心的,我让人送您回去。”

无视周叔的拒绝,炎凉已经开始打电话叫司机来警局接人。

很快司机赶到,周叔犹豫片刻之后,终是决定暂时离开。周程的妈妈本就身体不好,一急就更容易急出病来,夜里发生的这一切,周叔都瞒着妻子,如今再不回去,怕是要露出马脚。

临走时不忘交代炎凉:“有情况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临近八点,警方终于放人,炎凉正在打电话,听见开门的动静,立即中断了对话,起身冲过去。自打开的那扇门中走出的,却不是周程。

炎凉因震惊而下意识地收住脚步,听着面前的警察对徐子青说:“徐小姐,我们随时会再请你回来接受调查。”

徐子青满脸不耐,正欲说些什么,却在这时目光随意的朝旁边一瞥,就是这样,她的目光撞上了炎凉的。

徐子青愣了半秒之后慌忙闪开视线,待警察离开,门外就只剩下这两个女人,在炎凉冷冷的目光下,徐子青僵硬着脸艰难一笑:“炎凉……好久不见。”

炎凉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不是应该正陪着你妈妈在国外疗养么?”

徐子青的脸部表情几乎是扭曲了一下,终究对此不置可否,避开炎凉的目光,看向再度紧闭的审讯室门:“周程应该也快出来了……”

炎凉不说话。

她目光中的不屑、鄙夷,一刀一刀刮在徐子青身上,也一点一点拨开了那歉疚的假面,徐子青倒是委屈:“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江世军,是他骗了我,如果我再继续和他对立下去,照样救不了徐氏,相反我还会死得更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你不能怪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多么实在而不容人辩驳的理由。

如果她有悔意,那她就不是徐子青了,和这种人说再多都无济于事,炎凉现在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为周程争取这最后一次:“徐子青,我只说一句,周程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这次如果还敢让他替你背黑锅,我不会放过你的。”

就算再恨,也敌不过如今的无能为力,炎凉的威胁听起来是何等的微弱,而显然,徐子青也在试图避开这个话题,对周程再也只字不提,反倒突然劝说炎凉:“我本来已经打算一辈子不再回来的,可国内的代理人突然告诉我,在不动产的处理上出了点问题,我才不得不偷偷回来一趟,结果我刚到酒店警察就上门了。这里面肯定有江世军在搞鬼,他太狠,太绝,炎凉,你斗不过他的,趁还没有满盘皆输,赶紧抽身吧。”

徐子青换话题换得如此生硬,炎凉觉得自己已经明白她在周程这个问题上的态度……

炎凉无意再多说,反正她已一无所有,还有什么能令她惧怕?徐子青,却是无意之中的一语,即刻戳中了她的要害:“还有那个蒋彧南,炎凉,我也劝你,能离赶紧离。除非你打算跟他们死磕一辈子,否则根本斗不赢。换做我是你,宁愿破产也不愿下半辈子夜夜跟仇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脑子里还要想着如何让对方生不如死。”

心里的那道口子就这样被徐子青轻描淡写地撕开。

夜夜跟仇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脑中想着如何让对方生不如死……这样的生活,会有多痛苦?

可她的一切都被他毁了,要她这么轻松的放过他,看着他去过好日子?

她不甘心……

“江世军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谋划怎么报仇,蒋彧南更是从小就生活在仇恨中,他们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成功了,很、成、功。”炎凉咬牙切齿地讲述着敌人的成功,终是换来最后一抹惨淡微笑,“凭什么我不行?”

等到周程被放出来,徐子青早已走了。当周程走出审讯室,见炎凉独自一人倚着对面墙壁等着她,周程眼中最后一丝光都被堙没了……

你以为徐子青会等你出来?

炎凉想了想,终究没有把那么伤人的话说出口,只轻描淡写地说:“走吧。”

此时九点已过,炎凉和周程结伴走出警局。站在阶梯旁,抬眼看天边那抹乌云压境。这是这个城市最漫长的一个冬天。

炎凉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来电显示,接听电话,心境始终没有半点起伏,死水一般的平静。

对方的声音也是不带一点波澜的:“时间到了。”

“……”

“你的答案。”

无需炎凉做任何事情,一天之内,她的婚讯已传遍整个圈子。

徐晋夫下葬不到三个月,女儿就打算风风光光的举办婚礼?而且事先在媒体上刮出的风声,都可以让人料想到,这俨然会办成一场豪华的世纪婚礼。

这样的一桩婚事,不轰动全城都难。又会有多少人背地里笑她这么做绝对是疯了?套用一句老话,自己的父亲那还是尸骨未寒……

即使知道于事无补,梁姨还是忍不住要劝她:“二小姐,对外取消婚约吧。那个混蛋不值得你嫁。”

“嫁!为什么不嫁?他虽然用卑鄙手段夺了我家业,可我毕竟马上就要成为蒋太太了,他的财产不就是我的财产么?”

炎凉说得字字咬牙切齿,嘴上却仍有微笑。

“把自己的婚姻拿来做牵制他的筹码,值得吗?炎凉,别为了家里的事情把自己的幸福赔掉。”

徐子青之前早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面对看着她从小长大的梁姨,炎凉只是微笑,不说话。

带着满眼的恨意,笑容灿烂到眼眶发红。

风云变幻的早上。

原定于十点整开始的股东大会,因故推迟。

原本该坐在徐氏大楼的会议室中迎接胜利果实的江世军,如今却在丽铂的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江世军手里拿着的,则是蒋彧南刚刚带来的合同。

江世军忍着满腔不可思议,终于看完了合同,可还是忍不住把合同狠狠一甩。

合同“啪”地落在桌面上的同时,江世军嚯的撑着桌边站起,颤抖地指向最后一页上的落款处——蒋彧南和炎凉二人的签名和印章,无一不在江世军的怒意上火上浇油:“你怎么会在这份合同上签字?”

真是荒唐得可笑,可江世军半点都笑不出来:“难怪昨天你突然停止股市上的攻击,媒体上也突然爆出婚礼的消息。我当时就该想到,当!时!就该想到。”

坐在办公桌另一边的会客椅中的蒋彧南,在整个办公室都充斥着的暴怒氛围之下,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环抱着双臂,微微斜倚着椅背,只淡然地抬眼看了看江世军:“我只是来通知你我签了这份合同,仅此而已。”

显然,蒋彧南认为自己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此番见解听得江世军直摇头:“我们原定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蒋彧南只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

江世军竟也有这么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苦口婆心,别无他法:“我之前放出假消息,让她以为我会把目标转移到中小股东手里的投票委托书上,这么做就是为了给她个假目标让她去追,好把她的资金套牢,削弱她跟我们在股票上的竞争力,也省得她碍了我们收买大股东的进程。我明明已经有把握联合大股东把她一举踢出董事会,现在倒好,你跟她签的这是什么合同?连董事会的那些老骨头、她那些所谓的世伯们都已经向我们倒戈,今天的股东大会一结束,她们徐家就彻底完蛋了,你这么做,不明摆着等于放了她一马?”

“那是你的计划,”蒋彧南语气尚算轻松,显然已经无意于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低头习惯性地理一理西装领口,继而抬头,模棱地一笑,“从今天起,按我的计划进行。”

说完就走。

“你这算是什么计划?拿这份合同换一时的婚姻美满?彧南,当初我把决策权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胡来!”

蒋彧南对此置若罔闻,脚下的步伐一刻不停,江世军站在那里眼睁睁看他越行越远,恍惚明白过了些什么,“你现在这么做,是不是因为怪我让你知道她和路征的丑事?”

蒋彧南脚下微微一顿。

这细微的犹豫令江世军捕捉到了希望:“还是你以为,你对她施舍最后的这么一点仁慈,就能挽回得了什么?虽然我利用徐子青放出假消息和之后做的那些事,你都被蒙在鼓里,这些怪不到你头上,不过你别忘了……这段时间对股市的操作,那可都是你的杰作。你以为你这样逼她向你投降,而不是要逼死她,她就会因此而感激你?”

蒋彧南依旧背对着他,背脊挺直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垂在裤边处的双手,隐隐的僵硬。

江世军在这个年轻却心思深沉的男人那表面的平静之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看来你还不了解女人狠起来会有多可怕,只要你爱她们,她们就可以想到一千种折磨你的方法。”

爱……

这最后一根稻草叠加上去,瞬间倾颓了整座城池,那一瞬间蒋彧南耳边响起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可自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冷静、淡然,就像在述说一个再怎样自欺欺人,最终都不得不败露的事实:“关于她和路征的事,我不怪你,相反我要感激你。是你再次提醒我,我这种人……”他似乎笑了一下,目光流转中,最后一丝希望也一点一滴地堙没了:“不配拥有爱情。”

徐氏大楼。

因炎凉和江世军的双双缺席,股东大会一直拖延到十一点,会议是要临时取消还是要继续延后?没人给出准确答案。

各怀心思的一众股东,无一不是看时间,或私下窃窃私语。

有人实在等不住了,喧哗声响彻会议室:“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

此股东话音未落,就被随后响起的开门声给噎了回去——

江世军的助理推开了会议室的门。第一个进门的是毫无喜悦表情的江世军。正对门边坐着的两位董事见此情状,询问一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世军。

双方那隐含猫腻的目光,被随后进门的炎凉捕捉了个正着,那一刻炎凉心里“咯噔”一沉。只因其中一名董事,正是和徐家尤其是和炎母关系甚笃的陈叔叔。

难道真应了那句血淋淋的箴言: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死对头同时出现,全场噤声。江世军站在主席位前,君临天下般扫视全场,之后转过头来,对炎凉罕见的做了个“请”的姿势:“你来说吧。”

绅士的表象下藏着多少狠毒不言而喻,他把话语权交给她,无非是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撕开她乃至整个徐家的尊严。

炎凉看一看在座的众人,看一看江世军退后一步、为她空出来的主席位,如一个被逼签署丧权辱国合约的老臣,手脚冰凉。

“我谨代表亡父徐晋夫,以及暂代董事长一职的母亲炎蕊云宣布,即日起……”炎凉止住了呼吸,闭一闭眼,压制掉心中最后一丝挣扎,“引咎辞职。”

一语哗然……

“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试婚纱?公司都要被她拱手让人了……”

“她去给徐家老头子扫墓了?家道都被她给败了,换做是我,绝对一辈子没脸去给亡父送花……”

“你姐姐都快把我们家周程害得坐牢了,你怎么还有脸让人来给我们送请柬?”

自然也有人十分叹惋:“这也不能怪她吧,徐氏根本就玩不过丽铂,横竖都得死,就算她继续硬撑,也只是输得更惨而已。”

这个处在舆论暴风核心的女人,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早上,和自己的丈夫在郊外的度假酒店拍摄婚纱照。

蒋彧南事先酒店高官打好了招呼,这一片区域都有保安把守,使得他们免受闻风赶来的记者打搅。

炎凉对这间度假酒店不算陌生,离这儿不远就是本市首屈一指的高尔夫球场,隶属于明庭集团。

已经拍摄了两组婚纱照,炎凉回到房间,在旁人的帮助下换上这件扫尾就有两米长的婚纱。婚纱总共四件,款式不同但皆美轮美奂,在经过了半个月的定制时间过后,被空运回国,正赶上今天的拍摄,炎凉换好之后,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没有任何想法,助手艳羡地直夸:“真是一件比一件漂亮。”她听了也半点笑不出来。

拍摄团队和拍摄场地的选择,这些都由李秘书全权负责,化妆师为炎凉补妆时,李秘书敲门进来,“蒋太太,都快中午了,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炎凉对此置若罔闻,补好妆后径直站了起来,拎起裙摆直接往外走。出门时与李秘书擦身而过,正眼都没留意一眼。留李秘书一人站在门边,愣过之后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炎凉走了不到两步就看到坐在对面欧式长椅上的蒋彧南。

他早已换好了相应的男士礼服,看样子像在等她。炎凉脚下一顿,帮她拎着那两米长摆的两名工作人员刚准备停下脚步歇歇,不料炎凉丝毫没打算和自己丈夫有什么交流,只停了一秒不到就要加快步伐离开。

“午餐快送来了,坐下来吃点再拍。”蒋彧南突然出声。

炎凉此时刚走过蒋彧南的身前,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稍稍停下,轻蔑地向左边瞥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摄影师都跟不上她迅疾的步伐,反倒还得他来打圆场:“蒋先生您先吃吧,我先去把您太太外景的单人照拍掉。”

蒋彧南没有说话,摄影师权当他是默许了,正要小跑着跟上炎凉,蒋彧南突然叫住他:“等等。”

摄影师依言回头。只见蒋彧南站起来走向他:“外头冷,拍摄间隙让她把这件披上。”

说着便将一件西装外套递了过去:“就说是工作人员的外套。麻烦你了。”

摄影师连连点头,接过外套离开时禁不住想:这可真是对奇怪的夫妇……

寒风刺骨。

炎凉穿着抹胸款式的婚纱,裙摆飞扬如一面残败零乱的旗帜。

拍摄间隙工作人员忙着调光,炎凉搓着臂膀站在一旁,放眼望去,一马平川的绿色犹如盛夏时节,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感受得到切肤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上炎凉的肩膀。炎凉警觉的一缩肩膀,回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在这个女人错愕的目光下,路征的眸光微微闪烁:“我……听说你来这儿拍婚纱照,今天又正好在高尔夫球场打球,就……”

似乎再也说不下去,路征终是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而已。”

虽这么说,他却从跟在一旁的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盒子,包装精美,递给炎凉时,温柔的说:“新婚愉快……”

新婚愉快……

这四个字有多可笑,这个男人那满目的怜惜,就有多令她痛彻心扉。

而这样的新婚礼物……

他却说他只是临时起意想过来看看而已。

炎凉双手紧紧扯着外套下摆,看着这个因脱了外套,如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衣的男人,即便嘴角僵硬,也终于是一点一点的扬起了一个笑。

谁的心里正嘀嗒……嘀嗒……嘀嗒……的滴着血。

路征像是在她的笑容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你有没有一元硬币?”

炎凉一愣。

拿着另一件外套,刚走到炎凉身旁的摄影师见炎凉愣在那儿问:“你要硬币干什么?”

摄影师赶紧招呼着,很快托助手送来一元硬币交给炎凉。

不等炎凉递过硬币,路征已从她掌心拿过。

路征将这枚硬币举到彼此面前,示意性地朝她笑了下。

炎凉以为她自己能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微笑直到送走这个客人,直到——听见他近乎愉悦地说:“我现在代表明庭集团正式通知你,本公司于今日起,免除你十亿的债务。”

风吹散了谁的笑颜?

也幸好有这阵阵不停的风,才能掩盖掉炎凉声音中的颤抖:“你们明庭的董事局怎么会答应……”

她忽的表情僵住,同时噤声,泫然欲泣般的动容瞬间被冷漠与防备所取代,路征随即也发现了异样,顺着炎凉的目光回过头去——

只见蒋彧南步伐优雅地走来。

与他优雅的仪态大相径庭的,是这个男人目光中的那抹阴寒,即便他来到路征面前,绅士地打着招呼:“路总,真巧,在这儿都能碰上你。”路征也感受不到一丝的友好。

她身着飘逸的婚纱,他则是一身西式礼服,无一不提醒路征面前这两人的关系,就算有太多的无法释然,如今也只能被现实所说服,路征谦和一笑,对蒋彧南说:“我和蒋太太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正好今天又在附近,就顺路过来看看了。”

“是么?”蒋彧南扬了扬眉,微笑地转向炎凉,目光中却暗含警示。

路征似也无意就留,看了看手表,当即要向他们二人告别,“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了。”说到这里,目光已不受控制地单独停留在这个再也一言不发的女人身上,只想要对她说:再见……

这两个字却终究没机会说出口,只因这时,蒋彧南已疏离又客气地接过了话头:“再会。”

路征的目光再没有立场停留在那个女人身上,他看向蒋彧南,微微颔首以示道别:“再会。”

炎凉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可她如今只能死死攥着西装下摆,看着笔挺却落拓的背影迎着风远离,说不出一句“留步”。

走了好,把她心中最后这片净土带走,那么未来的炎凉就算变得再恶毒、再不择手段,可起码在这个已经离开的男人的心目中,她美好过。

拍完全套的婚纱照,已经是日暮西山,本就没有多少阳光的天气里,天一下就暗了,炎凉在休息室里卸妆,换衣,工作人员在一旁忙着收拾东西。

本来休息室里挺闹腾,搬东西的声音络绎不绝,可不知为何,一切声响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炎凉正在卸眼妆,短暂的安静过后,工作人员纷纷放下了手头的活儿,随即响起鱼贯离开的声音,炎凉无法睁眼看看是怎么回事,直到耳边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沉稳的,专属于一人的。

炎凉如今满脑子只有“厌恶”二字,偏要装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巍然不动地坐在化妆镜前,换一张卸妆棉,继续。

他无声地示意工作人员们离开,似乎只有在这样不被打搅的时刻,才有勇气走到她身边——

镜子反射出站在她身后的蒋彧南的身影,炎凉却眼都没抬。

蒋彧南低头瞧见她呢子裙的后拉链只拉到一半,悄无声息替她全部拉上,双手继而就停在了她两边肩头没再移开。

他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下巴点一点她放在化妆台边的礼盒:“怎么不拆开来看看?”

炎凉抬手就格开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彻底忽略他的问题,礼盒碰也不碰。她的置若罔闻反倒换来了蒋彧南的帮忙,他倾身拿起礼盒,替炎凉拆开。

礼盒中是一双高跟鞋——

路征的礼物。

炎凉本想赶紧卸了妆走人,不想和他多独处一秒,可余光瞥见那双鞋,她的动作却猛地僵住。炎凉愣了半秒后嚯的站起,几乎是从蒋彧南手中夺过它们。

这双鞋,她怎么可能不熟悉?鞋底刻着独立设计师的英文名elaine,每一个字母之间的连笔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蒋彧南复杂的目光紧盯着那花体的英文字,炎凉还兀自陷在震惊之中,却听他忽的笑了:“原来你们早在纽约就认识。”

她是真的听到了他的笑声,可抬起头来看向他时,却只看到一张毫无温度的脸,相比这个男人那简短的笑声里藏着的嘲讽,更令炎凉震惊的反倒是他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纽约……

她当年求学时,和这两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半点交集。

纽约……

如今回忆起来,没有蒋彧南入侵的过去,她是多么的幸福。

蒋彧南早已恢复冷静,仿佛一个一向说话无懈可击的人,即便偶尔说漏了嘴,也不会因此而乱了阵脚,而是十分迅速的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跟我说话。”

炎凉小心翼翼地把高跟鞋放回盒中。半弯下身凑到镜子前,卸掉最后一抹唇妆:“你以为我和你说两句话就代表已经原谅了你?”

炎凉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拿过搁在沙发上的外套和皮包就走。迫不及待离开的脚步却被身后响起的一句轻描淡写残忍地钉在原地:“我没打算让你原谅我,相反,你如果恨我一辈子,那才是最好不过。”

炎凉重新迈开步子,回答他的,是随即响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关门声。

“砰……”

婚姻意味着什么?

世纪婚礼,除了她这个新娘,徐家无一人出席;全城的政商名流,除了路家,基本都应邀。

觥筹交错,迎来送往,炎凉看着各式精美的酒杯,在是要把自己灌醉、还是要保持清醒二者之间,选择后者。

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出演这一出滑稽剧。

电视台的两名当家主持受邀担任司仪,大屏幕上则播放着他们爱情历程,从牙牙学语时的互不相识,到最终的幸福牵手……婚庆公司竟然妙手连连,轻轻松松就把这一切包装成了一场命中注定的相知、相爱、直到如今的约定一生。

难怪能换得满场宾客的阵阵掌声。

炎凉看着大屏幕最终定格在他们补拍的婚纱照上。照片上一点也看不出那天的天气有多糟糕,相反,简直是晴空万里。

还能指望谁看出照片上那个女人笑得有多假?

在送走一位前来道贺的官员后,蒋彧南的手还搂在她腰上,侧过头来贴着她的耳朵夸奖:“你笑得很好。”

她当然要笑,而且要笑得灿烂,笑得全场瞩目。

只是这笑容总是有垮下来的那一刻。就算是再专业的演员,或许也应该允许她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暂时卸下面具,听一听隔间外的人们是如何评价她的演技的——

“要是我,绝对选路征。徐氏拱手让人了,起码争取做个未来的明庭女主人才对。蒋彧南再厉害,也是个高级打工仔,靠他虽然也可以一辈子过上等生活,可比起一整个明庭来,一个ceo算得了什么?”

“你也太物质了吧,说不定蒋彧南和她是真爱呢!这个社会不是什么都讲钱的,也有人重感情的不是?”

“那倒也是,刚才见新娘子似乎挺开心的,外界可都传她快要疯了呢,今天过后大家都知道她活的也没那么惨,估计落井下石的人会少很多。”

“哎……毕竟家道中落成这样,又死了爹,又没了家业,遇到这么多打击,自己的男人还能对自己不离不弃……”

炎凉回到大厅,意味着笑容再度挂上嘴角。

刚才在洗手间里议论了好一番的两个女人,都是今晚商界的朋友带来的女伴,男人们前来向蒋彧南道贺时,炎凉极其难得地和女伴们微笑打招呼:“你好。”

待他们离开,蒋彧南见她心情似乎比之前好很多,是伪装的笑还是真的开心,逃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而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看着她,却是微笑而不自知:“你好像认识她们。”

蒋彧南替她将落下的一缕鬓发拨到耳后,炎凉这时竟抬起眼来,目光含水一般,盈盈地回视他:“刚才在洗手间,听见她们在讨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选择你,而不是路征。”炎凉笑容更美了。

蒋彧南眸光忽的一暗。

炎凉心情大好,主动牵起他的手,他掌心的僵硬似乎泄露了些什么,被他习惯性地掩饰过去——蒋彧南拨开了她的手:“你要喝点什么?我去拿。”

说完就要走向不远处托着盘子的服务生。

炎凉却不舍地环住了他的胳膊。

她微笑地看向蒋彧南,目光几乎是温柔:“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们,我不选路征,不是因为我放不下你,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你明白吗?我说的是……”

炎凉笑容越发甜腻,眼中却冷然一片,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申:“配、不、上。”

炎凉听见什么被击碎的声音……

终于心痛了么?

这是炎凉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婚庆公司在婚宴结束后特安排了一场afterparty,谢绝了全部媒体,邀一些当红歌星、嫩模助阵,宾客们玩的格外尽兴,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终于,曲终人散。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子全程缺席了派对。

婚宴结束后炎凉就已离开,新婚当夜,她却无处可去,开着车在这深夜的街道上盲目的行驶着,直到最终停下车,她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徐家大宅。

这套房产是当年徐晋夫与炎蕊云新婚时,炎凉外公赠予徐晋夫的贺礼。而如今,除了徐家在新西兰的一套房产外,其余的置业都已经挂牌出售,以便炎凉套现,这套宅邸自然也未能幸免。在中介的帮助下,这里卖了个还算不错的价钱,相信新主人很快就会入住。

梁姨陪着炎凉的母亲去了新西兰静养,此时的徐宅也早已搬空,最后一份备用钥匙留在了炎凉手里,原本炎凉每次回到这里,佣人都会替她开启这道大门,如今的她却只能走下车来,将缠在门上的厚重铁条一圈一圈解下,用尽全力拉开门扉。

车子停在大门外,炎凉徒步走进。

道路两旁的景致出自当年最富盛名的园林设计师之手,打从炎凉记事起,每天一早就会有人悉心打理这里的每一处花草,即便是寒冬,也能维持一片春意盎然。然而此时此刻,炎凉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凋零之景。最终炎凉来到主楼,推开大门,眼前便是空空如的客厅,估计新主人不喜欢原本的装饰风格,才将所有家具搬走。

酒窖倒是原封不动地保存着,炎凉踏着旋转下行的楼梯走进这香气弥漫的地下室,一边挑选一边想:徐晋夫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她把他收藏的诸多好酒当做赠品送给了素昧谋面的房子新主人,非气得揍死她不可……

终究只能是自嘲一笑。

炎凉拿着酒和杯回到客厅,脚步声在挑高的房顶下清冷地回响,没有桌椅,她只能席地而坐,给自己倒上一杯。

自斟自饮到最后,真的是有些醉了,炎凉晃悠悠地举起酒杯,对着半空酒气蔫蔫地说:“敬你。”

敬谁?

敬不择手段的敌人,敬自私自利的亲人,敬……愚蠢至极的自己。炎凉呵呵地笑起来,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她的笑声还没有消散殆尽,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咔哒”一声。

那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炎凉迷蒙着眼望向门边。

只见一侧大门被缓缓的推开,继而一抹高大的身影走进。周围昏暗,除了那挺拔的身形,其余的炎凉都看不清楚,正准备眯起眼睛细看,来者已从昏暗之中走进明亮处。

一双反着暗光的皮鞋,一条修长的西裤,一件单薄的衬衣,一个眸光清冷的蒋彧南。酒醒只在一瞬间,炎凉冷笑一声,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脚步声越行越近,最终停在她半米开外,低沉的音色悬在她头顶:“你把车停在外头,车门都不关,大衣也落在车上。”

说着蒋彧南已将手中的大衣一展,披上她肩头。

厚重的大衣令炎凉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相反,恶寒阵阵。他应该已料想到,虚伪的关心只能换来这个女人的不屑一顾,她品着酒喃喃:“这是私人地方,不欢迎你。滚。”

蒋彧南似乎笑了一下,很快蹲下来与这女人视线齐平,当着她的面摊开掌心,示意她看他手中的钥匙。

炎凉当即愣住。

蒋彧南顺势就接过她的酒杯,就着她印在杯口的那抹浅浅的唇印,细呷一口。

反应过来的炎凉摇着头苦笑,她都有些钦佩他了:“是你买下的这套房产?”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把原本属于徐家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夺走,他干得真是漂亮,身为丧家之犬的她,有什么资格妨碍他感受大仇得报后的快`感?炎凉深深地吸了口气:“行。我滚。”

炎凉喝了不少,身体不免有些飘着,缓缓地站起来准备走,蒋彧南突然伸手猛地将她一拉,炎凉便是整个人头晕目眩地跌了下来。

酒瓶倒了,酒杯洒了,炎凉倒在地上,若不是蒋彧南的手垫着她的后脑勺,此刻的她或许已经头破血流。

蒋彧南半侧着身子,自上而下地看着她。流淌在地的红酒浸湿了谁的双眸?炎凉猛地抵住他的肩膀,他却在下一秒就将她的抵抗瓦解。

“既然我们已经在婚姻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你就应该料到我不会甘心和你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伴随着蒋彧南俯身的动作,他眼中最后的一丝光线也随之消失。

“你确实配不上路征,因为这里……”他的手指点上她的唇。

他的手顺着曼妙的身体曲线,缓缓落到她的胸口,“这里……”

他一点一点的撩起她的裙边,“这里……”

“都刻了我蒋彧南的名字。”

炎凉惊慌之下猛地偏过头去,他的吻只点在她的侧脸。

蒋彧南无声地笑,或怒或气,或只是打算默默欣赏她被逼到绝境时的反应,一切都无从得知,只是嘴角藏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炎凉目力所及之处,只有那倾倒的酒瓶能够救她,她条件反射地伸手试着去够,却总是差之毫厘,在她胡乱的踢蹬之下,蒋彧南的腹部狠狠吃了一击,痛得他闷哼一声,炎凉终于摆脱了他钳在她腕上的力道,反手拿到酒瓶就要朝他砸过去。

“啪”的一声巨响。

毫发无伤的蒋彧南目光精准的攫住她手中的酒瓶,劈手一甩,酒瓶砸在不远处的隔断墙上。

镜面的隔断墙应声碎裂。

玻璃渣溅向炎凉的脸,炎凉完全没有时间反应,只感觉到一双手护住了她的脸。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护在她脸上的手悄然松开。

炎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隔断墙碎开那一刻清脆的崩裂声,预想中的刺痛感却并未袭来,而是“嘀嗒”一声,炎凉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脸上。

蒋彧南用指腹抹掉不慎滴到她脸上的那滴血,继而微微一笑。

他在欣慰她没有受伤?

不,他只是在嘲笑她的惊慌失措。

炎凉终于没了力气,跌倒在地。

蒋彧南无谓地看一眼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疼痛算得了什么?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痛,不也已经麻木了?

他在她跟前蹲下,捏起她的脸,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看到那里的恨意逐渐涌动、堆叠,最终潮涌般淹没了一切,他终于满意:“对,就该这样……恨我。”

母亲墓前凋零的花,父亲坠楼后血流成河的惨象,蓄谋已久的相遇,步步为营的靠近……他终究还是做到了。

是欣慰还是是苦涩?蒋彧南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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